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继点

但是鱼又愚蠢又难看,远不像它活泼的同伴领航鱼那样可以当个讨人喜欢的宠物。领航鱼是一种小小的雪茄形状的鱼,身上有近似斑马的条纹,通常成群结队地在鲨鱼的鼻前迅速游着。人们认为它们能引领其半瞎的鲨鱼朋友在海上游走,所以赋予它们这个名字。事实上,它只是跟着鲨鱼游走,如果它离开鲨鱼单独行动,完全是因为它发现了食物,否则领航鱼总是陪伴它们的主人直到最后一秒钟。但因为它们不像鱼般可以紧紧依附在巨鱼的身上,当它们的主人突然凌空消失,没有再下来时,它们就完全不知所措了。于是这些领航鱼开始晕头转向,仓皇地逃来逃去,搜寻着,最后总是又回来,沿着木筏尾端徘徊不去,因为这里就是鲨鱼凌空消失的地方。然而,随着时间的消逝,鲨鱼并没有再回来,所以它们必须到别处找个新主人,但此时最近的,莫过于“康提基号”了。

如果我们从木筏侧边将头潜入光亮清澈的海水里,就会看见木筏的下面像是海怪的肚子,而操舵桨就像它的尾巴,挂在下面的活动船板就像钝鳍。而我们收养的领航鱼就在活动船板间肩并肩游着,完全没留意我们这些吐着泡泡的人头,只有一两条猛然游到旁边偷看了一下,却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于是又游回自己原来的位置,继续加入那些认真泳者的行列。

我们的领航鱼兵分两路地巡逻,大部分游在活动船板间,其余的展开成优雅的扇形,在船头前方游着。它们时常会倏地离队,迅速咬住沿途可以吃的小生物。当我们吃过饭,在水里洗餐具时,好像我们不只是倒掉残渣,也倒掉了一整个雪茄盒的领航鱼,只要不是植物类,任何一块残渣它们都要检查,等到确定是不可以吃的,那些东西才会继续往下沉。这些奇怪的小鱼,挤在我们保护的羽翼下,像孩子一样信任我们,让我们也像鲨鱼一样,对它们产生了父亲保护孩子的感觉。它们变成“康提基号”的海底宠物,在我们的船上绝不允许攻击领航鱼。

在随行的领航鱼中显然有幼仔,因为它们还不到一英寸长,而大部分领航鱼都有约六英寸长。当艾瑞克的带线鱼叉插进鲸鲨的头盖骨时,鲸鲨以闪电般的速度逃走了,附着在它身上的一些老领航鱼则会转移阵地,转而依附胜利的一方,就算是它们,也只有两英尺长。在一连串连续性的胜利后,“康提基号”很快就有了四五十条领航鱼随行,其中有很多还相当喜欢我们平稳的行进速度,以及我们每天吃剩的食物残渣,所以跟随我们前进了几千海里。

不过,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变节者。有一天,我在掌舵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南方海面开始波涛汹涌,接着就看到一大群海豚,像银色的鱼雷般从海面上迅速游过。它们跟平常不一样,不是用平坦的侧身溅起水花,然后舒舒服服地前进,而是以疯狂的速度游过来,速度之快,几乎像是在空中飞而不是在水里游。陡然升起的蓝色海浪,在这群逃亡者制造的混乱中,被拍打得变成了白色泡沫,一只背部呈黑色的生物跟在海豚后面,以“z”字形路线,像快艇般疾游而来。逃亡的海豚发射似的穿水而过,跃出水面,直朝木筏游来。它们在这里潜入水里,有上百条之多,拥挤的鱼群朝东边游开,使得船后的大海一片万紫千红、闪闪发光。海豚后面的那只生物亮闪闪的背半浮出水面,再以优雅的曲线潜入木筏之下,然后像鱼雷般迅速喷射到船尾,追逐那群海豚。那是一尾极大的蓝鲨,将近二十英尺长。到了它消失时,我们木筏下的领航鱼也不见了一大半。这会儿,它们八成是发现了一个更棒的海中英雄可以追随其麾下。

