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急了,顾不上再埋怨邱杰克,打断他道:“她现在人在哪儿?”
“我刚和她通过电话,估计是看到你俩进了电梯,她就只好走了。”
王伟马上说:“行了,我知道了。回头再打给你!”
邱杰克连忙嘱咐:“哎,王伟!你可要谨慎处理,别惹恼了陆宝宝!”
王伟不理他,直接挂了电话,拔出房间钥匙就下楼。
王伟先在大堂里找了一圈没有收获,他马上快跑几步奔出大堂门口。早春的晚上,时有时无地飘着蒙蒙细雨,风一吹,正是春寒料峭,王伟却急得冒汗了。他在大堂前面酒店的广场上兜了一圈,仍旧一无所获,只好又回到大堂门口的台阶上,心有不甘地向夜幕中张望着。起先跑得急了,这会子他呼出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了一团团白雾。
过了一会儿,门童过来问他:“先生要车吗?”王伟摆了摆手,退回几步无奈地准备回大堂。
他这一转身,一下愣住了,杜拉拉正立在他侧面的台阶边上,在黑夜里像一个冻柿子那样看着他。王伟跑上几步叫道:“拉拉!”拉拉站在那里,微微地笑了,王伟听到她轻声回叫自己:“王伟。”
王伟下意识地想去拉她的手,还是克制地停住了,一时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王伟说:“进去吧,外面太冷。”
进了大堂,王伟本想带拉拉去大堂吧,但晚上八点来钟,大堂里来往的客人还不少,王伟怕拉拉觉得不便,有心邀请她去自己房间,又怕她不肯,不由有些踌躇,最后还是问道:“这儿人不少,要不,上我房间坐会儿?”
拉拉也觉得大堂里有些不便,怕遇见熟人,但说到马上去王伟房间,她心理上似乎又一下适应不过来,毕竟两人已经一年多没有相处,有些陌生起来,这种陌生让拉拉猛然面对王伟的时候,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况且,拉拉心里还有个很大的折磨,她不知道起先和王伟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什么来头,而这两人的亲密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事实了,这令她一下想起夏红曾说过的“一年的时间能发生太多事情了,弄不好王伟连儿子都有了”。
拉拉担心那女的要是也正在王伟房里,自己岂不是连装傻都没余地了。可要是说不去吧,别回头王伟又不知所踪,拉拉没胆量再玩矫情。
她犹豫了一下用建议的口气说:“要不,我先回去了。你明天还在广州吧?看你方便,咱们明天另约个地儿。”
王伟一听拉拉要走,一下急了,但又不能勉强拉拉,只得说:“我送你。”
拉拉说:“外面在下雨,我就这儿打个的吧。”
王伟说:“我开着公司的车,就停在大堂边上,我送你。”
拉拉含笑嗯了一声。
王伟想起邱杰克说的拉拉傍晚看到自己就赶来酒店了,忙问:“你吃了吗?”
拉拉说:“吃过了,就在大堂西餐厅吃的。”
王伟听了一愣,奇怪地问道:“你早看到我了?怎么不叫我?”
他这一问,拉拉心里委屈起来,她忍着眼泪专心迈步,不吭声。王伟见了心疼起来,忙一把拉住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拉拉把眼睛转向另一个方向,低声说了句:“没事儿,快走吧。”王伟只得不问了。
两人一起走到停车的地方,拉拉一看,拍了一下手,笑了:“是辆新车吧?迈腾!真漂亮!”
王伟问她:“你喜欢迈腾?”
拉拉一面绑安全带一面说:“太喜欢了!我过年前刚去过梅花园那边的一汽大众4s店,他们有辆迈腾在做促销,就你这个颜色,好漂亮!可惜是手动挡的,没戏。开手动挡我可没信心。”
“你学会开车了?”
拉拉来劲了,忍不住眉飞色舞地卖弄起来:“驾照是拿到了,可是不敢上路,最近正实习呢。我的技术非常臭,师傅看我不是一般的不顺眼,反正,我也看他不顺眼,他骂我,我就阴阳怪气地顶他,气得他发昏。”
王伟一听,立马有了主意,等车行到靠近天河北体育东路口的时候,他提议道:“我带你去临江大道练练车,怎么样?”
拉拉一听高兴坏了:“真的呀?”
