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形容别人做什么难看、坍台、不上台面的事,喜欢用两个字:“刮三”。如果女人在星巴克咖啡馆里大谈自己的艳遇、婚外情、轧的姘头,那一定是“刮三”的一种;如果谈论小孩是谁的,又是怎么怀的,那是“刮三”的另一种;还有一种,是中年妇女兴高采烈又满脸嫌弃地说:我老公每天都要跟我做。
这些事情放到深夜酒馆里,倒都不算什么,那里遍地都是离奇又刮三的故事,喝酒的人个个都是十三点。
胡容在曾东走后不久,就到了我家,毕竟我和她都不想去咖啡馆做刮三兮兮的十三点。
她比一个月前丰满了一点,刚进门先在我脸上和腿上观察了一会儿:“你这动静够大的,怎么搞的?”
我三言两语打发了这段故事,不,事故。她听完闻了闻室内的气息,说:“有股干柴烈火翻云覆雨味,麻烦你开开窗好吗,我有点想吐。”
我难以置信:“你是真的怀孕了吗?”
“真的,你以为我这样一个严格要求自己的人,怎么会一个月内胖五斤?”
她迅速打开外卖软件,说现在自己根本不能饿,问我要不要吃东西,帮我一起点。我瞠目结舌,看着胡容这个每次跟我一起吃饭都点名要吃草的当代女性,现在在给自己点西多士和牛腩河粉。
“你这个小孩是?”
她干脆利落又告诉我一个大新闻:“不是司徒大卫的,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是谁的?”
“是w的。”
“什么时候的事?”
“你说我什么时候发现的?说来真是奇怪,阿苏,基因有种非常奇怪的力量,我每次跟w在一起吃饭,他都喜欢点一碗面,我最讨厌吃这种汤汤水水的东西,嫌发胖。可有一天跟司徒大卫在一起,大夏天他恨不得喝冰啤酒配小龙虾,我却只想吃一碗面。我带他去苏州面馆,叫了一碗三鲜面,我从小到大,吃面从来不喝汤,就那天,喝了第一口汤,奇怪,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不知道啊小姐,我又没怀过。”
胡容整个人都挥洒着母性的光辉:“就是身体有了不可思议的平静,连面带汤一整碗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展得不行。司徒大卫吓坏了,说他这是头一次看我摄入这么多碳水化合物。”
“然后呢?”
“然后就是大姨妈没来,我鬼使神差买了验孕棒,两道线。”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不是司徒大卫的?”
“当然,我跟他从没发生过关系。记不记得我去淮海路那家会所脱毛?早知道,真该省了那笔钱。”
“可是胡容,你不是那种连床都没上过,就跟人以男女朋友相称的人啊。”
“我也是中了邪,当时只想找个人赶紧摆脱w。不过我跟司徒大卫,也还真没到那种让他来当背锅侠的程度。痛快跟他说分手,他就跟小龙虾局散了一样,说我们还是好朋友。中国男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你不会打算生下这个小孩吧?”
胡容惨然一笑:“我不至于傻到这一步吧?”
外卖来了,一家茶餐厅小馆子。胡容点了一堆,果然汤水居多,我看着嫌腻,四十度高温天,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碗牛杂汤粉。
嘴上说不想要,身体却很诚实地在积蓄能量。
我一瘸一拐走去冰箱,取出里面的所有冰块,给自己做一杯冰咖啡。
胡容吃了一碗粉,又吃下两个西多士,终于开始问起曾东的事:“什么情况,说说。”
“我其实有点混乱,摸不着头脑,一切都发生得莫名其妙,唯一能肯定的是,曾东现在的确有个女朋友,所以,我们属于乱搞。”
“好像是他的女朋友协助他开公司,说是要一起赚钱吧。”胡容呵呵一笑,“阿苏,你最可怜的就是不够狠,所以老是让自己站在一个被胁迫的位置。他有正牌女友,也就是说这个女人有上门打你耳光的权利。”
“行了别说了。”
兰波有句诗,说世界太老,没新鲜事。男人和女人,除了爱,不爱,还会拆分出无数种模式,不够爱,假装爱,偷腥,撒谎,借醉行凶,强势占有,瞒天过海……
我摸了摸胡容的肚子:“连你这种伟大男女关系导师都能意外怀孕,我这个又算什么?”
她说:“也是,这回我栽得真重啊。如果要手术,你能不能陪我去?流产,应该很可怕吧?”
我还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胡容这么厉害的女人,先是能被一个男人打,又能为同一个男人怀孕。
“你到底是爱他有多深?”
胡容坦荡地看着我,回答:“人总有失去理智的时候,特别是女人。就是有某个时段,忽然什么都顾不了了,那一刻,为了这个男人死都愿意。”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如果非要表达这种蠢得要以命相抵的勇气,最好还是借兰波的诗,‘生命不过是温柔的疯狂,眼里一片海,我却不肯蓝’。”
胡容由衷感慨:“如果我将来生小孩,取名字的任务一定给你。”
“这个真的不要吗?”
她报以一抹惨笑:“怎么要?你当我是成龙那个情人吴绮莉?我可以当单亲妈妈,但是如果小孩追问我父亲是谁,到底怎么告诉他‘你父亲是个明星耶’?人要死了还好,但是明明没死,活得很好,怎么忍心告诉小朋友这种谎言。”
“就当自己是去精子银行借了个精子?不是经常有那种妈妈骗了小孩一辈子的新闻吗?”
“我不适合现在要小孩。开什么玩笑,我刚订了七百五十万的房子,每个月要还一万七千块的贷款,哪有空怀孕生小孩?”
替她觉得难,也替我觉得难。失业,下个月五千块的贷款马上要压过来。
改成胡容安慰我:“没钱你可以问我借啊,三五万没问题。”
我不禁想到另一个常见剧情:“你说曾东女朋友会不会甩十万支票在我脸上,让我离开他?”
“哈哈哈哈。”胡容笑起来,“他肯定瞒得好好的,这是男人最擅长的本事。”
一想到我喜欢的人不过是个常见的渣男,我又能好好努力找工作了。
在上海找工作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相反,比找男人要容易多了,相比以前相亲时的挫败,猎头推荐的职位都还算过得去。
税后两万,奖金另算,开出这种条件的公司有四五家。忙忙碌碌一家家赶着见,大部分都是在新天地、南京西路一带的新媒体和时尚媒体。面试的经常是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重点在于,两年之内是否有生育计划?
听闻我没有男友后,全都露出满意的笑容,不过有一家公司重点提出,之前也有这样的女职员,进公司一年内结婚生子,所以现在他们不得不把条款写进合同,不是正式那张合同,那样违反劳动法,但是私下会签一下啦,两年内不生育,没问题吧?
没问题!
我可以理解胡容对生小孩的恐慌。她赚得再多,也不是自由职业,没有自由安排的时间。休个产假回来,没准已经物是人非,更别说当什么单亲妈妈了,那是天方夜谭。
张小菲生小孩后信誓旦旦说自己的小孩一定自己带,可后来休完产假去上班比谁都积极。
三十岁,不管男女,都在职业上升期。
我渴望有个更合适的职位,眼下这些职位不高不低,上面都有一位跟我之前职位相当的人挡着,相当于降了一个等级。
猎头有天很兴奋打电话来:“陈小姐,有家公司对你很感兴趣,而且开出的条件非常好,税前三万五,项目奖金另结,是家行业内口碑还不错的新媒体公司,想找项目宣传开发总监。”
我立刻答应下来,约了隔日去面试。
辞职后,差不多在家闲了半个月,中间去面试过四家公司,本来想,如果不行的话,先挑一家上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