岸上的专家们叮嘱我们要特别留意的海中生物是章鱼,因为它们可以轻易地爬上木筏。华盛顿的美国国家地理学会让我们看过报告,我们还看过洪堡洋流的某个区域拍摄到的影片。那里是怪兽般的章鱼最爱的乐园,它们常在夜里浮出海面。它们非常贪婪,如果有一条吞下诱饵却被鱼钩钩住,另外一条就会过来开始吃它这条被捕的同胞。此外,它们的腕足可以用来终结大鲨鱼的生命,也能够在庞大的鲸鱼身上留下丑陋的痕迹,隐藏在它们腕足之下还有一个可怕的尖嘴。专家提醒我们,章鱼常会在黑暗中躺在水中漂浮,眼睛里露出闪烁的磷光,而且就算它们不打算爬上木筏,利用它们的长腕足就足以摸遍木筏上的每一个小角落了。当然,我们一想到在深夜里可能会有冷冷的腕足绕住我们的脖子,将我们拉出睡袋,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于是,我们每人准备了一把类似军刀的弯刀,一旦有人半夜被腕足缠住而惊醒时就可以派上用场。启航后,这是最令我们感到不安的一件事。尤其是秘鲁的海事专家的讨论印证了之前的海洋专家的叮嘱,不过,他们在图上指出,最危险的海域就是在洪堡洋流内。

有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在木筏上还是海里,我们没有看见任何乌贼的踪迹。然而,有一天早晨,我们得到了第一次警告,知道它们一定就在附近。当太阳升起,我们在木筏上发现了一只章鱼的“后代”,跟一只猫咪差不多大小的乌贼出现在我们的木筏上。它可能是在夜晚独自爬上甲板,结果就死在那里,一对腕足就环绕在船舱门外的竹子上。浓浓的墨汁染黑了竹制甲板,而且在这只乌贼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小水坑。我们利用这只乌贼的墨汁写了一两页日志,然后把这只小乌贼扔出船外,犒赏海里的海豚。

从这件小事中,我们看见了较大型夜访客来临的前兆。如果这只小乌贼有能力爬上船,那么它饥饿的前辈也同样做得到。我们的前辈坐在维京船上,想着海洋老人时,心中必存有跟我们一样的感觉。然而,接下来的事却把我们彻底弄糊涂了。有一天早晨,我们发现在铺满棕榈叶的屋顶上,有一只小小的乌贼,这令我们极为困惑,它不太可能是爬过去的,因为只有屋顶中央它周围的一圈留有墨汁的痕迹;也不可能是海鸟叼过来的,因为这只乌贼的身体完好无损,没有啄痕。我们的结论是:它可能是被海浪抛上船舱屋顶的,但是那天晚上值班的所有人都不记得曾经出现这种级别的海浪。接着夜复一夜,木筏上经常出现更多小乌贼,其中最小的大概有中指大小。

清晨在甲板上的飞鱼堆中发现一两只乌贼,不久就成了司空见惯的事了,哪怕前一夜风平浪静。它们虽然还很幼小,但确实绝非善类:有八条长腕足,上面满覆吸盘。其中,有两条较长腕足的末端,有类似荆棘的倒钩。但是大乌贼从不曾上船,在黑漆漆的夜里,我们看见水面上漂浮着磷光闪闪的眼睛。有一次我们看见海浪汹涌起泡泡,海里有看起来像大轮子的东西升起,在空中挥舞着,而一些跟随我们的海豚也不断向空中跳跃,试图逃亡。然而,我们一直很纳闷,为什么小乌贼夜夜来访,而大乌贼却从没有爬上过木筏呢?这一直是个谜,直到两个月(经历丰富的两个月)后,我们离开了恶名昭彰的章鱼区,才找到答案。

