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拉忙问手脚能不能动,小郭犹豫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自己弄不清楚,因为医生不让陆教授多说话也不让陆教授下床。拉拉不信小郭不知道,她就在病人边上,病人四肢有没有活动障碍总看得到的。可拉拉越是追问,小郭越是装傻,什么也问不出来。
这一来,拉拉实在忍不住了,她迫不及待地想去医院看一眼,弄清楚情况到底怎样了。拉拉生怕王伟不同意,第二天,她没有和王伟打招呼,自己一个人悄悄上医院去了。等摸到病房门口,拉拉并不敢造次擅入,她害怕陆教授看到她受刺激,别又晕过去了,那她杜拉拉可就真成了十恶不赦了。
拉拉在病房附近心事重重地徘徊来徘徊去。开始,她想打小郭的手机,把小郭叫出来问问里面是否方便。作为儿媳这么去求一个护工,当然是颜面扫地,可拉拉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脸皮都可以不要了,还在乎厚一点吗?问题是,拉拉想,小郭那个人谨慎得很,一定不肯多管这个闲事的。拉拉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打王伟的手机。让他说几句难听的她有思想准备,就怕王伟不肯跟她多唆,直接轰她走。
拉拉来的时候勇气鼓得足足的,这会儿自己一设想各种可能性,又踌躇起来。她退而求其次地盘算着,不让见也没关系,好歹可以当面问问王伟,婆婆的病情到底怎样了?哪怕多嘴讨人嫌呢,不闻不问才不是东西。
拉拉正自己想得出神,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拉拉吗?”拉拉这一惊几乎魂飞魄散,不知道是撞见谁了,她猛地转过身来,面前赫然立着的正是陆宝宝父女俩。
陆宝宝的父亲是一个离休的老军人,虽然年过六旬,却依然保持着军人挺拔的身姿,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拉拉见过他几次,赶紧低眉顺眼地叫了一声“舅舅”。
陆父问道:“来看你妈?”拉拉恭恭敬敬地回答说:“是的。”说着,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往病房门口扫了一眼,陆父看在眼里,问她:“那你怎么不进去?”拉拉咬了咬嘴唇老老实实地交待说:“我怕我进去不合适,担心惹我妈生气。”陆父点点头,又问她:“王伟知道你来了吗?”拉拉摇摇头,我没告诉他。
陆父叹了口气,招呼拉拉道,来,你随我来,舅舅跟你说两句。拉拉跟着老头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陆宝宝拉开一点距离跟着他们,她一直没有说话,站在几步开外看着。
陆父说:“拉拉呀,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我不懂,也管不了。你和王伟以后会怎么样,还能不能过下去,那都不是我说得上来的。但是,我想请你帮个忙,不要再刺激王伟他妈妈了。好好的一个家弄成这个样子,已经够惨的了!拉拉,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回避了吧,最好现在就离开北京回广州去吧。等过了这半年,再说。”
拉拉含泪解释:“舅舅,我只是想知道,我妈的病情怎样了?”
陆父叹气道:“唉,我都听不明白她讲话了!”老人红了眼圈,不想再说下去,他对拉拉摆摆手道:“唉!走吧!千万别让王伟他妈再看见你,人只有一条命,没了就再也见不着了。拉拉,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也有爹有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道理你一定明白吧?”
虽然从小郭语焉不详的回答中,拉拉已经预感到情况不妙,这时候当面从陆父嘴里得到证实,拉拉还是一下子变得面如死灰,尤其陆父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更是让她心如刀绞,她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跟傻了似的。
陆宝宝看拉拉那副神情有些于心不忍,她走上几步,小声劝父亲道:“爸,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拉拉。都是那张大姑缺德!”
