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镇女青年,每次别人问我是哪儿人时,我说出的那个地方,总是能让很多人再确认一遍:“你说哪里?”这意味着他们对那里一无所知。
我母亲是典型的小镇妇女,和所有这种类型的妇女一样,十分关心婚姻问题。如果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在那个镇上一直没结婚,她就能赢取小镇话题榜前列。在我偶尔出现在小镇上时,想象得出来,那些打过招呼,又闪到一边去的邻居们在说什么:“就是陈家的女儿嘛,三十了还没结婚呢。在上海一个人租五千块的房子,厉害伐?”对小镇人来说,这每个月的五千块,等于扔在水里,什么都没听到。与其浪费这种钱,为什么不跟男人结婚呢?好好买个房子,两个人生活到底比一个人省钱。
这算法一点错没有,如果有人当着我的面这么说,我会讪笑着回答:“可是找不到男人愿意跟我结婚。”有那么两次,神通广大的远方亲戚挖出来一个在上海工作的同为小镇人士的男人,恰巧是单身,这在小镇人看来,再合适不过。
我当然不会去,一个看上去既不过分美丽也不过分丑陋的女人,单身到三十岁,无非因为三个大字:看不上。
相亲市场提供的男人,完完全全就是那个被我剔除在外的区间,脸上长了一颗大痣的男人,上面还留着一撮毛,这种男人怎么下得去嘴接吻?手上盘着三串珠子以上的手串爱好者,坐下来就滔滔不绝地谈论茶道、传统文化,恨不得能找个缠小脚的对象……这些奇奇怪怪的男人,如果说有个共同点,那一定是,收入不高。
我们这些一直坚持不结婚的女人,也一定有个共同点,很能花。
我母亲接电话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抱怨:“苏苏,上次陈家小阿姨帮你介绍的某某,你为什么不去看一看?我知道你要求高,但是没准一记头,就踩中一坨狗屎呢?”
我母亲本质上来说,相当乐天,喜欢各种奇奇怪怪的比喻,哀怨的时候有点琼瑶派的作风。如果一个女人年轻时长得漂亮,受到过别人一点死缠烂打式的追求,很容易养成这样天生做作而矫情的习性,一个男人乐意见到的女人的模样。
第二件事,是嘱托:“我说你啊,少买点衣服吧,要买就买贵点的,别买假首饰,你这把年纪,可不好意思戴假货了。”
第三件事,是叮咛:“在外面一定要吃好,不要整天想着减肥,女孩子有点肉有福气,听见没,不准你瞎减肥。”
随后,就进入闲聊阶段。隔壁阿姨最近去了泰国玩,她准备报名参加一个小区郊游项目,最近打麻将手气不是很好,身体总觉得不太好了,我再不生孩子,她以后就带不动了。
“嗯嗯嗯嗯……妈妈,不跟你说了,我回去还要写明天的方案。”
“你这个什么破工作,老是加班到这么晚。真是的,老板到底有没有良心?”
恐怕没有吧,如果有,怎么会外遇呢?我在心里想着这句话,随后挂断了电话。好几天没有一个人走路了,点开手机播放器,发现最上面的几首歌,还是跟蒋南在一起时下载的palomafaith,旧恋情像蛇蜕皮一样,以为蜕完了,没想到还有一层。
听说跟一个男人交往一年,需要半年的时间才能忘记。如此推算,六个月的蒋南,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也有一种说法,忘得最快的方法,永远都是找了一个全新的代替者。
怪不得,我对蒋南蜕下的这层皮,几乎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些歌已经不适合轻软的春天。在严酷的冬天,唯有听着坚强又欢快的曲调,才能快步走在马路上。现在闻着春天这股暖烘烘的气息,只想听点巴赫之类的古典乐。人生不再是一团乱麻,而是像精密的数学推理,一步步愉悦地进行下去。
走到家门口的第一个路口,一个高高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我吓了一跳:“曾东,你怎么在这儿?”
“刚才不是说了等会儿见?”
某种程度上,我很开心,某种程度上,又有点害怕。一个女人的那种担心,让我脱口而出:“你想干吗?”
“今晚,我不想一个人睡。”
好嘛,一个沉浸在某种悲伤情绪中的男人,发出了精准的指令。
他想跟我睡觉。
要知道昨晚我还在跟胡容抱怨现在的男人太飘忽不定,没想到二十四小时后,自己就像超市里最后一袋胡萝卜,被曾东拿在手里急吼吼地跑去买单。超市里开始循环播放:“亲爱的顾客,本超市即将结束今日营业,请妥善安排您的购物时间……”
没有思考时间了,我觉得很难拒绝,就像一辆崭新的特斯拉噌的一下开在面前,要不要试驾一下?
“好吧,不过你要去我家吗?很乱唉。”
“去我家也行,你要去吗?”
“会不会去了之后像《五十度灰》一样,里面有个放满刑具的房间。第二天早上,你送了辆奥迪a3的钥匙到我手上,而我已经遍体鳞伤,根本开不动车了。”
“哈哈哈……”
我们在路灯下笑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双方都有点傻里傻气。
对一个男人来说,没有比直接提出上床要求更傻了。对一个女人来说,没有比收到上床指令后讲了一个笑话更傻了。
这是什么狗屎类型的调节气氛?
曾东说:“其实你有点害怕吧,我发现你在害怕感情进一步发展的时候,都喜欢讲个笑话,显示自己毫不在意。”
我点头:“当然,你这么大大方方要跟我睡,我怕死了。”
他好像没听到我的回答一样,继续说:“你啊,其实胆子很小,表面上拼命不在意,内心会把所有事情想上一百遍。”
……
“走吧,为什么男人喝完酒话都这么多?”
“成熟男人只喜欢靠行动赢得一切,但喝多了以后,难免要把平常那些不成熟的话通通说出来。我们去哪儿,你家,还是我家?”
“我家吧,不然这时候打个出租车,司机一看就知道,我们要去乱搞了。”
“你这个人,到底要毫不在意到什么时候?”
接下来我一直没说话,在进小区门口时,曾东抓住我的手,又说了一句:“放心,今晚我可能什么也干不了。”
我像一只虾被扔进沸水里,从头红到脚,幸好是晚上,妈的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又继续说:“可是就想找人一起睡觉,你晚上会卸妆吗?脸上有点雀斑、青春痘也不要紧。我真的很奇怪,怎么会有女孩睡在我旁边,眼皮上画着一条一点都没有糊的眼线,这他妈女人太不把自己当人了吧?”
“噢,我不会,我只会卸完妆把家里的电闸关掉。”
我记得那种日子,年轻的时候,跟男朋友出去开房,淋浴时避开头部,洗完澡还要把粉饼拿出来补一下妆,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年轻的时候认为:这才是成熟女人的做法,不然不是有点太家常了吗?
这个妆直到正式地搞过之后,第二次洗澡时,才会卸掉。胡容说得对,只有正式搞过后,男女之间的防备才会卸下来,像削掉苹果的外皮,难免有点斑斑点点的瑕疵。可是我们已经亲密过了嘛,连内核都已经深入过了,皮就没有了留存的必要,先前的好感会像光环一样,覆盖在那张不完美的脸上。
当然,如果没能建立好感,女人在妆卸掉之前就会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