每天晚上还是不断有小乌贼爬上船。然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们看到一群金光闪闪的东西从水里射出来,宛如大雨滴般,划过天空。当时海面上因为有海豚在追逐而波涛汹涌。刚开始我们以为是一群飞鱼,因为木筏上已经有过三种不同的飞鱼了。但是当它们靠近我们时,有好几只跳了四五英尺高,越过木筏,其中还有一只直冲上班特的胸部,“砰”的一声摔在甲板上——竟然是一只小乌贼!真是令我们惊讶万分。在我们将它放入帆布做的桶里后,它还不断地试图跳起来,想跃出水桶,可是小水桶里的空间不够大,它没法发动足够的速度起跳,甚至跳不到半个水桶高。众所周知,乌贼游泳的原理和火箭推进一样。它透过身体两侧封闭的软管强力吸起海水,再猛地喷射出去以获取极高的速度,而脑袋下面的腕足在身后收成一束,流线般的形状跟鱼儿没两样。它的两侧分别有一片圆圆的皮肉卷褶,通常用来在水中控制方向及平稳地游泳。不过,根据我们的经验:毫无防御能力的小乌贼是许多大型鱼类的最爱,它们可以像飞鱼一样跃上空中,来摆脱追逐者。早在人类有火箭构想之前很久,乌贼就把火箭理论化为现实了。它们自行抽吸海水,直到蓄积了足够的马力,然后展开像翅膀一样的几片皮肉,从水面上的一个角度推上去!它们就像飞鱼般在波浪上滑翔飞行,能飞多远就飞多远。后来,每当我们注意观察,就会看见它们或单独一只,或两只,或三只,在海上航行五六十码远。乌贼能“滑翔”的事实,让所有我们认识的生物学家都啧啧称奇。

在太平洋土著家里做客时,我经常吃乌贼,它的味道像是龙虾和印第安橡胶的混合。不过,在“康提基号”上,它往往列在菜单上的最后一项。每次我们在甲板上拾获免费的乌贼时,我们就拿它来交换其他的鱼。我们通常把乌贼钩在钓钩上,等到再度拉起钓线时,上面已经有一条大鱼在拍打尾巴了。甚至,连鲔鱼和鲣鱼也都喜欢小乌贼,而它们则是我们菜单上的首选。

不过,我们躺在海面上漂浮时,撞见的可不全都是老朋友。日志上有很多这样的记录:

五月十一日:今晚当我们坐在木筏边缘用餐时,一只巨型海底动物两度在我们旁边浮出水面,溅起可怕的浪花,然后就消失了。我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六月六日:赫门看见一条粗粗壮壮的深色鱼,它有宽大的白色身体和纤细的尾尖,有刺,从木筏的右舷跳出水面好几次。

六月十六日:船头左舷发现了一些古怪的鱼。有六英尺长,最宽处达一英尺;有长而细的褐色尾部,接近头部的地方有一片大背鳍,在背部中间有一片小背鳍及镰刀状的巨大尾鳍。它不断趋近水面,同时偶尔像鳗鱼般蠕动身体。当我和赫门带着线式鱼叉跳上橡皮艇时,它就潜进水里。过一会儿就又浮上来,然后又潜进水里消失了。

六月十七日:中午十二点,艾瑞克坐在桅顶上,他看见三四十条跟昨天同样长而细的褐色鱼,正从左舷位置高速游过来,然后在船尾消失,就像海上大而平坦的褐色影子。

六月十八日:诺特看见一条像蛇一样的生物,两至三英尺长,身体细,在水面下直着身子,时而上、时而下,然后像蛇一样朝下蠕动身子,潜进水里。

曾经有好几次我们的木筏滑过水面,都看到水下有一大块颜色暗沉、动也不动的物体,看起来像隐藏的暗礁,面积有一间房子的地板大。我们假设它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巨型鳐鱼,但它从不移动,我们也从不曾近得足以看清它的样子。

