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们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鹦鹉早已开始吹口哨、道哈喽,并在它的栖木上来来回回地跳舞。外面的海浪仍然卷得很高,但已经是平稳推进的一条长线,而不像前一晚那样狂野又混乱。走出船舱,我们看到的第一个景象是,太阳照在黄色的竹制甲板上,周围的大海被装点得仿佛明亮又友善。其实,只要海浪不来骚扰我们,它卷得多高、激起多少泡沫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们知道木筏马上就能翻过浪头,然后像蒸汽压路机一般把海泡沫堆成的棱纹熨平,高大的浪头最多也只能将我们高高举起,然后在我们的木筏底下怒吼、翻腾,就算浪头蹿到我们鼻子那么高又能怎么样呢?古代的秘鲁大师心中有数,不然他们为何不选择舱体很深的船呢,因为船舱越深,风浪中涌进来的水就越多;又为何不选择很长的船呢,因为会一直处于还没应付完这个浪,船头就又遇上下一个浪的境况。软木质蒸汽压路机,就是轻木木筏的最佳定义。
中午十二点,艾瑞克测算出了我们的位置,他发现尽管用上了帆,我们的航线还是发生了偏移,顺着海岸线向北走了一大段,离岸不过一百海里,仍处在洪堡洋流的势力范围之内。我们当前的问题是,会不会被这股洋流带入科隆群岛南部危险的漩涡里,如果答案是“是”,后果可能是致命的,因为不知道流向中美洲沿海的强烈洋流会把我们冲到哪里。但是如果我们的计算无误,我们不会一直往北漂流,在到达科隆群岛之前,应该就随着主要洋流向西继续漂洋过海了。风仍然从东南方直吹过来,我们拉起船帆,回转木筏,然后继续我们的轮班掌舵。
诺特已经从晕船的折磨中恢复过来,现在他与托尔斯坦爬上摇晃的桅顶,用气球和风筝升起神奇的无线电天线进行实验。突然,船舱里装设无线电装备的角落传来一声尖叫,他们听见利马的海军广播电台在呼叫我们。他们告诉我们美国大使正由沿海地区搭机前来和我们道别,并看看我们在汪洋大海中的情形如何。过了不久,我们直接与飞机上的通信员连上线,万万没想到,远征队的顾问葛得·瓦尔德也在飞机上,于是我们跟她闲聊一番。我们尽可能精确地告知我们所在的位置,并连续数小时发出测向信号。他们从无线电传来的信号时强时弱,这是“一一九”军机在空中绕着圈子寻找我们,但我们并没有听见一丝引擎的嗡鸣,也没有看见飞机的踪影。其实,从空中要看见位于滔滔海浪间的木筏并不容易,而我们在木筏上所能看到的范围也相当有限。最后,飞机放弃寻找我们,掉头朝沿海地区飞去。这是最后一次有人试图寻找我们。
接下来的几天,浪都很高,但由于是从东南方席卷过来,又一波一波不疾不徐,倒使我们的操舵工作变得较为容易。我们选择让左舷尾迎向袭来的风浪,这样海浪不会动不动就直接扑向掌舵的人,而木筏也能航行得更平稳,不会胡乱转弯,难以驾驭。然后,我们焦虑地发现,东南信风与洪堡洋流正一天一天将我们直直地送往通向科隆群岛附近的逆流,我们正以每天五十到六十海里的速度飞快地朝正西北方前进,有一天甚至创下了七十一海里的纪录。
“万一真的到科隆群岛会不会也不错?”有一天诺特看着航海图,小心翼翼地问道。每次测算好位置,我们都会标记在海图上,现在上面的点连起来看有如一长串珍珠,又像一根不怀好意的手指,指向该死的科隆群岛。
“不太好,”我说,“据说在哥伦布之前,印加的图帕克·尤潘奎(5)就曾经驾船从厄瓜多尔去往科隆群岛,但不只是他,甚至连其他的土著都没有在那里落地生根,因为那里没有淡水。”
