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漫长的一夜,我们都干了点什么?

我住十七楼,小区是典型的1990年代的公寓房。在电梯漫长的上升过程中,曾东终于做了一件让一切变得稍微合理一点的事。

在我侧身站在一旁时,他转头俯身,用手扳住我的肩膀,给了我一记结结实实的强吻,退无可退,势不可挡。

就跟想象中的一样,从嘴唇到舌头,都很热烈,犹如一股席卷而来的南美热浪,夹杂着薄荷糖的清凉气息。

脑袋随便转转已然明了,他去了一次便利店,买了安全套,顺便买了一盒口香糖,或者相反,买了口香糖,顺便买一盒安全套。口香糖和安全套,此时都像他身上一个小小的机关,藏得很好,现在已经打开了第一个,第二个机关蓄势待发。

因为这点小小的准备动作,会让人小小地叹一口气,好像瞬间的激情,打了个八折,总不如原价买的痛快。

好吧,我应该是还没喝多,不然不会想这么多。

现在问题来了,我确定自己没到那个份儿上,那个神魂颠倒、肆意享乐的份儿上。即使接吻也不行。

而且那个强吻似乎也在透露着一种信息:让我们赶紧开始吧。

心中那根执拗的神经逐渐绷了起来,觉得这事可能很坏。

从电梯出来,我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曾东跟在后面,好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转身去一夜情,尴尬得空气中擦根火柴就能燃烧。

但总不能现在转身跟他说:“嗨,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曾东跟在后面,简直是甩不掉的背后灵。

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我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尴尬。面对一个富有的年轻男人,我的贫穷几乎在瞬间一览无遗,三十多平方米的老公房,宜家的廉价家具,即便如此,还是租的。我能跟他炫耀点什么呢?

跟蒋南在一块时,从来就没有这种失落,房子是差了点,可我知道自己还有远大前途,总能过得越来越好。现在,面对曾东我才发现,三十岁,其实能改变的人生,已经相当有限。

阶层的差异感,原来是这样。

“很寒酸吧?”在门口换鞋时,我迟疑了一下,给了曾东蒋南留下的拖鞋。他回答:“不错啊,让我想起以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伦敦那个地方,房租贵得真是离大谱。”

“能不能问一下,你跟姑娘上床,都是去哪儿?”

“静安香格里拉或者浦东柏悦。”

“靠,为什么换了我变成我家?”

“我也不知道,这事对我来说是种程序,约一个喜欢的姑娘,在酒店下面的西餐厅吃牛排、喝红酒,送上一束玫瑰,然后上楼进房间,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程序。”

“有钱人泡妞为什么这么程序化?”

“省时省力嘛,不想在妞身上花太多时间。”

曾东对我的书架发生了兴趣,斜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本本用手滑过去,滑到一本书,抽出来看,是村上春树的《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

我本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地收拾,像一个停不下来的田螺姑娘,凑上去看见他拿了这本书,才若有所思、恍然大悟——如果感到尴尬的话,还有什么比喝一杯更有效的解决办法?一杯不够,就两杯好了。

“再喝点?我家有酒。”

曾东的眼神很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看了看手机,才晚上十点。

村上春树在《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里,写下一位酒厂经理动人的告白:我之所以喜欢造威士忌,是因为这活计很浪漫,等我现在酿造的威士忌拿到世上时,有可能我已不在这个人世了,但那东西是我酿造的,你不认为这很妙?

我跟曾东的问题是,我们这点感情,酿造的时间似乎过于短促,等到真正赤裸相见时,发现品尝的滋味跟想象中相差甚远。

半夜十二点,他爬起来说,你是那种讨厌男人留下来过夜的女人吗?

我当然否定,不管怎么说,这听起来有点唯利是图,太不讲感情。尽管胡容肯定会承认,只有赶男人回家,女人才能好好睡一觉。

一个多小时前,喝得醉醺醺的我,像往常一样,刷牙洗澡抹上一层又一层护肤品。曾东坐在沙发上看书,我们的情形就像一对老夫老妻,使劲儿要弱化空气中那种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的气息。我刷完牙后找出一把新牙刷、一条干净的毛巾,朝他示意,你可以洗个澡,我是那种喜欢男人事前洗一次、事后洗一次的麻烦女人。

扬完毛巾后,我意识到自己是个真正的傻逼,正在破坏这个柔情的春日里所有的浪漫,正在试图用自己的规矩去驯化一个陌生男人,正在变成男人最讨厌的那种,事儿多的女人。

当他转身进入洗手间时,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忏悔:怎么能当着第一次上床的男人的面,穿着平常睡觉的格子睡衣,在房间里一边刷牙一边晃来晃去呢?不是应该兽性大发,应该像电影里一样,一进房间就开始无尽的缠绵,开始像忘了自己是个人,犹如动物一样性交吗?

到底哪里错了呢?我从来没有哪一次上床,像这样惶恐过。

房间里开着二十八度的空调,暖烘烘的,麦芽酒静静地在橡木桶里发酵,是不是这样?从纯洁的麦芽,变成狂烈的酒,中间究竟经过了什么呢?

等着曾东出来,我翻着一本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天生残疾,长了一对内翻足的男人,让漂亮女人膜拜上他的双足,以极丑的东西唤醒女人的母性。多好啊,以前的小说里,总是在讲着男人如何拼命睡一个女人的故事。谁知道这个时代,女人会变成极其主动的那一方,比如我,就在床上拼命想着,我到底该怎样睡一个男人,一个年轻、英俊又富有的男人。

他洗了头,用毛巾擦头发的样子,让人想起某种原野里刚刚从水塘中爬出来的小动物,混合着青草的蓬勃,湖水的凛冽。

他坐到床上来,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们相距五十厘米,彼此看见脸上的斑点、毛发。如果他是从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开始,我们的第一次,应该不会那么糟。

我没能投入,只是假意迎合。

他太年轻,太强硬,我才知道,关于年轻,最大的坏处是,完全不知道女人想要什么。

结束时,我和曾东可能都松了一口气。

我开始想念蒋南,这个水性杨花、极其不靠谱的男人,通过多年来对女人的研究学习,终于知道了在床上怎么能让女人满足。女人想要什么?想要的不是男人多么厉害,也不是多么有技巧,她最想要的,是在床上,她都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被深爱、被珍视,一个让男人无比疼惜的女人。

后来我们睡着了,曾东紧紧抱着我,像他曾经失去过我一样。

我忽然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件替代品,一个他原来想抓住、后来却永远失去的人。因此他的手才有了这股让人有点窒息的力量。一开始,我试图摆脱,我想让自己轻轻地蜷缩在他的一个手臂里,但他的整个身体都紧紧包围着我,没有一点松动的缝隙。幸好我喝得足够多,即便是在一个山洞里,都能以折叠的姿势睡着。即便足够清醒,也不想再追问更多。

成年人的世界,充满着各种奇妙的颠沛流离。

这个二十五岁的男人身上,或许背负着一个更深更沉的黑洞,让他从来都不能轻易地放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