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李工心里暗自得意,她朝丈夫递了个眼神,仿佛说怎么样?我料事如神吧!借着这个劲儿,她装着不经意的模样,对几个姓杜的说:“元旦前搬家,我们单位几个年轻人不是来帮忙嘛,张东昱原先落在咱们家的那几本笔记本掉在地上,他们捡起来一看,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读书笔记,上面的英文好些都不认识!当时他们就都问我,李工,这是谁的笔记呀?一个个都很佩服!”
拉拉对李工的旁敲侧击不置一词,只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看。
李工认为自己是意志最坚强的人,她没有理会拉拉的身体语言,进一步阐明自己的立场:“老实说,我一直认为,失去张东昱这个成员,是我们家的遗憾。我很少见到像他那样踏实做科研的人。”
拉拉终于忍不住了,对李工倏地掉下一张冷脸,话更硬得像冻馒头,“能不提张东昱吗!”
李工猝不及防,很没面子。她不高兴了,揭发拉拉道:“你以前不是认为他是最了不起的吗?我记得你老在家里说他多么有才华,长得如何的帅!什么倒三角的体形啦!连校长都要把女儿嫁给他!而且,好像他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妒忌他的才华!他的老师,他的同事,全都不在他话下!他的总监,美国回来的海归,你们也说人家是克莱敦大学的博士!不是吗?”
拉拉被母亲的话呛得说不上话来,半晌,她来了个就地打滚耍无赖:“那是我以前傻!行了吧?!”
李工原以为拉拉看不上刘向阳是因为张东昱,谁知道她又没和张东昱复合的打算!那她凭啥一口否决人家刘向阳呢?如今要找到一个像刘向阳这样条件的人谈何容易!关键是,条件这么好到这个年龄还未婚还不变态!
李工被一番变故一气一急,头都有点发晕了,她数落拉拉:“张东昱有缺点,可他现在主动打电话来拜年,不是说明他回心转意了吗?你别以为是我要逼你跟张东昱—当初你自己不听我的劝,没打证就和他同居了那么多年!不然哪能闹到今天这样被动!你看看以前住我们研究所一个大院里的,谁家的女儿到你这个年龄还单身一个人的?上个月我遇到原先隔壁的老林两口子,人家问起你和张东昱怎么样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帮你扯这个谎!”
杜涛一听母亲嘴里出来“同居”二字,就知道不好,忙对母亲使了个眼色,嘴里打岔道:“妈,你是不是担心家有剩女呀?其实现在都是条件好的女孩子才有资格剩呢!”
李工的话本来大半也是实情,所谓实情,就是可以让人暴跳如雷的东西,因为实情才能把人揍痛。失败的同居者、“剩女”杜拉拉跳了起来:“不是你让我晚婚晚育的吗?现在我已经照你的意思做了,你又不满意了?”
提到晚婚晚育,李工有点心虚,她的声音不觉就低了几度:“我让你晚婚晚育不假,可我也没让你不婚不育呀,我说的是二十五岁为界!”
杜工本来一直假装看电视,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他赶紧出面斡旋:“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拉拉,你妈也是为你好。”
拉拉起身,一言不发,回自己房间去了。
李工气得指着女儿的背影,对丈夫抱怨:“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我们以前是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到现在,我六十几的人了,我妈教训我,明明说得不对,我还不是一声不吭地听着。”
杜工劝道:“她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你就少说两句。由她去吧!”
杜涛也小声说:“妈,你以后别提什么同居不同居的,同居怎么了!”
李工马上调转枪口:“我告诉你杜涛,你以后少在拉拉面前说这样的话,免得助长了她的随便!一个女孩子,她总有一天要为年少时的轻率付出代价!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话音未落,拉拉猛地拉开房门,高声说:“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凭什么老是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一回,以后不要你管我的事儿!这就是我的newyearresolution!要不是你那些可笑的标准误导我,我当年也不会找张东昱!”
说完她“嘭”的一声又关上了房门。
人最痛苦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不得不让家人知道自己的痛苦,人于是更加痛苦。杜工很理解拉拉的不易,他赶紧对李工打手势道:“好了好了!你就当她是在发泄!不要再说她的痛处了!她已经够苦恼的了!”