水里面有这么多同伴,所以我们从不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当我们必须亲自潜入水里,检查木筏下方的绳索时就更有趣了。有一天,一片活动船板松开了,滑到木筏下,被绳子卡住,可是我们捞不到。因为赫门和诺特在我们之中水性最好,所以我们派了赫门下去。他两次潜入木筏下方,夹在海豚和领航鱼之间,拉扯着船板。在他结束第二次下潜,刚攀上木筏、坐在船舷边缘喘口气时,一只八英尺长的鲨鱼就在离他的腿不到十英尺的地方,从海底平稳地朝他的脚趾尖游上来。也许我们对鲨鱼的揣测不太公平,但是我们还是怀疑它不怀好意,于是把鱼叉用力戳向它的脑袋。这下子鲨鱼被激怒了,与我们展开了一阵激烈的搏斗,浪花四溅,结果鲨鱼离开了,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层油。而那块活动船板还没有拔出来,依然卡在木筏下。

接着,艾瑞克有个构想,要做个潜水篮。我们没有太多材料可供使用,只有竹子和绳索,以及一个原来装椰子的旧篮子。我们用竹子和绳子将旧篮子加高,再将篮子绑在木筏边,然后我们坐进篮子,放到海里。我们充满诱惑力的腿便藏在了篮子里,其实上面用绳子编成的部分,对我们自己和鱼来说,都只是心理作用。但不管怎样,如果有任何对我们怀有敌意的生物朝我们疾游过来,我们就可以立刻缩进篮子里,而甲板上的人就会把我们拉出水面。

这个潜水篮不仅实用,也逐渐成为我们在木筏上的娱乐所在。它给了我们一流的机会,可以研究木筏下的活动水族馆。

当大海趋于平静时,我们就一个接一个地轮流爬进篮子,进入海里,直到我们憋不住气再上来。在水底有一道奇怪的光束,没有固定的形状,也没有影子。只要我们把眼睛沉到水面下,就会看到那道光似乎不再有特定的方向,跟我们在水面上看到的有很大不同。光线的反射,不仅来自上面,也来自下面:有时候阳光明明已经不再照射,却到处亮闪闪的。我们在水底抬头看木筏的底部,它整个闪着银光,九根原木及绳索捆绑的网络,都笼罩在一片神奇的光线里,木筏的四周以及整根操舵桨上,还有海草摇曳着。领航鱼排列整齐地游着,像是披着鱼皮的斑马,而海豚则精力充沛、提高警觉,忽而一扭,就这么绕着圈子寻找起猎物来。活动船板从一处裂口向下凸出,阳光洒满这片红色的松木板上。而我们的殖民者——白色藤壶则静静地坐在船板上,黄色的垂鳃极富韵律地吸进氧气和食物,如果有人太靠近它们,它们就会迅速合上红边、黄边的壳,关起门来,等到它们感觉危险已经过去了再张开。

对我们这些在甲板上已经习惯热带阳光的人而言,水下的光线相当明亮而且安定人心。甚至当我们低头探望深不见底、永远漆黑的海底时,由于太阳光的折射,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一片明亮的淡蓝。令我们惊讶的是,我们不过浅浅没入水面,却看得见远在清澈、干净的深海底的鱼——也许,是鲣鱼。此外,还有其他种类的鱼,它们游得那么深,我们都辨认不出来了。有时它们还一大群一大群地游来,我们经常纳闷,究竟整个洋流中都是鱼,抑或只是那些在海底深处的鱼特意聚集在“康提基号”下面,好陪我们几天?