“好,”诺特说,“那我们坚决不去那里,总之,希望我们不会去那里。”
我们现在已经习惯了海浪在周围摆荡,所以也不怎么把这当一回事。其实只要我们和木筏一直浮在水面上,即使脚下是几千英寻的水,摆荡一下又如何呢?于是这又引出了下一个问题——我们能持续浮在水面上多久呢?很显然,轻木会吸水,现在,木筏后面的横梁状况最糟,可以说是湿透了,若伸出手指向下按,非但整个指尖都会陷下去,甚至木头还会嘭一下冒出水来。我一言不发,敲下一块浸满水的木头,扔进海里,很快,那块木头就沉到水面下,而且继续往下沉,直到消失不见。后来,我又看见其他两三个同伴也在自以为没人注意的情况下,做了相同的动作,而且也是眼睁睁地看着浸水的木头,静静地消失在海水里。在我们刚启航时,还看得到木筏的吃水线,但是在这汹涌的大海里,根本不可能看出木筏的吃水位置,因为原木这一刻还浮在水面上,下一刻就浸入水面之下了。但是,我们后来用刀片插入木头,发现离木头表面一英寸左右的地方就是干的了,这使得我们欢欣鼓舞。我们计算了一下:如果水继续以这种速度入浸木头,那么在我们即将抵达陆地之时,木筏大概还能躺在水面下漂。我们只有希望木头内部的树液是饱和的,如此一来,才有可能抑制它继续吸水。
在最初的几个星期,还有另一件令我们有点担心的事——绳索。白天由于忙,所以很少想到这个问题,但是当夜幕低垂,我们爬进船舱准备就寝时,就有了更多的时间思考、感觉、聆听。我们躺在各自的草席上,感觉到身体下面的席子跟着木头有规则地律动着,而且除了木筏整体的移动以外,构成木筏的九根原木彼此间也相互移动着:一根上来一点,另一根就相应下去一点,微妙地此起彼伏。虽然它们都动得不多,却让人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一只正在呼吸的巨型动物的背上,而我们比较偏好选一根原木,顺着树干躺在上面。前两个晚上的感觉尤其糟,不过接下来的日子由于过度疲累,我们就懒得搭理它了。之后,绳索在水中稍微泡胀了一些,九根木头被箍得更紧,也就安静多了。
但其实还是一样,船面不曾平坦舒适过,周遭环境也不容许它安静不动,只要木筏有一个接缝处上下左右移动,其他每个地方都会跟着移动,像竹制甲板、双桅杆、船舱四面编织的墙,以及上面盖着叶子的条板舱顶——这些先前全都用绳索绑紧了,如今因为海浪的拍打,居然朝反方向拧转、松脱,表面上看不出绳索有什么不同,却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其中的微妙变化:假如有一角往上升,另一角就往下降;假如一半的屋顶将所有木片往前拉,另一半就会往后拉。当我们从船舱开放无门的那一面望出去时,仍可看到更多生命的脉动——天空正静静地移动,大海则朝着它腾跃上去。
由于绳索承担所有压力,我们整夜都听到绳子摩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好像是黑暗中有一个“抱怨合唱团”在我们四周唱着歌:每一根绳子仿佛随着粗细、松紧的不同,而有着属于自己的“微词”。
于是,每天早上我们都得彻底检查所有的绳子,甚至由两个人紧紧抓住一个人的脚踝,让他把头伸进水里,检查木筏底部的绳子是否都完好。岸上那些专业水手说,绳子只能维持两个星期,之后就会开始磨损了,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磨损的迹象。而且直到出海很远后,我们才发现原因:轻木的木质很软,尽管滑动摩擦,绳子不但不会被木头磨破,反而会逐渐嵌进木头里,受到木头的保护。
