第一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上海,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五日,四一二政变后第三天。

锅炉门轰然打开,白炽的火焰猎猎,它其实离芦焱很远,但在芦焱的眼里,像是他自己就在炉膛之内,火焰之中。

芦焱在发抖,这时候他可以尽管发抖,并不会显得丢人,因为他那些过于严谨的同志,还没有把他称为“同志”——芦焱今年二十二岁,宽裕家境使他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现在,他正为少不更事、善良和热血付出代价——被绑在这里等死。

其实在这厂房一角被绑缚的人们中,他算是境遇最好的了,他是被绑得最松的一个,甚至还能用被绑在一起的双手抹抹脏污的眼眶。其他的大部分都是一些人形粽子,即使再没有一指的加害,他们中的很多也会窒息而死。

人们或奄奄一息,或默不发声,或念念有词,间或有几个人过来,工人的装束裹着帮会的举止,尽管都戴着白底黑字的工会袖标,但工人不会玩鼻烟壶和珐琅怀表。

“哪一个?”

通常连回答都省了,就挑最靠近他们脚边的一个。锅炉门被打开,白炽的火焰映着浓重如有实体的黑影,一个人形的粽子被填进去,锅炉门关上。没有惨叫,高温会在第一时间冲进张开的嘴里,连声道带呼吸器官一并烧毁。

芦焱早已不去看了,这个灰飞烟灭的程序他已经看了太多遍。他只是个跟着红色找激情、不小心被白刷子狠狠刷到的倒霉小子,他只管发抖,直到被人粗暴地踢了一脚。

“小子,”踢他的中年人有让人信任的脸,“掏我口袋。”

他是被反剪的,同一根绳索卡在喉结上,让他说话也难,但这是个多话的人。

中年人:“我的左边……就是你的右边。小子你是不是左右都分不清才跑这儿来了?天,那是破洞不是口袋,你要掏什么?”

芦焱生气地看了他一瞬,因为他在家里一向是被玩笑的对象。

东西掏出来了,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纽扣大小的一块东西,青不青,黄不黄。

中年人:“送你啦。一个洋人送的,他说革命始自流血,而我不信。”见芦焱不知其所以然,他只好很无趣地揭晓,“毒药啦,小子。如果你不想被那样……”他停顿了一下,这一瞬锅炉门又一次打开,“……就可以这样。”他好像对自己说,“还有得选就不叫完蛋。”

芦焱沉默。没人搞得清这个毛头小子此时会想什么。他又去掏对方的口袋。

中年人:“没啦。如果周全到预备足够自杀的毒药,还会被算计?”他把自己从一个绝不可能舒服的姿势换到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这让他看上去有些忧伤,“我害怕。”

说出害怕是一个底线,他越过了底线,所以他哭了。

中年人:“我怕,所以把它给你,这能让我壮胆。把自个儿先点着,就不怕他们把你塞那里边烧掉。”他踢了芦焱一脚,“小子,人本来就是万事的燃料,最好的和最坏的。”

芦焱正想说点什么,一支纳甘左轮的枪管把他的脑袋杵到一边去了。

戴着白底黑字的工会袖标的双车玩着自己刚到手的枪,他神情不定地打量所有人,还不大适应自己的身份。

有人跟他打招呼:“十五爷,在外头待烦啦?”

双车:“烦啦,来找个试枪的。”

他拿枪杵芦焱脑袋时已经挑中他了,他抓着绑在芦焱手上的绳子把他拖了起来,向双车问话的几个人也架起了那个中年人。

芦焱爆发了:“我拿了他东西!”

双车用枪柄打蒙了芦焱,把他的脖子夹在腋下。

芦焱在那只膀臂下窒息,他能看见那个中年人在通往锅炉的过程中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全无挣扎,但在宣言。

“如果革命,成于公元一九二七年,那就,连中国的孙子,也要竖起大拇指。现在,他们要预备另一个手指头了。但是我不怕了!”