我们最喜欢的事,就是在带有金黄鱼鳍的鲔鱼来访时,潜下水去。偶尔鲔鱼会成群过来,但大多是两三条结伴,除非我们能引诱它们上钩,否则它们能连续好几天静静地绕着我们游。从木筏上观察,它们不过是大型棕色鱼,没有什么特别的。然而,如果我们潜到它们下方,就会发现它们的颜色和形体都自动改变了。这让人觉得相当困惑,我们甚至有几次必须浮出水面重新确定方位,确定我们在水面下看到的是同一条鱼。然而,这些大鱼根本不理会我们,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进行它们的活动。但在水里,它们天生优雅的外形,是我们见过的其他鱼类无法与之媲美的,它们的颜色变成了带有金属质感的淡紫罗兰色。整条鱼就像是闪着银和钢的光芒,强而有力的鱼雷,配上比例完美的流线型形体,只需要轻轻摆动一两片鳍,就能让它们重达一百五十至一百八十磅的身躯,以无与伦比的优雅姿态在水中穿行。

我们与海及海里的一切接触越亲密,就越不觉得它奇怪,连同在海上也越感到自在。同时,由于我们学会了尊敬与太平洋毗邻而居的原始部族,因此能以全然不同于我们原来的观点来看待大海。的确,我们已经测算出海水的含盐量,还给鲔鱼和海豚取了拉丁名字,这些都是原始部族不会做的。然而,他们对海洋的认知恐怕比我们更真实。

大海里没有多少固定的标记,浪花、鱼、阳光和星星,来来去去。南太平洋群岛和秘鲁之间这片四千三百海里宽的大海里,应该是没有任何一块陆地的。因此,当我们接近西经一百度时,发现航海图上标着在我们航线正前方会遇到一处暗礁,着实令我们大吃一惊。航海图上是以小圈圈标示这块暗礁的,而这张航海图是当年新发行的,所以我们查了一下《南美洲航海指引》(isailingdirectionsforsouthamerica/i),上面写着:“一九〇六年和一九二六年的两份报告均显示,在科隆群岛西南方六百英里,南纬六度四十二分、西经九十九度四十三分的位置发现碎浪。一九二七年,一艘轮船航经此位置西边一海里处,未发现碎浪。一九三四年,另一艘轮船经过这地方南边一海里处,同样没有发现碎浪。一九三五年,动力艇‘玛瑙号’(cowrie)在这个位置测量到一百六十英寻的深度,还未见底。”

根据航海图,这个地方显然仍被列在不可行的航海路线中,但是如果前方真的有浅滩,我们这艘木筏的风险会比吃水深的船来得小。因此,我们决定直驶图上所标示的那一点,看看会发现什么。航海图上所标示的暗礁,比我们预定的方向要稍北,于是我们将操舵桨移向右舷,调整一下横帆,好让船头大致朝向北边,然后我们利用右边的风和浪帮助我们前进。结果,我们的睡袋溅进了比平常多一点点的太平洋海水,但我们也都对此习惯了,而且其实当时的天气开始明显变得清爽了。不过,我们还是觉得很满意,因为只要信风风向不变,“康提基号”可以承风的角度就非常广,并不至于影响它稳定行进。若是风向变了,船帆又会横扫,我们就得像先前一样跟着疯狂打转,才能再度掌握木筏的航向。

我们驾着木筏,朝西北的方向航行了两天两夜。海浪卷高,而且信风风向有了变化,一下吹东风,一下又吹东南风,海况变幻莫测,我们随着推挤过来的海浪,一会儿升高一会儿下降。我们保证桅顶上持续有人瞭望:当木筏被波浪顶上去时,地平线也跟着开阔起来。浪头最高的时候,比船舱屋顶还要高上六英尺,假如有两股来势汹汹的海浪撞在一起,激起的浪头会更高!两股势力你争我斗越攀越高,仿佛一座用水堆起的塔台,不一会儿,这座塔轰然倒塌,飞溅到你意想不到的方向。入夜之后,我们用储藏箱挡在船舱门口,但还是过了湿漉漉的一夜。当第一波海浪撞击在竹制墙面上时,我们才刚刚睡着,上千股水柱像喷泉般从竹编的墙面喷进来,哗啦啦的白浪漫过储藏箱,朝我们身上进攻。

“给修水管的工人打电话。”当我们团起身子让水从地板上流走时,我听到有人在睡梦中这么说。那一夜修水管工人当然没有来,于是我们的床成了洗澡盆。在赫门掌舵时,倒是有一只海豚不小心上了船。

第二天,信风决定暂时只吹东风,海浪也就不那么嚣张了。我们一个紧接着一个上桅顶值班瞭望,因为我们估计当天傍晚就可以到达我们打算去的那个点。那一天我们在水里看到的生物比平时要多,也许是因为我们比平常观察得更仔细吧!