大约一个星期后,大海转趋平静,海水也由绿色转成蓝色。我们不再往正西北方前进,开始朝着西北偏西的方向航行,由此,我们第一次有种已经脱离沿海洋流的感觉,也升起了航向大海的微渺希望。
这一天是巨浪第一次没来骚扰我们,我们甚至还注意到木筏周围有鱼,但是因为在全心全意掌舵,根本没想到要钓鱼。第二天我们无意间撞到一大群沙丁鱼,过了不久,一只八英尺长的蓝鲨游了过来,它摩擦船尾,翻身现出白白的鱼肚,当时赫门和班特正赤脚站在那里掌舵,它在我们周围玩了一会儿,然而等到我们拿出鱼叉准备行动时,它却不见了。第二天则是鲔鱼、鲣鱼和海豚来拜访我们。还有一条飞鱼“砰”的一声跌在甲板上,于是我们将它拿来当饵,马上就拉上来两条二十磅到三十五磅重的大海豚(旗鱼),我们吃了好几天。在轮流掌舵时,经常可以看见很多不认识的鱼,有一天还来了一大群鼠海豚,浩浩荡荡地朝我们游过来,我们就在桅顶上观赏它们黑色的鱼背在水中上下翻滚,一整群地撞击木筏的侧面,还四处跳上跳下。此外,我们越接近赤道,离海岸越远,飞鱼就越常见。等我们终于进入了蔚蓝的水域,四周大海静静地流动着,阳光闪耀、平静无波,只见阵阵微风吹皱了海面,突然,这些飞鱼就像下飞弹雨一样,闪耀着光芒,从水里弹射出来,呈直线飞行,直到力气耗尽了,才消失在水面下。
入夜后,如果我们在外面摆上煤油灯,就会吸引大大小小的飞鱼飞射上木筏来。它们经常撞上船舱或船帆,然后无助地在甲板上翻滚,因为它们不在水里就无法起飞,所以只好像长着胸鳍的大眼鲱鱼般,无助地躺在原地乱蹦。有时候,甲板上会有人突然爆出一连串骂人的狠话,那就是冷不防被冰冷的飞鱼狠狠打到脸了。由于它们常是鱼嘴在前,以极快的速度飞射过来,所以如果你的脸被打个正着,绝对又辣又痛。但是作为受伤的一方,我们很快就不再计较这场无谓的攻击,不论海上有多少不便,它神奇的魔力都足以令我们臣服,居然能从天而降一道美味!通常,我们都把这些飞鱼煎了当早餐吃,不知是鱼本身味道好,还是厨师手艺好,抑或是我们当时的食欲好,一旦剥除了鱼鳞,它就像小鳟鱼一样美味。
厨子每天早上起床后,第一项任务就是到甲板上,捡前一天晚上摔落的飞鱼。通常都会有十几条,有一次,木筏上居然躺了二十六条肥大的飞鱼。有一天早上,诺特非常不高兴,因为他站在那里手握煎锅爆香时,一条飞鱼用力撞击了他的手,而不是乖乖地跳到煎锅里。
不过,我们是直到有一天早上,托尔斯坦醒来,发现有一条沙丁鱼躺在他的枕头上,才终于深刻体会出我们与大海的关系究竟有多亲密。因为船舱的空间很小,托尔斯坦躺下时,头正好在船舱门口的位置,假如有人夜里走出船舱,不小心踩到他的脸时,他还会咬那个人的腿。当时,他抓起沙丁鱼的尾巴,有点感同身受地对它说,他完全理解所有沙丁鱼在罐头里受的是什么罪。于是第二天夜里,我们终于良心发现,自动将腿收进来一点,让托尔斯坦有更多空间。不过接着却发生了一件事情,害得托尔斯坦挪到放无线电装备的角落,躺在厨房用具箱子上睡觉。
那件事发生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当时天色阴暗漆黑,托尔斯坦照惯例将煤油灯放在他的脑袋旁边,如此一来,守夜的人从他的脑袋上方爬进爬出时,才看得到自己双脚落下的位置。
……大约凌晨四点,托尔斯坦被倒下来的煤油灯吵醒,他感觉有个又冷又湿的东西在他耳朵旁拍打着。“飞鱼。”他心想,于是在黑暗中用手摸索着,准备抓到后把它扔掉。结果,他却抓到一条长长的、湿湿的、像蛇一样蠕动的生物,仿佛被火烫到似的,他立即放手。就在托尔斯坦捡起煤油灯试着点亮之际,这个在黑暗中看不清楚的访客扭动着逃到了赫门那里,赫门也跳起来,把我也吵醒了,还以为是章鱼半夜爬上船呢!