双车又给了芦焱一枪柄,于是那个笑容成了芦焱在这地狱里看到的最后景象。

双车把芦焱推得撞在墙上,拉到一个抵头射击的距离后却没有射击。他放下枪,再翻手时有了一把刀,他割断绳子。

双车:“滚吧,小子。打杂小厮多的是,你直接走出去,没人管。”

芦焱:“我拿了他的东西……”

双车:“我只不过瞧你最嫩,活出去也是个屁。”

芦焱:“我拿了他的命!”

双车便把枪掏了出来:“我妈死时说,她生了个坏种。可这坏种在她忌日这天总得做件好事。”他晃了晃枪示意芦焱走人,“感她的恩吧。”

芦焱犹豫一下:“我又不认得你妈!我欠他一条命!”

双车的表情变得又难看又复杂。他扣动了扳机。

两天后。上海街面已经清静,帮会和军警还在用小铲子和刷子清除前几天游行留下的标语痕迹,那些痕迹显示着中国曾进入过一个短暂的乐观时代。

一辆垃圾车过来了,穿着号衣的清道夫放下了车把,一副木呆的神情,第一个凑过去的家伙立刻掩住了鼻子:“妈的,粮车三天一趟,拉尸车一天三十趟!”

车里只有小半车的垃圾,芦焱以一个死人才有的僵硬姿势蜷曲在垃圾上,一双眼睛茫然瞪着天空。

在一个弄堂里,清道夫把车停下,拿起铜铃摇了几下,已经没人出来倒垃圾了,他做的事情仿佛只是出于惯性。

但在弄堂里的某个小门出现的人们就绝非惯性了:一小群四月的幸存者,现在是不打算活到五月的复仇者,无论是工是学,现在都是兵的神情。

清道夫开始传递他运送的真正内容:一支手枪、一支古老的单发后膛装填别旦式步枪,几束点火引爆的炸药是稀罕物,冷兵器中竟有十二磅铁锤和套筒式刺刀这样来路不明的东西。

年轻精壮的工人阿卯拿起那柄十二磅铁锤,看着芦焱的眼睛说:“这人不坏,死了还帮我们打掩护。”

清道夫不置可否:“谁知道?捡来的。”

阿卯向芦焱道歉:“没空埋你啦,反正我们随后就到。”

死人赧然,便坐起来复活了:“我……不麻烦了。”

人们讶然。阿卯举起锤子对着清道夫作势虚击。

清道夫:“捡来的啦。他自己跑来说他最会装死。游行时我见过,跑前跑后的可生猛。”又由衷赞叹,“他真是会装死。”

芦焱:“给我枪。”

阿卯取笑地:“哈!”

芦焱:“我要做点事——就不怕啦。”

这个大家倒同意,可枪是不能给他的,阿卯给了他一根尺半长的木条。

芦焱抗议:“他们把我们塞进锅炉烧,你们倒好,也给我木头。”

没人理他,因为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经历了这样的事,也因为清道夫开始做他的战前动员。

清道夫:“大家听着,我们今天都死定了。因为我们要去杀屠先生——那个几天前还是国民党阵营里最得力的同志屠先生,现在,我们叫他阴谋家和叛徒屠先生。因为他,三天前这场屠杀的效率高了至少十倍。因为他的座右铭是,效率即使命。我们死定了。想杀他的人很多,军阀、黑道、政敌、外国人,哪路的都有,可真这么做的人都死定了。我们没有在昨天、前天、大前天被枪打死、斧头砍死、火烧死、水淹死……”他敲打着幸存者们微笑,“好家伙,能站在这里的家伙,都是这个白色四月里最幸运的家伙,也是不打算活到五月的家伙——我们只剩这个了……计划不怎么样,就是大家一起上。没组织,组织早被他杀光了,其实也没计划,呐喊和愤怒又何须计划……连稍像样点的人都被屠先生杀光了,所以,你们就跟我这个不像样的上吧。”

