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南来了,拿着一只巨大的保温壶。
上一次见面还是冬天,他跟穿皮草的女人一起吃三明治。这一次他穿淡蓝牛仔衬衫、丹宁牛仔裤、白色板鞋,一如中间几个月只是出了个远门一样,春风满面地在公司门口等我。
奸夫淫妇,勾搭上是分分钟的事,蒋南在微信发了一句:“你终于回来了。”我也就顺水推舟,问他最近怎么样?
他说:“很好,等下来接你下班好吗?”
“好。”
自从徐总离职,工作量骤减,倒不是说新老板给穿小鞋,而是所有人都发现,有一个英明的领导,做出正确的指示,根本用不着整天加班。这显得以前那些忙碌熬夜,都是因为无谓的蠢和拖沓导致的。
一到标准下班时间,所有人都高高兴兴回家,该约会约会,该带小孩带小孩。以前那个爱在办公室熬夜的姑娘,已经转投阵营,每晚去健身房勤刷马甲线,朋友圈铺天盖地的健身照片。
越没能力的老板,越爱感情用事,早上定好的方案,下午分分钟推翻。提早交的报告十有八九要再改改,最后一分钟压线提交,人家觉得这样才叫用了心。一个方案过了,会叫着一起吃顿饭,拿出一副“兄弟们加油好好干”的架势。刚工作的时候,觉得这样的老板温情、亲民,是朋友。工作久了,才发现感情债最难还,老板递上一杯咖啡,居然会把自己的头递过去给他当夜壶使。
我招呼蒋南,先去星巴克坐坐。
我知道一带回家就没了选择余地。
我们坐在角落,他拧开保温壶说:“下午我用豆浆机煮的薏米水,你喝吧。你看你,最近是不是又老熬夜,又瘦又可怜兮兮的。”
我根本没瘦,因为老吃饼干还胖了四斤,可这话听上去多么入耳。
“怎么想到煮这个喝?”
“你们办公室冷气开这么足,你又老喝咖啡,这种东西哪里能养生,薏米水清热养颜,对你最合适了。”
我摸着额头上刚长出来的一颗痘,觉得蒋南就是女人的贴心小棉袄。乖乖接过他手中的杯子,小口啜饮,没加糖,一股浓稠的米香,无可挑剔的健康饮品。
“还跟原来的女朋友在一块儿?”
我知道蒋南绝不介意多一个炮友,但自己也不想做什么第三者,哪天上班路上被正牌女友“啪啪”两个耳光,大声喧哗:“臭婊子抢我男人!”
我乐意废物利用,可不乐意夺人所爱。
蒋南笑眯眯地说:“我女朋友不是你吗?从前,现在,将来,一直都是你啊,苏。”
他伸起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别傻了,上次那姑娘早结婚了,我就是想刺激刺激你,看你爱不爱我。可你啊,老是一有苗头就跑得飞快。”
我真佩服蒋南,这种话他说起来怎么能这么纯情,明明两人在面包店里吃意面吃得嘴都粘在一起。
他看着我说:“真的,当时在一块是她想找我一起开家咖啡馆啦,最近她到美国买房子去了。”
喔,看来真实版本是:已婚富婆欲包养男小三,遭丈夫发现后出逃异国。
我不在乎这些真相,一口口喝着那抚平生活褶皱的薏米水,搜肠刮肚组织着语言,到底该怎么高雅地表示:亲爱的,我们再来搞一次怎么样?
蒋南看了看手腕上的苹果手表,看来富婆给他添置了不少新装备,说:“我就是抽空来看看你,等下约了朋友吃饭,先走了。”
措手不及,果然世界上的坑,并非都等着我去填。
他走的时候留下保温壶,说:“下次再来找你拿。”
连着几天,蒋南像一只飘忽不定的花蝴蝶一样,经常在午后休息时间,或者下班时,送来点吃的,他是很喜欢在平凡生活中找小惊喜的人。
一份十块钱的陕西凉皮,递给我时说:“这家店的荷包蛋煎得最好,两面金黄,中间是个溏心喔。你别老吃沙拉什么的,偶尔吃点油汪汪的凉皮,赞美一下生活好不好?”