说罢,杜工又对儿子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去安慰一下刚才高声发泄的那位。
李工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伤了女儿,她的态度明显软了下来,自找台阶地咕哝着:“你看她这个脾气,一点就炸!我倒要看看,她以后怎么跟婆婆相处。”
杜涛敲了敲门,拉拉不回答,他拧了一下把手,发现门没反锁。杜涛招呼说:“拉拉,我进来了。”
拉拉果然还阴着脸,斜靠在床上生闷气。杜涛笑道:“行了,拉拉!妈就那个脾气。”
除了恼火,拉拉其实也有些后悔,她叹了口气:“妈说的那些话实在让我顶心顶肺。其实,刚才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一会儿你帮我跟妈说说软话,让她舒服点儿。”
“没事儿,妈心里不存事儿的,过一会儿就好了。”杜涛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上坐下,“说真的,你是不是真不打算考虑张东昱了?”
拉拉“嗯”了一声。杜涛说:“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没啥不能问的。就是没觉得想和他复合。”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就此有美男情结了。”
拉拉转嗔为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还真有美男情结,而且有英雄情结。没办法啦,一个人要是吃惯了荔枝,哪里还吃得下苹果。”
听拉拉说得底气甚足,完全没有着急将就的意思,杜涛心里一动,试探道:“你心里是不是另有其人?”
拉拉立刻恶狠狠地瞪向杜涛。杜涛赶紧表白:“你要不愿意说,我就不多问了。这不是怕你动作慢了,好肉都让人家抢走了。”
拉拉翻了杜涛一眼:“打的啥比喻!”
杜涛说:“无他,打铁要乘热!”
拉拉轰杜涛走:“我要午休了。”
拉拉午睡起来,家里的年夜饭已经备好。发来拜年的短信攒了不少,她大致看了一遍,有的挺有创意,有的不过是签个到。拉拉觉得自己至少得讲点儿礼貌,给大伙儿回拜的好。她懒得费脑子,随意群发了一条“新春大吉,恭喜发财”。发出去之后,才想到应该加个落款的,比如“杜拉拉给您拜年了”之类的,好歹显得谦虚些。尤其接到曲络绎的短信后拉拉更觉出自己的失误。曲络绎虽然也是群发,但人家的落款显得跟大伙儿挺亲,“曲络绎在洛杉矶给您拜年了”,还特意用了中文。
吃罢年夜饭,全家人照例一起看春晚。半当中,拉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怎么没收到中国移动的那条短信?就是对方关机或不在服务区短信不能及时送达之类的。拉拉开通了短信回执功能,所以每次她发短信骚扰王伟,移动就会发这么一条给她,意思“你碰钉子了嘿”。拉拉有时候会被这种短信气得破口大骂,连王伟带移动一并给问候了。
拉拉立刻溜回自己的房间,仔细查看了一遍手机短信,确实没有那一条。她的心跳一下就提速了:“王伟开机了?”再转念一想,又怀疑是拜年的短信太多,导致移动短信网关过于忙碌,顾不上给短信回执了?
拉拉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打转,不时拿起手机看看。手机这会儿很安静,拉拉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兆头。心跳得她都有点儿喘了,她决定再等等。
客厅里传来杜工的声音:“拉拉,出来看电视吧!赵本山的小品来了!”
拉拉答应一声,重回客厅加入观看春晚的大军。可她一直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悄悄看一下手机。倒是不时有短信进来,都是同事同学发来的拜年短信。渐渐地,拉拉也受不了脑子里那根神经老这么绷着,就说服自己假装麻木。过了不知多久,手机又在她兜里震动了,拉拉忍不住了,再次掏出手机,一看吓一跳:“拉拉:新年快乐,吉祥如意!王伟。”
拉拉马上起身回房。杜涛看了她背影一眼,见她一进卧室就关了门。
拉拉不错眼珠地盯着手机屏幕,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我还以为,我起码还得再被修理一段呢。”
王伟的短信也无甚创意,但比拉拉的短信诚恳很多,前有称谓,后有署名。
拉拉镇定了一下,想马上回条短信过去,可写点啥内容呢?她不停地来回转圈,这回倒真像了李斯特说的倔驴。还是杜涛说的那话,打铁要乘热!拉拉果断决定,不发短信了,直接打电话给王伟。
电话一通,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喂?”
拉拉顿时傻眼,她没想到会是别人接的电话,而且还是个女的!拉拉愣着没有马上回答,对方又问了一句,“找哪位?”一口漂亮的普通话,一听就是京味儿。拉拉很有压力,可总不能不说话就挂掉吧,那不太小家子气吗。拉拉只得硬着头皮说:“我找王伟,请问他在吗?”又自觉地补充说明,“我是他同事。”
那女的说:“王伟这会儿走开了,您贵姓?让他复您电话好吗?”
不仅普通话说得好,还挺有教养。拉拉略一迟疑说:“我姓杜。要不,我回头再打过来吧,他什么时候方便?”