他说话时,芦焱悄没声地从垃圾车上下来,阿卯为示安慰,将他手上的木条抽出来一半。那并非木条,而是一柄木柄木鞘的日本短刀,削水果切手指都很好使,要割肚子就不好说了。

但是芦焱觉得不那么受轻忽了。

屠先生来了。国民党建党伊始便与江湖帮会千丝万缕,而屠先生则是将半个中国的地下帮会统合为白色阵营先锋的人。他现在春风得意,人们对新权贵的逢迎多到了他懒得拒绝的地步,于是他的出行由双缸摩托车的小小车队开道和殿后。摩托车声震四野,又名“震骨机”,在某种程度上成了肃静回避的开道牌。

没人看得见他,大家追随的不如说是那些穿着日式学生装和欧式摩托服的追随者,年轻,冰冷,敏捷,狂热,看人时倒像在研究从哪部分下手能让人断气最快。

一个雷管被塞进玻璃瓶里,再点燃,便是幸存者的手榴弹了。

于是在车队后方的屋宇上出现一个奇观:一个人在坡形的屋脊上奔跑,在半弧形的最好发力点上扔出手上的家什,让它落入下边的街道。

爆炸。飞溅的玻璃中最倒霉的是那些站在街边行注目礼的家伙,殿后的保镖们也挨了几下,但他们处变不惊,就地放倒摩托车便开始射击。

屋脊上的袭击者再次出现,居然是个女人,她把一块红纱巾系在手臂上,这让她看上去像一面活的旗帜。她又扔出一支燃烧瓶,街道开始燃烧。

车队因此停顿了一下,从摩托车上跳下来的人端着俗称“水连珠”的莫辛式卡宾枪和上了枪托的毛瑟短枪。载着屠先生的轿车开始加速。

一个袭击者从里弄里冲出来,扔下一块钉满铁刺的长木板。他被撞倒,扎在轮胎上的木板被拧成几截。车偏离了车道,蹭着墙壁,降到了小跑也追得上的速度。

清道夫从里弄里冲出来,后面跟着他的同志。他拾起那支长得像矛的别旦步枪,在很近的距离上对司机开了一枪。一个黑衣服家伙从还未停稳的车上跳出来,他像使用自己的手指一样扳动着柯尔特左轮,他第一枪就放倒了正在装弹的清道夫,然后每一枪都有一个人倒下。

突然,别旦步枪上的套筒式刺刀没进了他的小腹,枪仍握在清道夫手上。清道夫有气无力地微笑了一下。黑衣人将最后一发子弹射进清道夫的头颅。

屠先生的八名保镖有七个奔向被截住的轿车,剩下的那名枪手调整了一下标尺,开了准得出奇的一枪,屋脊上的红纱巾不再飘扬,那里腾起一团火焰。

芦焱还在弄堂里等着自己成为下一个,他抖得像是手上握着两把刀。

阿卯倒是不紧不慢,把一束炸药塞在腰间,拿起了锤子,还在芦焱脸上拍了拍。

阿卯:“好好看我怎么死。我死了,你就不怕了。”

他把垂在裤腰上的药捻点着,然后操着锤子冲了出去。

芦焱惊骇地看着那渐渐烧短的引药:“杀屠先生!杀了屠先生!”他声嘶力竭地叫喊,不让自己因惊骇而麻木。然后他冲了出去。

街道上,八个枪手只剩下五个,袭击者倒下的更多,他们知道,对自己这种生手而言,投掷爆炸物更为有效,于是满街飞散燃烧的液体,间杂着雷管与炸药的爆炸。一个枪手半边胳臂燃着熊熊的烈火,仍在有条不紊地射击。阿卯冲出弄堂便几乎和一个枪手撞上,他一锤下去,对方弓在地上抽搐,仿佛虾米。他冲向汽车,铁锤狠砸在引擎盖上,那是个无意义的举动,但近在咫尺的复仇让他成了个狂人。他一定看到车里屠先生了,但那位手臂燃烧的枪手舍死冲上来将他抱住了。在双方的角力中,药捻燃到了尽头。爆炸,他功亏一篑。