老头一把甩开女儿的手,厉声训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鸟!离我远点儿!”陆宝宝脸色一变,掉头就走。老头气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容易喘息稍定,他“哼”了一声,倒背双手气咻咻地走开了。撇下拉拉一人站在那里,只感到千分的心灰万分的没趣。
拉拉硬着头皮在北京又待了几天,夜里也不敢睡死,竖起耳朵听着从大街上远远儿传来的各种动静,还不时从床上起来往窗外探头,就怕错过王伟回来。可是王伟一直没有回家,连换洗衣服都是由小郭来来回回给他带的。
再说拉拉请假后,公司里的事情,但凡通过邮件能处理的她每天都上网及时处理,邮件不能处理的急事大事,就由黄国栋顶替她。sh中国正在筹备架构改组,这一阵子黄国栋手边事情特别多,她这一走也有十天了,黄国栋开始委婉地催她回去。
广州那边一再催促,北京这边又直言不讳地轰她走人,拉拉终于决定离开。她打王伟手机,王伟没有接,直接把电话给掐了。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打回来了,问她什么事。拉拉说要回去了。王伟问她票买了没有,拉拉说买好了,明天中午的航班。王伟沉默了一下说,回去吧,在这儿干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那天晚上,拉拉收拾好了行李,一个人趴在窗前的桌子上发愣。偌大的房子就她一个人,房间里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就像把握不住前途看不到希望那样。
王伟是什么时候进屋的拉拉一点儿不知道,她感到有人在轻轻推她,睡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才发现王伟正站在面前,她一时产生了错觉,竟以为两个人一起在他们广州的家里。
等到清醒过来,拉拉霍地立起来,问王伟吃晚饭了没有,王伟点点头,拉了张椅子在边上坐下,拉拉一下子敏感到了他的味道,不知怎么的她特别想好好地闻一闻他,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她不得不暗骂了一声自己不害臊。她给他泡了一杯茶,他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喝,他低头看茶,她默默看他。过一会儿王伟抬起头来说,我回来看看你,明天送不了你。拉拉“嗯”了一声,想给他一个微笑,但是没能成功地笑出来。
王伟问拉拉,舅舅说你去过医院?她点点头,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陆父的声音:“你和王伟以后会怎么样,还能不能过下去,那都不是我说得上来的。但是,我想请你帮个忙,不要再刺激王伟他妈妈了。好好的一个家弄成这个样子,已经够惨的了!”她赶紧晃了晃脑袋不让自己再去想那天的对话。
看着王伟消瘦了不少,拉拉心疼地问他,你自己身体还好吗?王伟说,我没事儿。她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摸他的脸颊,却又感到他会避开,只好硬生生地忍住了。
谈话的节奏很慢,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地在回避着什么。
拉拉有些紧张,她一边猜测着王伟晚上还回不回医院,一边脑子里产生了一个近似迷信的念头,她相信,王伟今晚是否留下对他们俩的未来非常重要,他留,他们的婚姻就能越过这道坎儿继续向前,他走,那么他们共同的前途将变得非常渺茫。
王伟穿得整整齐齐,不仅没有宽衣的意思,而且他的坐姿让人感到他正处在一个有约束的环境中,带着几分正式几分注意,那不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在太太面前的坐姿。这让拉拉暗自绝望。
后来,王伟终于说,我该回医院了。拉拉一肚子想留他的话说不出口,她被动地跟着王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王伟转身拦住她说不早了,你别出来了。她温顺地站住了,微笑着说路上小心。
王伟看出拉拉的凄惶不安和故作镇静—自从得知母亲脑溢血,沉重压抑和不知所措使得他不愿意去面对她,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她相处—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疼她了。可他仍然说不出她需要的话,他知道她需要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到,所以只好什么都不说。
拉拉目不转睛地看着王伟,她想说我爱你,特别想说,可是嘴唇张了几次也没说出来,这是她第一次深刻地了解,即使非常非常“我爱你”,有时候就是说不出来。
第二天临出门前,拉拉发了条手机短信通知王伟:“我回广州了。妈妈的事情,非常对不起。”拉拉想,短信有短信的好处,王伟要是不想和她多唆,那么他只消简单地回一条短信就足以打发她,他甚至可以干脆不予理睬,反之,如果他还在意她的感受,那么他收到短信后自然会打来电话。
短信发送出去后,王伟半天没有回音。拉拉不死心,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把手机拿在手上,隔不上十秒钟她就要低头看看手机。可是直到要登机了,王伟还是没有回复,拉拉只好准备关机。可就在这时,手机忽然一颤,拉拉的心跟着一阵狂跳,低头一看真是王伟的短信来了!她面色绯红哆哆嗦嗦地打开了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收到”。
倒是陆宝宝听说拉拉离开北京,后来给她发了条短信:“别太担心,姑姑还是有希望康复的。”拉拉淡淡地回复:“谢谢”。
拉拉不想和陆宝宝多唆,她清楚地记得,在零八年春节举办婚礼前,她再三向王伟提议,把事情向陆教授说明以争取主动,可是当时王伟听了陆宝宝的主意,错过了那次机会。这些天拉拉不止一次感慨地想,如果当时就说了,也许和王伟的婚礼就办不成了,可是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糟。
事到如今,拉拉不想怪谁,但是她觉得她有权利选择不和谁做朋友。
在过去的两年里,她和王伟吵架的理由十分芜杂,以至于当事人杜拉拉本人也诧异于自己的好斗,但是其中三分之二的争吵根由正是陆宝宝,而陆宝宝至少算不上完全无辜,这点拉拉十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