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妨碍幸福的是我们的心

陆宝宝不说话了,呆呆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伟说,不甘愿是吧?不甘愿就散伙。

陆宝宝沉默着,忽然说:“我就想不通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难怪人家说娶了媳妇忘了娘。”

陆宝宝最后的比方打得不恰当,但王伟还是明白了她的抱怨。王伟诧异道,我要不在乎你的感受,你一召唤,我就过来?

陆宝宝郁闷地说:“你那套我不爱听,没点儿人情味儿。就你给我划出的两条道,要么掰,要么和,难道我是机器?你不觉得杜拉拉对我有愧吗?我还得管她叫嫂子,连着张东昱也得这么叫,我实在是……”陆宝宝想说我实在是忍不下这个窝囊,话到嘴边,她硬忍住了,眼里却涌出了委屈的泪光。

王伟一下愣住了,他光知道陆宝宝对张东昱有气,闹了半天,陆宝宝心中对杜拉拉的怨气要大多了。王伟寻思了半天劝说道:“宝宝,你别怪拉拉,她已经很抱歉了,真的!虽然她嘴上没说,可这些天,她天天夹着尾巴做人,你是没看见她那副样子。要不,我代她跟你道个歉,行吗?”

王伟自以为这话说得不错,谁知他不说犹可,这一下,陆宝宝的火腾地上来了:“你道的哪门子的歉!你就是个受害者,还自以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呀!你怎么就没点觉悟呢?枉我三十几年把你当宝似的捧着疼着,你就让人这么作践你呀?”

王伟虽然理解陆宝宝不痛快,但对陆宝宝如此发作还是感到有些其妙莫名。她似乎不但对杜拉拉有怨气,更埋怨自己对杜拉拉太客气了。从陆宝宝用词之激烈,又是受害者,又是作践,可以看出她情绪之激烈。

王伟回过味儿来了,谈话一开始,陆宝宝问他打算怎么办,他的回答是不怎么办,有什么好怎么办的,还说这个事情“确实不是谁的错”,只怕那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场谈话要不痛快。

王伟对陆宝宝的期望有些困惑起来,心说那你让我怎么办?难道让我修理杜拉拉不成。

看陆宝宝一脸的生气伤心,王伟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男人的通病,企图和关系亲密的女性讲逻辑论道理。女性当然不是一概不可讲逻辑论道理的,但是假如对方是自己关系亲密的女性,男人还是不和她理论得好。

王伟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说服解释,又不愿恋战,只得对陆宝宝用了个老掉牙却相对安全的套路:“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

表妹还是比老婆好对付些,陆宝宝又不像杜拉拉,她没有接受过写检讨的训练,对检讨的套路并不稔熟,王伟既已认错,她就没再追问,你不好在哪儿,已经造成的伤害怎么弥补,今后又打算如何预防。

王伟的小计谋发挥了作用,陆宝宝虽然没有转嗔为笑,还是嗯了一声,表示她同意结束不愉快的话题。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伟看看表已经过了九点半,他表示要走了。陆宝宝跟着起身说,我一个人闷在酒店里也烦,跟你一起走吧,权当兜风。王伟说,那一会儿车你开回酒店好了,我明天打的。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小区楼下,王伟停好车,开门下车,陆宝宝也从副驾驶位上下来,准备自己开车。王伟嘱咐道,我上去了,你开车小心点儿。

陆宝宝慢慢走到王伟身边,抬起脸来似乎想说什么。王伟等着她说,她想了想却又什么都没有说。王伟就笑道,放松点,别想那么多。

陆宝宝又靠近王伟一点,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王伟的脸,一言不发地站在黑暗中。王伟从陆宝宝的呼吸中听出她的烦恼,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有效。

过了一会儿,陆宝宝低声说了句:“烦人!”

王伟劝她:“时间长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陆宝宝松开王伟,抬起头说我打算明天回北京。王伟说,也好,你走之前跟张东昱打声招呼,别搞得跟离家出走似的。陆宝宝说,你也一起走。王伟愕然道,这哪行,生意不做啦。陆宝宝说,不是有邱杰克嘛。王伟摇摇头说,杰克他们正在做项目方案,我不放心,而且,我如果现在离开广州,可能会给拉拉一个错误的信号。

陆宝宝问:“什么错误的信号?”王伟端详了一下陆宝宝的脸,路灯的灯光把树影斑驳地投在她的脸上,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是王伟知道她心里有个关于杜拉拉的结—让王伟这时候离开广州,不就是为了给杜拉拉点难受么。

王伟叹了口气说:“实话跟你说,我心里也不太痛快。现在我在家是一个令人压抑的丈夫,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需要时间来调整我自己。一时半会儿我说不出甜言蜜语也做不出笑脸来宽慰拉拉,不过,至少我不能再做出什么大动作让拉拉误会。”