结果,当我们拿灯来照时,赫门正一脸胜利地坐起来,手上捏着那条长长细细的鱼的脖子,鱼在他手上像鳗鱼般扭动着。这条鱼超过三英尺长,身体像蛇一样细,有浑浊的黑眼睛及长长的嘴,看起来贪婪的下颚上长满了一长排尖利的牙齿。奇怪的是,它的牙齿像刀子一样尖锐,却能够往后折起藏在上颚处,以便腾出空间来吞食东西。也许是赫门捏得太紧,突然从它的嘴里吐出一尾八英寸长的大眼白鱼,接着又吐出另一条类似的鱼——这两条显然是深海鱼,是它之前吞掉的,已经被它的牙齿撕得伤痕累累。蛇鱼的背部是带点蓝色调的紫罗兰色,腹部呈铁青色,当我们抓着它时,它的鱼鳞已经自动脱落。
由于太吵了,班特终于醒了,我们把灯和这条鱼送到他面前,他从睡袋里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严肃地说:
“不,不可能有这种鱼。”
说完静静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班特说得也不算错,因为后来才知道,当时在船舱里围着煤油灯坐成一圈的我们,是第一批看到这种鱼活着的样子的人。在南美洲沿海地区,以及科隆群岛上曾发现过这种鱼的骨架,鱼类学家称这种鱼为鲭皮勒丝(gempylus)或蛇鲭鱼(snakemackerel),认为这种鱼应该是生活在很深的海底,因为不曾有人见到过活的蛇鲭。如果它真的生活在深海底,那一定是只有在白天的时候,这时阳光太强,它的大眼睛会被刺伤,所以只能待在海底;到夜里,鲭皮勒丝就会游上水面,然后爬上船,我们不就在木筏上亲身经历了吗?
一个星期后,又来了一尾同样的鱼。当时也是凌晨四点,虽然星星仍然闪耀着,但是月亮落下了,所以天色很暗。木筏航行得很顺利,当我值班结束时,我沿着木筏的边缘绕了一圈,看看是否事事都井然有序,好让下一个人接班。照惯例,我在腰际绑了一条绳子,手上提着煤油灯,小心翼翼地避开桅杆,沿着最外围的原木前进。原木又湿又滑,却突然有人出其不意地从我身后拉住绳子,还不停地扯动,害得我差点失去平衡!我气极了,但是等我提着灯转过身,却没看见半个人影。这时,绳子又被扯了一下,我这才看见有个亮闪闪的东西在甲板上扭动——又是一条活生生的鲭皮勒丝!这回它的牙齿咬入绳子太深,所以即使我后来把绳子拿出来了,它的牙齿还是断了好几颗。也许是提灯的光映在弯曲绳子上的反光,吸引了我们海底来的访客,它满心希望,跳上来就能吃到一条美味的鱼鲜了,却没想到自己的结局会是浸在福尔马林的罐子里。
对脚下就是大海、缓慢而沉静漂流着的我们来说,大海里有很多奇珍异兽。一个运动员跑步穿过森林,回来时也许会说在森林里没看见什么野生动物,但是其他人如果在森林里的一棵残株上坐下来等待,经常就会听见窸窸窣窣、噼噼啪啪的声音,眼睛就会忍不住好奇地搜寻了。在海上也是一样。我们通常是搭那种引擎与火花塞会轰隆轰隆碰撞、船头还会激起一堆泡沫的大船,在海上破浪前进。于是,我们回来之后,就说海上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而现在,我们在大海的表面漂浮,却发现各色好奇的访客,没有任何一天缺席,它们总是扭扭摆摆地来到我们身边,其中有些生物和我们混熟后,譬如海豚和领航鱼(6),就日日夜夜跟在我们身边,陪伴着木筏横渡大海。
夜晚来临,热带黑暗的天空里繁星闪烁,我们周围的磷光也跟着闪动,与星光遥相呼应。单薄的浮游生物看起来好像着了火的煤炭球,简直可以乱真!所以,当这些发亮的小弹丸随着海水从船尾冲往我们的双脚时,我们会不自觉地将赤裸的双脚缩起来,等到捞起这些浮游生物,才发现它们原来是闪闪发光的小虾。在这样的夜晚,我们有时会感到害怕,因为海里会突然升起一对闪着幽光的圆眼睛,守在木筏旁边,眨也不眨、催眠似的瞪着我们——搞不好是海洋老人(7)来访。其实,通常只是大乌贼游上来,在水面上漂浮,这时它们恶魔似的眼睛浮到水面上瞪视这些人类。有几次大海平静无波时,木筏周围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耀着,宛如磷光;有时候,是深水鱼闪亮的眼睛,它们在夜晚游上来,对眼前摇曳的灯光感到疑惑,于是,水里会突然地冒出好几个直径两三英尺的圆脑袋,动也不动地浮在水面上,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瞪着我们。还有几次,我们清楚地看见水里有直径超过三英尺的光球,不定时地闪动着,就跟电灯时开时关一样。