王伟见她挺愿意,心里比她还高兴,车马上就左转上了体育东路,一路往珠江边驶去。
江边有点儿黑,路上没人,车也不多。王伟把车在路边停下,两人下车换了座位。王伟先帮着拉拉调整好驾驶座椅的位置,拉拉得意洋洋地挂上挡,就要把车拉出去,王伟忙提醒:“哎,记得先打转向灯,这样人家后面的车就知道你要变道出来了。”
拉拉情知自己又违规了,不好意思地讪笑一声:“你比我那个师傅态度好多了。”
拉拉练了一阵,王伟看她确实操作不太规范,担心地说:“拉拉,广州车不少,你还是得再多练练,别着急上路。”
拉拉正在兴头上,兴致勃勃地嗯嗯着,在一个转弯处,她脚下油门不松,还忽然猛打了一下方向盘,动作太大,车身整个猛地偏离了方向,她顿时吓呆了,手足无措不做任何动作地任由车冲出去,王伟一看不妙,马上俯身过去拉过方向盘把车打回来,一面高声叫她踩刹车,拉拉猛地一踩,刹车尖叫了一声,车在路当中歪歪斜斜地停了下来。
拉拉吓得目瞪口呆,王伟起先也被拉拉的冒失着实吓了一跳,这时候倒笑了:“够笨的!”
拉拉一下趴到方向盘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这一哭,就把两人隔着肚皮打的哑谜都捅破了,王伟难过地搂过拉拉,拉拉哭着用右手推他:“你怎么这样,欺负人呀。”
王伟不放手,也不说话,他的下巴轻轻地蹭着拉拉的头发。
江风在寒夜里呜呜地叫着飞着,两人沉默相拥。王伟不由想起陆宝宝那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心中百感交集。
好一会儿,王伟才说:“拉拉,我爸得了肺癌。”
拉拉“啊”了一声,立马从王伟怀里直起身子:“啥时候发现的?”
王伟难过地说:“就在我离开db那会儿发现的,拖了一年多去世了。”
拉拉没想到这一年里,王伟承受了这么多。一想到在王伟承受父亲重病和失去工作的双重压力的日子,自己不但没有给他任何安慰和帮助,反而使了那么多的小性子,让他难上加难,拉拉恨不能给自己两巴掌,她感到非常抱歉,半晌只说了个:“对不起。”
王伟看出拉拉的心思,宽慰她说:“不关你事,你不是啥也不知道嘛。现在都过去了。”
有人在后面嘟嘟猛按汽车喇叭,拉拉一下慌了神,王伟说:“别慌!挂前进挡,往右打方向盘!轻轻打!好,拉正!”在王伟的指挥下,拉拉手忙脚乱地慢慢把车拉回自己的道上,后面那位超过去的时候,放下车窗玻璃,操着一口广式普通话很不满意地说:“一辆车要占几条道呀?!”
等人家过去了,拉拉把车在路边停下,两人相对傻笑起来。王伟说:“还练吗?”
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拉拉非常舍不得和王伟这就分手,又不好意思提议两人晚上一起,想了想,绕着圈子说:“不练咱干吗呢?”
王伟说:“我想我们一起回酒店,又怕你不肯。”
拉拉听了没言语,酒店里面有个人是她心里揣着的谜,有心向王伟问个明白,又觉得自己过去对王伟不够好,还没好好补偿他就马上问来问去,姿态上就不能体现一个惭愧者的诚意。
拉拉这边转着念头,王伟已经敏感到了,马上问她:“拉拉你心里有啥事儿吧?”
拉拉还在想词儿,王伟说:“邱杰克给我打过电话。”
拉拉听他这么说,脸一红,嘀咕着问了句:“你这次是一个人来的吗?”
王伟说:“还有陆宝宝,我老板。”
拉拉“哦”了一声,觉得还是没搞明白。王伟说:“拉拉,你想问啥你得告诉我呀。”
拉拉索性摊牌:“那,除了这层关系以外,比如,你们是不是同学呢?”
王伟恍然大悟:“你看到她挎着我胳膊了是吧?她喝多了,我不搀着她怎么办呢?而且吧,她是我舅舅的女儿,我嫡亲的表妹。”
拉拉一听心里一宽,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转念一想又有些疑惑:“邱杰克不知道你们这层关系吧?今天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死不肯告诉我你们今晚住哪家酒店。要不是陆宝宝不乐意,我都想不到他有什么别的理由不肯让我见你。”
“陆宝宝让邱杰克也投了一些钱进公司入股的,她不想让邱杰克担心这层亲戚关系,就让我先别告诉邱杰克。我本来觉得跟邱杰克不妨实话实说,可陆宝宝坚持,我就依了她。你回头可别不小心跟邱杰克说出来。”王伟叮嘱拉拉。
“非撒谎吗?时间长了,不小心穿帮怎么办?”