陆宝宝眨巴了一下眼睛说行,知道了。她挥了挥手,跳上车去发动了车子,又放下车窗玻璃道,回头我把车钥匙留在酒店前台,你明天去取吧。

王伟一打开大门,就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拉拉应该正在洗澡。

王伟换好拖鞋,走进书房。他先从口袋里把手机、钥匙、钱包一一掏出来都放在书桌上,换上家常衣服,然后他抱着换下的脏衣服走到小阳台上扔进洗衣机,这才倒了杯水端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王伟下意识地摁了一下电视遥控器,屏幕上一个节目主持人正在和嘉宾做一个财经访谈节目,王伟听了一会儿感到意味索然。

不一会儿,拉拉从卫生间出来了,她穿着一套小碎花的睡衣,一条白色的浴巾裹着她刚洗过的头发。“我听见你进门了。”她对王伟说。

王伟顺嘴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拉拉说,我也才回来不久。

王伟点点头,站起身说,我去洗澡。

王伟动作很快,洗好出来的时候,见拉拉正在主卧的梳妆台前收电吹风,她似乎刚吹好头发。拉拉一面准备做临睡前的面部护理,一面对王伟说:“刚才我吹头发的时候,好像听到你的手机响了两声,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找过你。”

王伟答应一声,走进书房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一看,果然有一个未接来电,是陆宝宝刚打来的。王伟有些纳闷,不是才分开吗,她又想起什么事儿了?他就手拨了回去。

陆宝宝马上接听了。什么事儿?王伟问她。陆宝宝沉默了一下说:“和张东昱的关系,我要再考虑考虑。”

王伟有些意外,心说一个小时前不是还说要和张东昱继续下去吗,怎么又变卦了?随即想,考虑考虑也是人之常情,何况陆宝宝这样内心高傲的人呢。王伟便简单地说了句:“也好。”

陆宝宝却对王伟的反应大为不满,心说什么叫“也好”?她用责备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你会劝劝我呢!”

王伟说:“你想再考虑考虑,这不是很正常吗?”

陆宝宝冲口而出道:“那我要是说我现在就决定和张东昱分手呢?”她的口气中明显带着挑衅的意思,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出来,她似乎对王伟有一肚子的不满。

王伟下意识地往门外看了一眼,拉拉那边没一点动静。他放低一点声音道:“那样的话,我会劝你再考虑考虑。除非你本来就不满意张东昱,那另说。”

陆宝宝不吭声,王伟就又劝道:“毕竟这个事情不是谁的错,无错可纠,我们眼下需要的只是花上一些时间,慢慢消化心里的尴尬和不痛快。这个观点我今晚已经跟你说过。”

在这个世界上,男人和女人运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男人讲逻辑要结论,女人讲的却是感受,要的是一个翻来覆去的过程,哪怕她心中早有结论。当男人问女人what抯yourconclusion?(你的结论是什么)女人会告诉他,ifeelbad!(我觉得糟极了)

比如陆宝宝,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王伟的分析,她的骄傲被憋屈了,王伟的偏袒才是她那颗要强的心最想要的。

陆宝宝憋了一个晚上的情绪,终于发作了,她开始一个劲儿数落王伟,说着说着,带出一点儿哭腔来。王伟没奈何,既不能挂电话又没法劝,只好由着她发泄,这一来,陆宝宝数落了差不多足有半小时才歇气。尽管如此,由于王伟自始至终哼哼哈哈没有做出实质性的响应,最后收线的时候陆宝宝仍然一肚子的不甘和失望。

其实,陆宝宝没想对张东昱变卦,只不过回到酒店后越琢磨对杜拉拉越来气,才故意挑了这么个时候给王伟打电话,好给杜拉拉添点儿堵。陆宝宝似乎看见杜拉拉在隔壁房间竖起耳朵偷听的样子,她心里痛快了一些。要不是担心王伟察觉她的小伎俩,陆宝宝还会再跟他扯上半小时。

王伟挂断电话,如释重负地走出书房,才发现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辅灯,拉拉已经关了电视。主卧的门开着,但灯是黑的,明显拉拉已经躺下了。为了赶公司的班车进开发区上班,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要起床,因此晚上总是十点半就准时上床。

在那场关于张东昱的尴尬的谈话之后,表面上两个人照旧共同进行日常活动,比如周末一齐去超市购物,一起去公园散步,他们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个敏感的话题,但是都知道那里埋着个雷。两人之间话少了很多,即使有时候一起吃晚饭,也说不上几句,还都是些不疼不痒的废话。

自从跳到sh,拉拉的睡眠一直很成问题,两人的作息也不太一样,拉拉睡得早王伟睡得晚,两个人只好在工作日分房睡。拉拉曾为此感到遗憾,她很喜欢在临睡前感受王伟放松的气场。但是现在,这种分睡状态倒给他们省去了一个尴尬,他们就势回避了同眠无话的压力。夫妻关系出现问题的时候,房子小的坏处顿时暴露无遗,转来转去都避不开对方,弄得家里的气氛更加别扭。

拉拉这一段情绪不高,工作上多少有些倦怠。幸好宽带制的项目已经大体完成,不是很急的事情她就往后拖一拖,偶尔也能准点下班。王伟反而回来得比以前晚了,他没有解释原因,拉拉也没有问,心中却有种种翻来覆去的猜想,不知道王伟是因为工作上的原因,还是因为心里不痛快,不愿意在家里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