这时候,旁边有个老太太说话了:“宝宝,王伟出来了。”
那女的就对拉拉说:“您等一下,他来了。”
拉拉紧紧地握着手机,她等着,觉得嗓子眼干得都要冒烟了。那女人说了句,“王伟你电话。”然后,终于传来王伟的声音,“喂?”
拉拉顿时百感交集,稳了稳情绪才说:“王伟,我是拉拉。”
王伟似乎很意外,停顿了一下,他说:“拉拉,你在哪里?你好吗?”
熟悉的声音原来一直不曾陌生过,亲近而又遥远。拉拉鼻子一酸,几乎哽咽,她使劲儿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在杭州,我挺好的。”
“你回你父母家过年了?家里都好吗?”
“是的,都挺好。我找过你,不过总碰上你关机。你换手机号码了么?”
“没换……我家里出了点事儿,所以,关机了一段时间。”
拉拉想:这是托词,什么事儿要让人关机关上一年呢?不过轮不到我揭发,他给我托词是给我面子。好不容易人刚冒泡,我万不可再让他失踪,这是首要的。
拉拉给自己打了打气,假装不在意:“那,以后找你还打这个号码?”
王伟说:“没问题,你打这个号码就能找到我。”
拉拉顿了顿说:“刚才收到你的短信,我还有点犹豫,想给你打电话,又不知道这年三十的晚上,都跟家里人吃年夜饭的,你方便不方便。本来是打算年初一再打给你,但是我又想,不等初一了,还是马上打吧。没打扰你吧?”
一番试探的话总算是顺利讲了出来,拉拉觉得对自己能交代得过去了,然而王伟会作何反应呢?
拉拉听到王伟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这一瞬间,拉拉觉得他和从前一样,没有变,而他们似乎没有分开过,她不知道这一瞬间王伟是不是也在这样想两人的关系。她听到他温和地说:“没关系,想打你就打,我晚上都开机的。”
多么熟悉的说法!拉拉一下子想起那年冬天,她历经苦辛好不容易完成了上海办装修,李斯特却迟迟不肯提拔她做经理,她最灰溜溜的时候,王伟到广州出差,两人一起去昔日重来泡吧。那晚王伟送她回家,临分手前王伟就是这么说的:你想打就打,多晚都可以,我不关机。
拉拉心头一热,正想再说点啥,起先接电话的那女的一边欢快地笑着一边高声叫道:“王伟,快来看哪!”
拉拉犹豫了一下说:“有人在叫你。”
“哦,家里人一起,在看央视的春晚。”
拉拉觉得不好再说下去了,只得说:“那你去陪他们吧,我也没啥特别的,就是问候你一声,给你拜个年。”
王伟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说:“拉拉,你要来北京就打我手机吧,我请你吃饭。”
拉拉也说:“你来广州说一声,我请你吃饭。”
吃饭掩护着中国人,中国人在吃饭中解决问题、培养感情,吃饭让中国人进可攻退可守。两人共同小心着,没有涉及吃饭以外的话题,平静祥和地收了线。
杜涛敲门探进头来,关心地问:“有好事儿吗?”
拉拉咧了咧嘴:“好事儿。”
杜涛看出来拉拉并不像她声称的那么高兴,他走到拉拉身边坐下,询问地看着拉拉。拉拉干笑一声:“唉!哥,我就跟你说说吧,不然我也没别的人可说。这事儿说起来可就话长了!本来其实不适合在大年三十说的。”
拉拉就把跟王伟的事情和杜涛大致一说:先是一段小心翼翼的办公室恋情,自己因为晋升机会怎样的来之不易,如何不得已在北京跟王伟约法三章。然后前女友不干了,连窥探带骚扰,自己怎么被折磨得顶不住了就搬了出去。本来只是想跟王伟闹一闹、出出心中那口恶气,也好叫他记住以后再不要招惹岱西,结果技术上出了点问题,修理王伟的尺度没把握好,时间也拖得长了点,王伟反复求和未果,对两人的关系不知道是觉得没意思了还是没信心了,而拉拉自己又没有及时察觉。再后来,就是和岱西、约翰常的一通混战,直闹得两败俱伤满目苍凉。
“自打离开db,王伟就连人带房不知所踪了,他的手机一直关机但也没有销号。开始,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打打他的手机,指望着他总有消气的一天,我也好为自己当初矫情过头认个错。可这一等,就是一年。碰壁多了,我就不想碰他的手机号码了。”
“我自己呢,那以后,在db没少遭讥讽刺探。我总在猜测,老板们到底对我和王伟的关系知道多少?他们会怎么处置我?心怀鬼胎挨了一年,虽然勤勉敬业小心为人,日子并不好过。去年下半年我被评了个四级,这是最低的经理级别!这就给了我一个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信号,我在db再怎么忍,都忍不出个名堂了。”
杜涛说:“据我看,既然公司里那么多人都知道你们的事情,大老板们必定早已知道了。这一点你就不必再心存侥幸了。”
拉拉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一方面我觉得在db坚持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另一方面,王伟最后等于是被db开掉的,我若不离开db,明显和他的关系没有指望,我们俩也没有讨论再续前缘的必要了。所以,半年前,我就开始不停地找工作了。一旦成功跳槽,我就可以公然去找他,他若还在国内,总是要在这个圈子里待的,我离开db的消息早晚也会传到他耳朵里。”
“你想得很对。不过现在的社会节奏这么快,一年时间可以发生太多的事情了,你没必要非等找到新工作再联系王伟,迟则生变呀!”