“陆宝宝也没那么笨。她叫我妈姑,我喊她爸舅,在杰克面前不认个表亲说不过去。她只是让杰克以为表了不只一层,出了五服那种。”
“你自己是怎么对杰克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全陆宝宝一个人自说自话。”王伟其实不赞同陆宝宝使计,不过一来他拗不过陆宝宝,二来他觉得邱杰克并未遭受实质的损害,这也算不上原则问题,现如今,舅舅的女儿和表舅的女儿,很多时候,不见得有差别。
“公司资金有困难吗?”拉拉担心王伟也像张东昱似的,财务紧张。
“虽然不可能像db那样的大公司那么财大气粗,但资金面还说得过去,陆宝宝让邱杰克投资的主要原因是为了让他全情投入。”
拉拉并不很关心生意上的细节,反正她已经搞清楚了自己在意的问题,眉开眼笑道:“放心,我不会多嘴的。”
王伟说:“你一开头就问我陆宝宝是谁不得了吗?”
拉拉尖酸道,“怎么问呀?一表三千里,你俩表了几千里?”
“……你可真不厚道。怎么样,这车你还开不开?”
“开呀!需要倒车的时候换你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王伟手机响了,他一看是邱杰克,一边接一边笑着对拉拉做了个手势。
邱杰克一直担着心,劈头就问:“怎么样了?没事儿吧?我起先一直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不方便。”
王伟说:“没事儿,放心吧。”
邱杰克说:“王伟,你见到杜拉拉没有?”
王伟怕直说对拉拉不便,又不愿意对邱杰克撒谎,他犹豫了一下,反问道:“怎么了?”
“王伟,杜拉拉看到你和陆宝宝一起进电梯了,她在电话里的口气,挺黯然神伤的。”
王伟忍着笑,“你没劝劝她?”
“怎么能不劝呢?我跟她说,‘拉拉,感情这东西,难免有失有得,其实每一次失去都是新一次得到的机会,全在乎你怎么去看’。”
王伟觉得邱杰克酸得挺漂亮,“劝得挺好,换了是我,肯定没你劝得好。”
邱杰克还有担心的事儿,“陆宝宝没说啥吧?”
“她累了,估计早睡了。你也早点休息,都挺好,放心吧。”
邱杰克也是个人精,什么样的人情世故他不懂呢!显然,该摆平的王伟都已摆平。既然如此,还需要他操哪门子心。邱杰克知趣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王伟憋着笑,问拉拉:“还黯然神伤吗?”
拉拉有些脸红,心中暗骂了两声邱杰克,她不理王伟的茬,准备启动车子,王伟却按住了她的手,拉拉不解地转头看他,王伟轻声说:“拉拉,要不还是我来开吧。我们回酒店。”
拉拉犹豫了一下,用解释的口气说:“今晚你还是送我回家吧。我不想明早给陆宝宝或者邱杰克撞上。今天我对邱杰克态度不太好。”
“邱杰克有啥好怕的,碰上你就打个招呼呗。”
“我真不想这么快就给邱杰克撞上,我会……很尴尬的啦!”
见拉拉一脸窘态,王伟踌躇了一下说:“也行。我送你回去!等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们再主动告诉他们。”拉拉连连点头。
车停在了拉拉家楼下,王伟正打算熄火,拉拉赶紧说:“王伟,你回去吧,我自己上楼。”
王伟没想到拉拉连楼都不让他上,他很惊讶,愣了一下,猜想拉拉可能是怕邻居看到她半夜三更的忽然带回来一个男人,要议论她。王伟就说:“我想送你上去。这么晚了,不放心你一个人上楼。我们动作轻一点,不会惊动邻居的。”
拉拉没办法,只得实话实说:“我哥在呢,他有点事儿,还要在广州待两天。我想这次找个机会,让你和他见个面。不过,今晚恐怕太晚了。而且……我起先和他说我在加班。”
王伟这才明白过来,见拉拉一脸狼狈,他忍不住笑了:“行!那我今晚就不上去了。你可别食言,一定让我见见你哥。”
拉拉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以示自己绝不食言。
王伟吻了拉拉一下,“上去吧。”
拉拉笑着下了车,走出几步,又跑回来,对王伟说:“你记得给手机充足电,别关机了。我实在是,被你的关机都关怕了。”
王伟闻言心里一酸,他摸摸拉拉的头发:“不会的,我晚上也不关机,你想打就打。”
拉拉咬牙道:“你要再随便关机,惹火了我,一枪打爆你的轮胎!”
黑暗中,王伟看到拉拉的眼睛,猫头鹰似的,雪亮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