芦焱茫然地在烟与火中走着,枪声、爆炸声、“杀屠先生!杀了姓屠的!”的吼声还在响,而浓烟与烈火中看不到活人。他本能地走向那辆轿车,直到一个穿摩托服的家伙出现在他正前方。芦焱几乎是平静地看着他向自己开枪,但对方的枪里已经没有了子弹,只是把一柄空枪砸上了芦焱的额头。芦焱在挨着那一下的同时胡乱地挥刀,在对方的脸上身上划出许多红色的血流。最后他一刀扎进了对方肋下,一具强壮的身体瘫软在轿车的引擎盖上。

芦焱拔出刀。后车门开着,清道夫和左轮枪手都躺在旁边。现在车里的那个人和芦焱之间没有任何障碍了,他看见一双冷淡得稍带厌倦的眼睛和一个黑漆漆的枪口——确切地说是六个,因为屠先生拿的是一支古老的六管手枪。

屠先生的语气平静得很,他已经把所有的热情用到正在整个中国进行的杀戮大业上去了:“想杀我的人算你靠得最近,可你拿了把什么破刀?”

芦焱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那柄只剩下两寸刀刃的破刀,他舔舔嘴唇:“下一个人一定更近。”

先生叹了口气:“谢谢你们总来看我。”

芦焱:“……什么?”

什么也与他无关了,先生把枪口往上抬了一下。他这一路的人总爱打人脑袋,似乎他们讨厌那玩意儿总产生和他们不一样的思维。但是,这时候,一个燃烧瓶摔在车上,车里车外溅开了燃烧的液体。屠先生躲了一下。

芦焱扑了上去:“杀了姓屠的!杀了姓屠的!”

先生一次次地扣动扳机,但手被芦焱抓着,子弹在车顶上开着小天窗。芦焱手里只有一把断刀,他猛力扎着先生厚厚的中山装与风衣。

芦焱:“死啊!你死啊!死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还不死?!”

他的喊声介乎愤怒与恳求之间,后来又变成了哀求。而从四月十二日至今,芦焱发现自己第一次在哭泣。

八年以后。

一辆敞篷车在跑马也见不着几匹的荒漠上驰骋,车上是一个西北军的军官和便装年轻人,边车和盘河车。边车是主事,而盘河车是一个相当得力的助手。

边车:“你确认是他?”

盘河车:“我只怀疑。你来确认。”

边车:“四年前见过,在瑞金赤区边沿。这回是西北赤区边沿。”他翻着一张地图,上头红线标画的轨迹混乱如麻,“瞧瞧九年来我们追着他跑了多少地方。此人如拔了翅膀的苍蝇,飞不起来,逃都逃得乱七八糟。唯一可循的,只要有了赤讯,他必设法与赤党会合,却又不得其门而入。我怀疑他是否根本没与赤党搭上线。”

盘河车:“荒唐。”

边车也及时纠正自己的错误:“确实荒唐。一个能伤到屠先生的人怎会是孤魂野鬼。”

盘河车只管自身公务:“疑犯半月前以马霍坡霍四古之名在临潼入征十七军,居然是套上身军皮进赤区封锁剿匪的。我得信时部队都已开拔,真是精怪。”

边车也只好压下话头:“没死的都变得精怪。”

他们远方的黄土沟壑,一名后防哨在向他们打着旗语。两人暗暗舒了一口气,至少他们没丢失目标。

车停在了沟壑的入口,在陪同军官一声“留在原地”的喝令声中,正在穿过沟壑的西北军停了下来。军官自去与带队的交涉,边车盘河车则第一时间投入他们此行的要务。

这支部队士气实在是不高,筋疲力尽,又被烈日晒得头昏眼花,“留在原地”的声尾还未落下,士兵们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盘河车并不去指出他们的目标,因为那会让人心生警戒。他把目光看着别处,和同伴低语时几乎不动嘴:“就是……”

边车摇手:“别说。我自个儿认出来更加牢靠。”