说到迟则生变,拉拉一肚子无奈:“不知是上帝保佑还是菩萨发了慈悲,人还真被我联系上了。不过,情况有点复杂,我在电话里听到他边上有个年轻女人,似乎和他很亲昵,至少是很随便。他说是家里人一起在看电视,我就没贸然深问,免得把事情搞僵。我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谁叫我原先那么矫情呢。”
杜涛问拉拉,“那他对你态度怎么样?”
拉拉想起王伟温和的声音,她的心不可救药地又是一颤,没办法,她就好他这口。拉拉想起元旦前收到的那条burberry围巾,她一直怀疑是王伟送的。拉拉把这事儿跟杜涛一说,杜涛心想,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礼物,又是这么贵的礼物!他心说,王伟这么做,拉拉更放不下他了,要是王伟已经成家,岂不害了拉拉吗?
“拉拉,那就找他当面问个明白。听哥一句劝,他要真有儿子了,咱就算了。”
“……我找机会和他面谈吧。”
杜涛嘱咐说:“那是,一定得面谈。别用邮件,别靠电话。不要再犹豫了,得抓紧。”
他又想了想说:“要不,等过完年,我陪你去一趟北京?”
拉拉警惕地威胁杜涛,“哥,你要是不想让妈把我逼疯,这事儿你就别和爸、妈透露半个字儿!”
从阴雨绵绵的江南,到白雪纷飞的北国,有许多人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暗下新年决心,因为他们决定要过一种新的生活。
王伟回想着和拉拉在电话里的每一句对话,他首先想的就是拉拉为什么会选择在年三十的晚上,突然打这个电话?是简单地拜个年,还是她在暗示自己愿意和好?
晚上那个电话,因为没有思想准备,王伟一时没想好说什么合适,而拉拉说话显然也很克制,短短的谈话之间,他只来得及想到告诉拉拉自己晚上也开机,随时可以来电话。
王伟生怕自己没有把欢迎拉拉随时来电的意思说得足够明白,他反复地回想自己的措辞,最终确定自己是讲得很清楚了才放心一些。
王伟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笔记本,翻出夹在里面的一张快递底单,这正是他在圣诞节给拉拉快递burberry围巾的那张底单,寄的时候,因为对拉拉会怎么个反应心里没底,他杜撰了寄件人信息。
王伟凝望着收件人一栏里的“杜拉拉”三个字,琢磨着,要不要这两天主动给拉拉打一个电话,还是再等一等,看拉拉是否会再次联系自己呢?
当年拉拉负气出走后,王伟一直试图找拉拉求和,次数多得自己都数不清了,可除了自尊受伤,他别无收获。经验告诉王伟:杜拉拉那人,她若不肯,你再主动也只怕徒然让她反感。
可一味被动等待的话,王伟又担心拉拉后面没动静了,那又该当如何呢?这时候王伟想到,电话里拉拉最后说,让自己到广州就给她电话,她请客吃饭。
王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不是已经计划好年后要跟陆宝宝一起去广州嘛,到时候,等陆宝宝离开,就打电话约拉拉吃饭。见了面,就能想办法搞清楚她现在到底怎么想。
王伟把底单又仔细地夹回笔记本里,重新放进抽屉。
陆宝宝正陪陆教授在厅里看电视,见王伟从卧室出来了,又叫他:“哎王伟!劳驾帮我倒杯水!晚上的饺子有点咸了。”
“就你会指使人。”王伟对她有点无奈。
陆宝宝说:“你不是顺便嘛!待会儿,我也让你指使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