我们渐渐习惯了木筏下出现一些长年生活在洞穴或深海底的生物,不过,一有新种类出现,我们的惊讶还是一分不减。在一个多云的夜晚,大约凌晨两点钟(黑色水面和黑色天际在此时总是很难分辨清楚),当时轮班掌舵的人突然看见水里有点隐约的光亮,渐渐地,他发现应该是一只巨型动物。虽然完全无法分辨出是浮游生物贴在这只动物身上才产生光亮,还是这只动物体表本身就具有磷光,但是在黑水里的这点闪烁光亮,却让他隐约瞧出这个阴森的东西模糊、摇摆的轮廓。这个大动物的形状不太固定,有时看起来有点圆,有时又呈椭圆或三角形;然后,它突然间一分为二,各自在木筏下游来游去,最后变成三条闪闪发亮的巨型幽灵,缓慢地在木筏底下转圈圈——它们是真正的怪兽,因为光看得见的部分就有五英寻长。我们赶快在甲板上集合,看着这些怪兽舞动着。时间慢慢地过去,这个局势还是维持不变,木筏也继续循着原来的航向前进。这几位仁兄神秘兮兮、静悄悄的,保持与水面恰到好处的距离游着,而且大多时候都待在木筏的右舷附近,那里正是灯光所在。不过有时候,它们也会出现在木筏正下方,或是左舷的位置。从它们背上摇曳的光看来,这几只野兽比大象还大,但又不是鲸鱼,因为它们不曾浮上水面来呼吸,难道是巨型海鳐鱼吗,所以才会一翻身轮廓就看起来不一样?我们把灯提到水面上,想引诱它们浮出水面,好看清楚它们是哪一种鱼,但是它们并没有理会我们,而且,就像真正的妖精和鬼魅一样,天一破晓它们就沉入深海里了。
对于这三尾夜间到访的闪亮怪兽,我们完全摸不着头绪,一直到一天半之后,在中午的艳阳下,它们再度造访。那天是五月二十四日,我们悠闲地躺着在浪涛中漂浮,当时的位置是西经九十五度、南纬七度,时间大约是中午十二点,我们刚把清晨捉到的两条大海豚的内脏扔到水里。我从船头的位置跳入海里,好让自己清爽一下。我仰躺在水面上,但始终留意着周围的情况,手里拉着绳子。这时,在清澈的水里,我看见一条六英尺长、长得粗粗壮壮的棕色鱼好奇地朝我游过来。我连忙翻身上船,坐在炽热的太阳下,看着那条鱼静静地游过去,这时我听到坐在船舱后的诺特发出狂乱的尖叫,他不断地大喊“鲨鱼!”他叫得都走了音。其实,鲨鱼在木筏边游来游去早已是家常便饭,已经无法激起我们任何兴奋的情绪,所以当我们听到诺特的叫声时,立刻意识到那会是个非比寻常的生物,于是全都聚集到船尾,想帮诺特的忙。
诺特本来是蹲在那里,在海水中洗裤子,但是就在他抬头的那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正盯着我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最丑的一张鱼脸——那是一只真正的海怪,巨大而可怕,就算亲眼看到海洋老人现身,也不会给我们留下比这更深刻的印象了。它的头宽而扁,就像青蛙头,两只小眼睛长在两侧,酷似癞蛤蟆的下颚有四五英尺宽,还从嘴角垂下长长的须,头后面则是巨大的身体以及细长的尾巴,尾巴上有竖起的尾鳍,于是我们知道这只海怪并不是鲸鱼。它的身体在水里看起来有点接近咖啡色,但是头和身体上却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小白点。海怪静静地、懒懒地跟在我们的木筏后面游动,它像牛头犬般咧起嘴来,轻轻抽打着尾巴,大而圆的背鳍露出水面,有时候连尾鳍也跟着露出来,而当这只动物处在浪潮间的浪谷时,海水冲过它宽广的背部,就好像冲刷着沉没在水里的暗礁似的。有一群斑马纹的领航鱼,排列成扇形,在它宽广的两颚前游着。此外,鱼和其他寄居生物也牢牢地附着在它的身体上,随着它在水中游来游去。它们整体看起来就像是古怪的动物集锦,聚集在一个形如浮动深水暗礁的圆形东西上。