他的目光自那帮全无行伍之相的士兵身上扫过,童工一般的少年兵、鲁钝木然的青壮兵……他的目光陡然移向一个骡马兵,那是个满面沟壑的半老头子,正蹲在骡子的胯间专注地清理粪蛋。盘河车的冷脸上现出钦佩之色,他往后退了一步,没掏枪,但枪随时可能出现在他的手上。

边车则很戒备地对这马粪蛋一样的半老头子鞠躬施礼:“震惊上海的红先生居然在马屁股下讨生活,真是恍然隔世,恍若他人。”

芦焱茫然地蹲踞着。他混杂地穿着西北军的旧军装和自己的破衣服,那副苍老之相和土到掉渣的西北味足以让他成为另一个人。这来自做作和伪装,也来自逃亡岁月的折磨。总之他绝不像一个三十一岁的壮年,而像五十岁的老人。

芦焱:“甚?娃娃你说甚?”

边车:“先生请起。”

芦焱木然起身,边车掣出一根拥有铅头、勒绳和内藏的锋刃的棒子,用铅头狠捣了芦焱一下,趁着他差点瘫倒的时候用勒绳把他连肩膀带双手向上反绑了。盘河马开始搜身,他手指间夹了片小刀,遇到需要动粗的地方就利落地一刀割开。芦焱身上的零碎落了一地,除了大头兵必备的那些玩意儿,贴身捆扎的两串死面饼子和一个长条的皮水囊也暴露无遗。

盘河车闻一下:“捂臭了,馊了。”

边车微笑:“西北军有饿肚子攒口粮的习惯吗?还是攒来熬隔离区的荒漠?”

芦焱死撑:“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就图个口粮金贵嘞。”可藏在衣领里的地图也被一刀剖了出来。

盘河车看着,嘲笑:“自己画的保安路线图,居然还没走样。”

芦焱:“那甚嘞?”

然后,藏在衣角的毒药——那片九年前的纪念——也握在盘河车的指间。

边车:“随时预备着死?西北军要有这号死士,赤匪进得了西北?”

芦焱已经不再做作。边车放开了手,一支枪滑到手上,瞄着,而盘河车随手打开水囊,一捧水泼到芦焱脸上,清洗出芦焱的本来面目,除了那股子土渣味,芦焱并没比原来年轻多少。

边车叙着旧:“您真老了许多,岁月催人啊。听我的同人说在川贵也发现过您的踪迹,您是不是也来了一趟所谓的长征,走投无路又改道西北了?放心吧,您这就从苦海里挣出来了。赤橙黄绿青蓝紫,我们拿颜色给先生的敌人编号,您是红,名列第一。先生教我们尊重对手,要像敬他一样敬重你们。所以,请吧红先生,从现在起您就是我们的座上贵宾,中国最安全的人。”

芦焱:“就这怎样?就地一枪,脑袋拿走。否则我会跑,我的腿被你们打断过,可我还是跑了。”

边车同情地吁口气:“死也死在往赤区的路上?我很想成全你,可屠先生没放这个话。”

芦焱叹口气,坐下,躺了。

边车哑然:“这算什么?撒泼放赖?我追了您四万华里,传说一样的人物,放尊重些好么?”

芦焱悠然:“活命的心早八年就没啦。我就是给你们添些堵,耗掉些力气。”

边车气恼:“那我还不是一呼百应?您觉得被捆成生猪一样扔上车好看么?”

芦焱四仰八叉:“那也是添堵。”

边车一抬手:“来几个力气大的……”

然而并没有一呼百应,西北军的官兵或呆立或呆坐,几乎没动地方,但刚才闲散劲已全然不见。

这时,沟壑之上的一个小土丘崩落了,那只是一块覆在黑漆漆枪体上的泥土色旧布,枪口森森地指着沟壑中的西北军。设伏的红军东一个西一个分布在沟壑两畔,却照顾着每一个射击死角:开打的话必是单方面的屠杀。

芦焱呆呆看着那些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军装,却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的人。当确信梦境成真,他一骨碌爬起——这时候我们仿佛又看见那个混沌无知的行刺屠先生的青年。

红军指挥官,一个像八年前的芦焱一样年轻的家伙拿着喇叭在喊:“西北军的兄弟们!我们不想跟你们打!都回去吧!告诉我们的同胞,敌人不在西北,把头转过去看,日本鬼子来了!”

