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了一口气说:“不,是因为我母亲进重症病房时,她有个堂妹来伦敦,她开开心心地跟人去逛街了,还买回了一只包。”说到这里,曾东的声音有点沉重,喝了点水缓缓后,他非常无奈地笑了,“在我母亲挣扎于生死线时,我前妻像个没有知觉的动物一样,开开心心地三餐照吃不误。”
这听起来有点沉重,我发出了仅有的安慰:“后来病好了吧?”
他好像甩出了浑身的疲惫,以冷静的声音说出答案:“不,一年前我母亲去世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场景,怎么安慰一个看起来还处在丧母之痛中的男人。最深刻的想法是,原来命运果真苛责如此,在此处得到,就在彼处失去。
怎么办?我该说什么?我忽然发现自己前三十年的经历是这么不值一提。老实说,除了交往过一些男朋友,心碎,复原,再心碎外,我身上并没发生过什么了不起的苦难,以至于,我对别人的苦难,毫无办法。
我喝了一大口黑皮诺,这种红酒喝起来总有一种乡下年轻女孩赤足跑在田园里的纯真风味,让人有点轻飘飘的。我想了想:“喂,其实你的前妻,她那么年轻,当时应该也很困惑吧,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么大的苦难。”
曾东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只需要她陪着我,这不就是婚姻的意义吗?陪伴,特别是在我最需要一个依靠的时候。”
“是,成熟的女人懂,但一个天真又可爱的女人,恐怕不懂吧。她肯定一开始很热心,后来发现在医院也不过是无所事事,她不敢跟你分享高兴的事,也不敢随意讲个笑话,好不容易溜出去玩了一趟,事后还像偷吃蛋糕的小孩一样,被你大骂一通。”
曾东有点奇怪地看着我:“正常女人这个时候不是会拼命表示,我跟她不一样,不会那么天真吗?”
我摊摊手:“你又不是我的理想结婚对象,我为什么要这么取悦你?”
“因为我年纪太小?”
“说不出来,反正到了我这种年纪,不会跟男人吃一顿正式的西餐,就做上什么时候穿婚纱的美梦啊。”
“你确定这不是应激保护措施,为了避免失望太大,干脆先把希望降到零?”
“喂,你是不是希望我现在就跪下来跟你求婚?”
气氛终于又活过来一点,我想起来了,那似曾相识的一幕。
“你这样的人,应该不看日剧吧?”
他点头。我继续讲:“有个日剧,讲死了丈夫的单身女性,跟自己公公住在一起,是不是很奇怪?丈夫是得病死的,死前一段时间一直住在病房,被妻子和老爸轮流照顾。有天晚上,他俩一起从病房出来,走在回家路上,看到一家面包店竟然还在烘烤面包,大冬天看起来真诱人,跑进去买了半条吐司,切好的面包放在怀里。女的说,面包暖暖的,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小猫咪,好像有生命一样。
“两个人就在冬夜的晚上,轮流抱着好像有生命的面包,在冬天的马路上,笑起来了。原来无论遇到多么伤心的事,还是可以幸福地笑出来的。”
曾东可能有点醉了,我们几乎喝完了整整一大瓶黑皮诺,他摇着手里的大半杯酒说道:“呵呵,不是什么经历都可以用鸡汤疗伤的,这种失去的感受……”
他仰脖一口气喝完手中的一大杯酒,我觉得他快要哭出来了。作为一个成熟女性,我怎么都做不到矫情地递上一块纸巾,附上一句“我明白”,于是只好转身表示:“我去上下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我发现对曾东的离婚事件,最同情的不是这个男人,而是那个女人,她真的是不走运。结婚就是这么一件事,不管自己的心情如何,都要跟对方共进退,即便委屈着自己做出一副伤心的样子,枕边那个人没准还是觉得她悲伤得不够,毕竟她妈没死。
想想这个可怜的女人,本来新婚后打算开开心心度蜜月,结果婆婆得了重病,每天去医院报到不残酷,残酷的是,发现丈夫整副身心都悬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可整件事里,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做不到跟丈夫一样痛彻心扉而已,总不能为了这种婚姻里的同步性,整天幻想死的是自己亲妈。
想到张小菲去年升职时,恰逢她老公项目失败,于是一场本该庆祝的狂欢,也就变成了偃旗息鼓式的不在意。直到我升职时,表姐才过来跟我喝了一顿酒,弥补她当时没能雀跃的心情。
在餐厅门口,曾东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婉拒了:“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吧,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噢,那等会儿见。”说完他就上了一辆出租车。
这人果然喝醉了。我一个人走在马路上,看了看时间,是九点左右,一个比较合适的家庭电话时间,我拿出手机,拨通号码。
等待着电话那头,那个会让一个三十岁女人感到一阵愧意的小名响起:“小苏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