我们用最大的六个鱼钩,将一条二十五磅重的海豚吊在船后当作鲨鱼饵。一群领航鱼直线冲过来,嗅嗅鱼钩上的海豚,但碰都没碰就迅速回到它们的主人——海中之王——的身边。这只海怪就像个机械怪兽般,朝着海豚的方向悠闲地滑行而来,海豚在它面前就像是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我们试着想把海豚拉近一点,但是这只海怪却慢慢跟着来到木筏边。它并没有张开嘴巴,只是轻轻顶了海豚一下,仿佛在宣告:这样一小片不起眼的食物不值得它张开嘴巴。当这只巨鱼游到木筏边时,它用背摩擦我们刚举离水面的高大操舵桨,我们刚好可以仔细研究这只怪物。进行这么近距离的观察,我想我们大概都疯了,眼前极致的奇幻景象,令我们傻笑出声,并且过分兴奋地大吼大叫——就算是迪士尼本人,穷尽想象力也无法创造出比这只突然出现在木筏旁的大嘴海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这只怪物是鲸鲨(8),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鲨鱼,也是世界上最大的鱼类。它极为罕见,只在各地的热带海洋里偶尔出现过。根据动物学家的说法,这种鲸鲨平均有五十英尺长,十五吨重,据说大一点的,还可达六十英尺长。而一只被捕获的幼年鲸鲨,肝脏就重达六百磅。它们的上下颚分别有三千颗牙齿。
这只海怪实在太大了,当它开始围着木筏绕圈圈时,如果它刚好钻到木筏下面,你可以在木筏的一边看到它的头,在另一边看到它的尾。而且,它看起来是让人难以置信的怪诞、迟钝、愚蠢。虽然我们明白,如果它想攻击我们,光是它尾巴的力量就可以把木筏连同绳子砸得稀烂,但当我们看到它整张大脸时,还是忍不住爆笑出来。它在木筏底下绕着圈子,一次又一次越绕越窄,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等待,静观其变。它出现在木筏的另一边,好脾气地从操舵桨下面滑过,操舵桨被它顶出水面,而桨叶则沿着它的背滑下来。我们手拿鱼叉聚集在木筏上准备行动,但是面对这只巨兽,我们的鱼叉相形之下成了牙签。这条鲸鲨看起来一点都不想离开,它绕着我们游,并紧紧跟着木筏,像只忠犬一般。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人碰到过或想过会碰到这种状况。对我们而言,这段海怪在木筏后面和下方游来游去的冒险,显得如此超现实,我们实在没办法一本正经起来。
事实上,这条鲸鲨只绕着我们游了不到一个小时,但是对我们而言,却像是持续了一整天。终于,艾瑞克按捺不住兴奋了,他站在木筏角落,拿着八英寸长的鱼叉,由于听到我们没经过大脑地叫嚣起哄,他将鱼叉举过头顶。鲸鲨缓缓向他游来,它宽广的头正好来到木筏下面时,艾瑞克使尽全身的力气,将鱼叉从分开的两脚间插下去,深深戳入鲸鲨头上的软骨。这只海怪愣了一两秒钟后,才领悟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接着,这个和气的傻瓜,瞬间转变成巨大的肌肉钢铁山峰。只听“咻”的一声,鱼叉带着绳索飞出木筏,这只巨怪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向深处游去,掀起大量的海水,如同瀑布般直直落下。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被掀翻在地,其中两个人还被鱼叉线甩到而擦伤破皮。系在木筏边缘的鱼叉绳索,粗到可以系住一艘船,现在却像麻绳一样“啪”的一声断了,几秒钟后,断裂的鱼叉才在两百码外的水面上浮起来。水中一群受到惊吓的领航鱼倏地溜走,拼命想追上它们的老主人,我们则在原处等了很久,等待这只海怪像被激怒的潜水艇般冲回来,然而我们再也没看见这条鲸鲨。