边车低声诅咒。见鬼的是居然有个西北军士兵也在喊:“缴枪不杀!缴枪不杀!”然后炫耀地说,“我被他们抓过一次的。”

红军指挥官:“谢谢那位兄弟!不过这回不用缴枪,没了枪你们也不好交代。只要你们原路返回,别对我们开枪!”

这活儿不错——从西北军的士兵脸上瞧得出这意思,他们向后转走出沟壑时尽力压抑着没有欢呼。而一个红军战士从隐匿处蹦了出来,他的手伸向怀里,像要掏出一个手榴弹,实际上他掏出的是一副竹板。这家伙脚底下装了弹簧似的,呱嗒呱嗒地打起竹板欢送他的西北军兄弟回家。

芦焱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往前挣了一步。盘河车的刀摁在他的动脉上。

芦焱:“屠先生好像要我活着回去?”

犹豫,刀松开了。芦焱奔向他寻觅了九年的队伍。

边车喊:“红先生!”

芦焱回头,边车把那颗毒药扔回了给他,附带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先生要记得,您去的地方,我们要去,比您还容易得多。拿着这个,睡得别太踏实,因为我们随时会来。”

芦焱拿着那颗药看了看:“你也转告屠先生一句话。”他把药揣了,“这九年我睡不踏实,跟你们没相干,而是我总在后悔,那天真该有把好刀。”

他甚至做了个鬼脸,拔步去追赶那支红军小队。

红军正策马奔向沟壑外那片广漠而苍黄的无人带,匆匆追赶的芦焱追上了他们的指挥官,气喘吁吁地大叫:“我跟你们走!我要跟你们走!”

红军指挥官:“我明白你的心情……”

芦焱拦在马头前:“你明白个鬼!”

红军指挥官:“可上级的命令是不带走一人一枪。”

芦焱:“我不是他们的人!我也没有枪!……同志,我就是你们!”

红军指挥官:“等等吧,兄弟。等这样不开枪的仗打多了,你们会知道枪该指哪头的,那时你们就是我们!”

芦焱:“……你被晒昏头了吗?!”

红军指挥官不想纠缠,想来也是军令:“后会有期啦,兄弟!”

芦焱:“别他妈跟我喊口号!我也会喊!枪口一致向外!”

红军指挥官嘲笑地看了他一眼:“老子可不光在喊。”他绕开了芦焱,策骑而去,身后黄尘滚滚。

芦焱愣了几秒钟,诅咒道:“天塌下来也不能把你砸开窍!”

他继续追赶那一骑黄尘。

边车和盘河车看着极目处正在散去的奔尘,芦焱是肉眼难辨的一个小黑点。

盘河车:“没粮没水,隔离带上一个没边没际的大沙锅。他会不会死在路上?”

边车明显不信:“一个我们穷九年之功都没逮到的孤魂野鬼?”

盘河车立刻明白了:“保安,撑死能数出两条街。”

边车:“和尚头上的虱子,他明摆在那儿,只要我们想抓。走吧,回去告诉屠先生。”

盘河车:“赤区,于他才是真正的死地。”

芦焱蹒跚在黄土烈日之间,比没粮没水更惨的是他没了衣服,一个只着内衣的人曝晒于烈日之下,便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挣扎向前,多走一步是一步,但放眼皆是的地平线使他失去了方向。最后他昏然跪倒,伸出双手做出个掬水的动作,一头扎在沙土里。

不知过了多久,清水徐徐注入芦焱口中。昏沉中的芦焱死死地抓住盛水的土碗,直到喝完最后一滴才睁开眼睛。

喂他水的是个真正的西北老小子,久旱的皮肤仿佛大象皮,混浊的眼睛里好奇绝对超过同情:“你叫马贼劫了?我赌你会死,害我输了两毛五。”

芦焱试探着:“……同志?”