近午时分,我们看见水面之下,一条大剑鱼朝木筏方向游过来,它那两片尖锐的鱼鳍探出水面,彼此相隔有六英尺之遥,而它前面如剑一般的尖嘴,看起来几乎跟它的身体一样长。这条剑鱼在快到掌舵者跟前时轻轻画了道弧线,消失在了浪头后面。那天的午餐又湿又咸,我们正吃时,呼啸的海浪将一只大海龟举到我们的鼻尖前,甲壳、海龟头及匍匐的鳍都纤毫毕现。然后,海浪退去,海龟就消失了,跟它出现时同样突然。这次我们又看见海豚闪闪发亮、带点白绿色的肚子,在水里海龟的下方摇晃着。在这个区域里,一英寸长的小鱼多得令人咋舌,它们都成群结队,而且经常会游上船来。我们也注意到有单飞的贼鸥,还经常有军舰鸟来访,它们在木筏周围巡逻,后面叉形的尾巴好像巨型的燕子。军舰鸟的出现通常意味着陆地近了,船上的我们也就更乐观了。

“也许是一座暗礁或一片浅滩。”我们当中有人这么想。最乐观的人会说:“也许我们正要发现一座绿草如茵的小岛呢——谁知道呢?既然以前没什么人来过这里,那么我们也许要发现一块新的陆地了——就叫它康提基岛好了!”

自从中午过后,艾瑞克越来越频繁地爬上装厨具的木箱,站在上面眯着一只眼瞄着六分仪。下午六点二十分,他报告说我们现在的实际位置在南纬六度四十二分、西经九十九度四十二分。根据航海图,我们正在暗礁正东边一海里处。竹制的帆桁降下来,船帆在甲板上卷起来,海风往正西方吹拂,所以会慢慢将我们带到那个地方。太阳迅速下山,轮到月亮升起,明亮的月光照亮了整个海面,海面上光与影随着波浪起伏交替变幻,地平线仿佛也随之忽远忽近。从桅顶上观看海平面,可以一览无余,视野非常好。到处可见一长排的大浪,但是没有任何规律性的波浪,好让我们看出哪里有暗礁或浅滩。这时候,没有人愿意进船舱睡觉,我们都站在那里热切地望着大海,桅杆上能同时爬着两三个人。

当木筏漂流到标记区域的中心时,我们一直在测量水深。木筏上所有的铅锤都绑在由五十四条丝线缠成、超过五百英寻长的绳索一端,即使木筏的风压角致使绳子倾斜,铅锤也还能垂下四百英寻。而这里根本碰不着底,无论是东边、西边,还是中间。我们看了海面上最后一眼,这地方已经被我们勘察过了,勘察的结果是:没有任何浅滩。我们张起帆,将桨调回原位,好让风浪再度吹打到左舷尾端。于是,我们被解放出来,木筏又回到既定的路线继续航行了。海浪像以前一样,朝着船尾开放的原木间袭来又退去,我们又可以好好睡觉了。而且,可以吃干的食物,不会再有海水加料的情况了。即使四周海浪再度轰轰烈烈地卷起;即使信风风向不断变换,开始在东方与东南方之间游移也没有关系。