我被蒋南的小确幸喂得迷迷糊糊,差点忘了其实不过是一份地沟油食品。
蟹黄烧饼、菜肉麻酱馄饨、两朵皱巴巴的黄玫瑰,这些东西把半年前熟悉的感觉又带回来了。当时我有一个长得还行,各方面还不错的男朋友,每次跟他走在马路上,我都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他又一次出现在楼下时,我终于忍不住问:“蒋南,你最近不上班吗?怎么这么闲?”
答案是上次的事故后,他被踢去了闲得发毛的部门,始终不忘上进的蒋同学,现在正在热火朝天地开专车。
我有点难以置信,这样一个吊儿郎当的闲人少爷,怎么会忽然勤奋起来?
夏天开始后,所有人都忙成了陀螺。
张小菲为了买房子,连出差都不敢去,生怕错过签约或办手续。胡容和曾东连续在北京出差,准备一场电影发布会。吴奇已经成了我最固定的qq好友,每天晚上九点,他上线,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对他说了半句实话,半句假话:“忙着跟前男友复合。”
不会复合,但的确,对你没有想法。
即便如此,吴奇依然会每天跟我聊几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绝大多数人听说我没手机后就再没联系过我。
过了一会儿又问我一句:“没有手机,在你们正常人眼里,是不是跟残疾一样?”
我在屏幕前点了点头。虽然我挺喜欢跟他聊天,但还是要确认一下真相。
“我长得应该不像你那位经常要闹自杀的前任吧?”
“你们南辕北辙呢。”
“呃,女人和女人之间差这么多,除非是体重相差五十斤。”
“你看起来正常、乐观、积极向上。”
“这话我表姐也经常说,陈苏你一无所有还能经常笑出来,心理素质真够硬的。”
“哈哈,你表姐没活明白,人能笑得出来比什么都强。”
吴奇有时候跟我讨论,为什么他跟90后完全说不上话?双方都觉得彼此是怪物。
他有两个90后手下,有一次他带着他们出去玩,说不可以发照片到社交网络,不可以在吃饭时拍照,两人蔫了一路,回去后到处跟同事说领导变态。
是挺变态的,毕竟孤独的年轻人,只能靠手机来驱散寂寞。我跟吴奇说:“有没有注意到电视上所有的小鲜肉明星,都没表情?”
面瘫很可能是一种趋势,未来的某一天,人类都不再拥有任何表情,因为所有的表情,都不会有微信号里存的表情图生动。
“那我得多约你几次,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试问天下哪个女人,会拒绝备胎这一选项?
胡容认为我太傻了,想跟男人做炮友、做朋友,这些想法放在心里就好了,何必跟人说出来。一个女人使用前男友和备胎的正确方法,是把他们都当男朋友用。男人就是很贱的物种,花在女人身上的时间和金钱越多,才能越心甘情愿地掉进去。
我做不到,做不到平白无故叫人来陪、来帮忙,更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花人家的钱。就算是吃蒋南十块钱的凉皮,我也会在星巴克给他买杯柠檬茶,让他开车路上喝。
“不想欠人情,可是会被人忘掉的喔。”胡容这么说。
忘记最好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坐在蒋南家里,终于明白了那些摇号拍牌的人是什么体验。
等待是多么焦灼的过程。
蒋南变得无比忙碌,每次献点小殷勤,然后转身跑没了影。我那副“给你个机会,你还不赶紧珍惜”的傲娇,只能收起来打自己耳光。
他看上去并不太想跟我发生肉体关系,送到嘴边的肥肉每次都笑着推开,简直两袖清风、一身正气。
这哪里是以前那个随时都像性瘾患者的前男友?
蒋南再次跟我在微信上胡扯:“家里洗衣机坏了,你说换普通滚筒的好,还是带烘干的好?”
我忍不住了:“别跟我扯什么洗衣机了,我只是想跟你睡个觉好不好?”
他打了个微笑的表情(实话实说,我认为这是互联网时代最糟糕的表情),发出邀请函:“那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胡容说过,再远也不要住到郊区那种地方去。其实蒋南家格调不错,冷色调装修,开放式厨房,水泥地面,墙上挂着几幅印象派印刷海报。家具大部分选了宜家家具,小件混搭几件muji。我坐在黑色皮沙发上,对面巨大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一部国外探险纪录片。
品位好的人,一般都有个不错的家境,在那个原生家庭里,任何土俗的东西,都被巧妙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