我们现在处于南赤道洋流之中,位置在科隆群岛以南四百海里处,正朝着西方前进。再没有漂到加拉巴哥洋流中的危险了,我们与科隆群岛的唯一联系,是来自大海龟的问候,这些大海龟无疑是离开群岛后迷失了方向。有一天,我们看见一只大得惊人的海龟躺在水面上,它的头和一扇大鳍就在那儿乱拱乱动。当海浪上涨时,我们看见海龟下方的水里闪烁着绿色、蓝色和金黄色的微光,这才发现,它正在和海豚殊死搏斗。这场战争显然是不公平的:有十二至十五条大头、颜色鲜艳的海豚正在攻击这只海龟的颈与鳍,而且显然是想让它疲累而死,因为海龟是没办法连续几天都把头与脚收进龟壳里的。
海龟一看到木筏,便潜入水里,朝着我们径直游来,后面一群闪闪发光的鱼正在追逐它。它游近木筏边,一副想爬上木头的样子,却看见我们已经站在那里了。如果我们更有经验的话,就能在它背着巨大的壳沿着木筏边静静划着蹼时轻易地用绳子抓住它。然而在关键时刻,我们却光顾了看热闹,等到我们准备好套索时,大海龟已经游过船头了。我们把小橡皮艇扔入水中,赫门、班特和托尔斯坦跳上橡皮艇,开始追捕这只顶着硬壳的海龟,虽然橡皮艇比游在前面的海龟也大不了多少。厨子班特开始在心里盘算着一只龟可以烧出多少盘肉,以及怎么做一道鲜美的海龟汤。然而,他们划得越快,水面下的海龟也游得越快,在距离木筏不到一百码的地方,海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无论如何,他们也算做了件好事。因为橡皮艇一路在海上摇摆着回来时,后面跟着一整群亮闪闪的海豚,它们围绕着这只“新海龟”,并且最大胆的一条还一口咬住浸在水里像鳍一般的桨叶。于是,那只爱好和平的海龟渔翁得利,成功地从这群卑劣的迫害者手中逃脱了。
(1)皮泽洛:全名法兰西斯克·皮泽洛(franciscopizarro,一四七六年至一五四一年),西班牙冒险家、秘鲁印加帝国的征服者,曾参加西班牙探险家巴尔沃亚(balboa,一四七五年至一五一九年)的探险队(一五一三年),发现太平洋,率远征队征服秘鲁(一五三一年),擒获并处死印加皇帝(一五三三年)。
(2)札拉特(zarate):秘鲁的西班牙征服者。美国历史学家普雷斯科特(williamhicklingprescott,一七九六年至一八五九年)写于一八五五年的古典著作《秘鲁征服史》(ihistoryoftheconquestofperu/i),记录了这整个不可置信的故事,其中包括札拉特和其他西班牙人的事迹。
(3)帆脚索:指控制帆与风之间角度的绳索或铁链。
(4)码:计量单位,1码等于0.9144米。
(5)在印加统治者帕查库特克(pachacutiq,一四三八年至一四七一年)和他的儿子图帕克·尤潘奎(tupacyupanqui,一四七一年至一四九三年)统治时期,秘鲁王国到达极盛之世,马丘比丘(machupichu)等繁华的城市就是这时发展起来的。
(6)领航鱼(pilotfish):又称舟。栖息于热带和暖温带外海,常追随鲨鱼等大型鱼或船只。
(7)海洋老人:民间传说中的妖怪。海洋老人是维京人的迷信,在后面也会提到。
(8)鲸鲨:虽然鲸鱼是哺乳动物,而不是鱼,但这种动物在这里被描述为“截至目前发现的最大鱼类”。书里面还提到了“蓝鲸”。在漂洋过海的旅程中,“康提基号”的成员们看到了许多罕见的海里物种。同时,这趟探险也为许多海洋生物学家、人类学家及其他科学家提供了一些重要的特征描绘。后面提到的海洋生物学家巴杰可夫博士(dr.a.d.bajkov)是从他们这趟旅行中获益的许多科学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