从这一趟勘察有无暗礁的小旅程中,我们收获了很多有关如何使用活动船板,令其发挥龙骨效用的心得。在后来的旅途中,赫门和诺特潜水到木筏底下,把第五块活动船板拔出来后,我们学到了更多关于运用这几片奇怪板子的窍门。自从印第安人放弃这种被遗忘了的知识之后,就没有人知道了。船板替代了龙骨的工作,木筏在顺风的情况下,与风向成一定角度移动——这是一种简单的航行方法。然而,老西班牙人声称:印第安人在海上“驾驶”轻木木筏,在极大程度上,是利用“他们塞进木材缝隙间的某种活动船板”来控制方向的。这个说法,曾让我们和其他努力思索过这个问题的人都感到难以理解。其实,所谓的活动船板是紧紧塞在一条窄缝中,它不能侧摆,自然也就不能当作舵来使用。

接下来的状况,让我们发现了一个秘诀。由于海风稳定,海浪再度平息,“康提基号”得以平稳地航行了几天,不需要挪动绑好的操舵桨。我们把修好的活动船板塞进船尾的一个缝隙,过了一会儿,“康提基号”就改变了航向,从西方向西北方移动了好几度,然后又稳定而平静地朝新航线驶去。如果我们将这片活动船板拔起来,木筏就会回到先前的路线;但是如果我们只将活动船板往上拉一半,木筏也只往回转一半。通过简单的升降活动船板,我们就能有效地改变航线,并且不必动用操舵桨就可以维持航向的稳定。

这就是印加人独创的系统。他们研究出一套简单的平衡系统,风加在帆上的压力,使桅杆成为杠杆的支点。以桅杆为分界点,木筏的前、后两部分则成为杠杆的两臂。如果船尾活动船板的总重量较重,船头就能随着风自由摇摆,但如果船头活动船板的总重量较重,就轮到船尾随着风摆动了。根据力与力臂的关系,最接近桅杆的活动船板作用最小。如果风直直吹向船尾,活动船板就失去功用,这时候如果不持续利用操舵桨,就无法让木筏保持平稳;而如果木筏直直地这样躺着,就有点太长了,不能在海上自由自在地航行。而且因为船舱门跟我们吃饭的地方都在右舷,所以我们以左舷尾承接风浪。

在接下来的航程中,我们完全可以改让舵手站着,将活动船板拉上拉下来掌控木筏的方向,而不再将操舵桨的绳索拉向一边来改变方向,但是现在我们已经习惯了操舵桨,所以只是以活动船板设定个大致的航向,还是用桨掌舵。

我们航程中的第二个大阶段,就跟那个只存在于地图上的浅滩一样,根本没有任何见证者。

那是我们在海上的第四十五天:我们已经从经度七十八度行进到一百零八度了,刚好是在起点和前方第一座岛屿之间的中间点。我们与东边的南美洲之间隔着两千多海里,和西边的波利尼西亚隔着同样的距离。不考虑方向,距我们最近的岛屿就是东北偏东方向的科隆群岛和正南方的复活节岛,这两座岛屿和我们之间都隔着五百多海里的汪洋大海。我们没有看见任何一艘船,之后也没看见,因为我们已经脱离太平洋所有一般的船运航线了。

然而,我们并没有感觉到有这么长的距离,因为在我们移动之际,地平线也悄悄地跟着我们滑行,而我们自己的浮动世界总是维持不变,地平线围成的圆纵身一跃,在我们头顶围成穹庐一般的天幕,木筏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夜复一夜,同一片星空在我们头顶的天幕上转动着。

(1)袍佤乌(pow-wow):北美洲印第安人的仪式,专为祈祷病愈或庆祝战争得胜而举行,仪式包括念咒、舞蹈、酒宴等。

(2)用来计量温度的单位,符号f,1华氏度约等于17摄氏度。

(3)计量单位,1夸脱等于1.1365升。

(4)浮游植物(phyto-plankton):指漂浮在海水或淡水中的微小植物,即藻类,主要经由风力、水流及潮汐等移动而浮游。

(5)浮游动物(zoo-plankton):浮游生物中的动物部分。悬浮水中,通常含有许多水分,体重轻,体扁平,有许多突起和纤毛。

(6)藤壶:聚集于岩石、水中木材及船底上,难以去除的甲壳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