野豆子的爹手一松,芦焱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磕在黄土地面上。

“你赔我两毛五!”

几个几乎是光腚的小屁孩在周围玩耍,尘土喧天。

芦焱:“……这儿不是保安?”

豆爹:“保安?你要去保安?喝高了吧?天不收,地不管,这鬼地方叫一棵树!”他收了水碗便走,顺便把正玩得开心的儿子野豆子踹了一溜跟斗。

芦焱绝望地瞧着这一切。一棵树,黄土沟壑中红白交界处的一个小村,小得一眼望到底,却沉积下几千年的绝症:烟、赌、酒的幌子比哪里都夸张地飘着。

土娼花儿,冲他扬扬手上介乎抹布和手帕的东西:“来玩哦!”

芦焱沮丧得想就此睡去。

不过小地方还是有点小人情,昏昏沉沉的芦焱躺在了一个柴草棚里,棚子一面没墙,两面漏风,比驴棚还要糟糕一些。铺边的一碗水已经喝光了,一碗掺和着杂面饽饽和土豆饭的百家饭没怎么动。

两个人从外边冲进棚子,在芦焱未及反应前就把他摁住。一只布袋罩了下来。芦焱剧烈地挣扎,在布袋罩他的嘴之前把那粒毒药递到了嘴边。

来人:“敢吃?吃就打死你!”

芦焱:“开枪啊!老子立马就吃。”

静止。芦焱感受着脑门上的枪口,忽然露出讥诮的笑意。

来人:“你很会开玩笑啊,逃了九年的人死于同志的问候,那就玩笑大发了。”

芦焱:“你们就这样问候?”

来人:“你不信我是红,可又怎么确定我是白?”

芦焱建议:“说来试试?”

来人语出惊人:“好吧。屠先生连你的真名都没搞清,只好划给你一个红字,可我知道你叫芦焱。”

“你怎么知道?!”

来人:“我还知道你生于一九〇五年,本名芦淼。十四岁时你愣跟你哥芦焱换了名字,因为你不喜欢人生浩淼,只想如火焰炽烧。”

芦焱反倒冷静了:“再多说点?”

来人:“能伤屠先生,定是红色中国极重要的人物——是人都这么想。偏你跟共产党扯不上一毛钱相干,只是白色恐怖时一个过路的,有正义心和激愤,加上阴差阳错——要不要来碗水你把那药吃了?看着怪悬的。”

芦焱让那片毒药离嘴更近了。

来人苦笑一声:“该怎么安顿你这个硬塞来的烫手大山芋呢?”

芦焱听出些蹊跷:“硬塞?我自己找来的。”

来人置若罔闻:“你别再往前了。你一心要去保安,那里正广纳进步青年,屠先生的人扮个进步青年跟玩似的。只是把逮捕变成绑架而已,你藏不住。”

芦焱:“我只是想去红色苏维埃,管他什么安。朝达,夕死,足矣。”

来人:“真是轻狂孟浪。敢情你去那什么安就为蹭顿午饭?那里没啥好吃的。”

芦焱被噎得直瞪眼:“这什么话?!”

来人:“实在话。别再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了,先老实待这儿,等我们想好拿你是烹是炸。你今儿跟老乡通名何思齐,那以后就叫何思齐。”

芦焱:“……何思齐是谁呀?”

来人:“我怎么知道?——走了。别揭开,枪指着呢。”

摁住他的人松开了,细碎的声音表示着那两人都要离开。

芦焱立刻打算揭布袋:“我怕死吗?”

来人:“那我们绝不会接纳你——喜欢孤魂野鬼吗?”

芦焱犹豫。一个九年中跟耗子都不敢畅所欲言的人会喜欢孤独吗?他决定顶着那个布袋。

芦焱:“握个手行吗?”

那边愣了:“万一我是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