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分钟,拉拉体会了痛入骨髓的绝望。她曾以为,经历了种种诸如炒股、社交等人为的努力,借助于时空的力量,当这样的时刻到来时,一切都能和缓一些。
房间里静悄悄的,拉拉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离开了身躯。她几乎感觉不到海伦在这一分钟里都干了些什么。后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点儿奇怪但还算平静,她知道自己的肉体正在试图展示一种不冷不热的事不关己,也知道这种试图将完全是徒劳:“这怎么了?”
“施南生发给我的,她不肯说哪儿来的。今天沙当当来找过她,人刚走,她就给我看照片,所以我觉得是沙当当给她的。她要是早有这照片,才忍不住。”海伦连解释带分析,非常热心。她当然一下看出了拉拉的反感,只是反感的震级大大超出了预料,她不由有些慌了,本能地想补救一下。
虽然拉拉的强烈反感已经间接地证明了她和王伟的传闻,但是海伦本来期待看到更直接的反应,比如掩饰、尴尬、妒忌。从这一点讲,施南生在海伦身上已经获得了她所期待的完胜—海伦太好奇了,她轻率地跳下了施南生的坑,为此破了自己的底线:通常,她八卦,但对顶头上司的隐痛则一贯小心克制,不论人后更毋提当面。
“在哪儿照的?”
“可能是在客户那里遇上的,看这两人穿的衣服,估计就是最近照的……听说那女的是德籍华人。”
拉拉感到“德籍”一说确乎无疑,张凯也说过王伟要去德国,来自两个不同渠道的信息虽然各有局限,重叠后,一些东西就对上号了。本来嘛,人活着总得吃饭做事儿,王伟也不外如此,他要活动,就会在世上留下痕迹。作为他的同行,张凯施南生这些做销售的比她杜拉拉更容易地获得了他的踪迹。
“拉拉,我把照片转发给你吧?”为了表示友善,海伦主动提议。
“不用了。”拉拉这么说,海伦也就没敢发,虽然她心里认定拉拉是很想要这张照片的。
“我得赶紧回个邮件,要没事儿你先出去吧。”把海伦打发出去,拉拉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在簌簌颤抖。
“也好,以后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她面色惨白,恍恍惚惚地这么想。
海伦的情绪从兴奋的悬崖跌入沮丧的深谷。以海伦的性格,她会懊悔,甚至不排除会有稍纵即逝的反思,但她会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补救上。
当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海伦绞尽脑汁企图示好,但是拉拉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午休时间她人也没出来,不知道她怎么对付午餐的。下午的情况依然如故。都快下班了,海伦还想不到有效的和解方案,感到很发愁。直到程辉出现她才看到了转机。
程辉给拉拉带来一份当天的报纸,上面有他为db写的报道。拉拉接过去举在手里看了起来。
程辉在拉拉对面坐下。刚开始他没有说话,好让拉拉专心地阅读,可坐了两分钟,他忽然敏感地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隔着中间那层报纸,程辉看不到办公桌另一边的拉拉的脸,他试探地问:“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报纸后传来瓮声瓮气的反问,拉拉继续专心致志地阅读。
“到底怎么了?”他笑着问她。她没有回答。他耐心地等了几秒后,伸出手去轻轻把她举着的报纸按到桌面上,她的脸露了出来,看上去像是在为他打断了她的阅读而生气。他温和地对那张生气的脸说:“刚才在外面就发现海伦情绪不高,进来一看,你也不对。”
拉拉仍然一言不发,冷着脸望着程辉,似乎他才是让她生气的根源。两人大眼瞪小眼,程辉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
“……别不高兴……能说说吗?”几秒后,还是程辉先开口。
拉拉掉头看向侧面的窗外——水雾漫上了她的眼睛,都是因为他这样反复地问她。她觉得丢脸,不想让他发现。
程辉见势也不好再问了,有心把纸巾盒递给拉拉,又怕让她尴尬,只好无所作为地坐着不动。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拉拉的情绪似乎渐渐平稳,才又问她:“很严重吗?”
拉拉忽然转过头来,冲口而出:“沙当当可真是精力充沛呀!吃饱了没事干撑的吧!”
程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还是申请职位那事儿出了什么风波。又一想,不对呀!沙当当给他打过电话,说是拿了不少奖金要请客,说的时候她情绪很好,明显在新公司已经安下心来,按说,应该不至于再纠缠拉拉。“她做了什么?”
“……”拉拉一想,这事儿还真没法说,只好含糊嘀咕了一句:“都不是db的人了,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什么!”
“为这你不至于生这么大气。”程辉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海伦的大脑有点奇怪。她这人小聪明了得,人际关系上也挺滑头,可她明知道有的事情犯我忌讳,偏就要窥探!窥探也罢了,还要当面来试探,你说她是不是大脑长得和我们不一样?”拉拉说着又生气起来。
程辉放心地笑了,他原本担心出了什么大事儿—他大致能想到拉拉和海伦之间的斗争类型:“是有点儿招人烦。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嘛。”
“不能忍着点儿吗?总得看看对象吧。”拉拉和海伦是直线上下级关系,触犯她的隐私对海伦是一种风险,起码对两人的关系会有所伤害。海伦不可能忽略或者不在乎这样潜在的损失,那么她行动之前就不考虑后果吗?这是拉拉不能理解海伦的地方。
“年轻女孩子嘛,就这样—好奇心上来憋不住了,就控制不住自己了。”程辉帮海伦打圆场,其实有一点他倒是说到点子上了:以海伦的小聪明,利害关系她都算得明白,可她的自我控制力不行。
“得了!海伦在db都待了快十年了,还年轻女孩子!”拉拉冷冷地抢白程辉,“照你的尺度,我也是年轻女孩子。”
“我就觉得你是年轻女孩子,你和上学那会儿差别不大。”程辉说。拉拉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他眼里含着笑意,但也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地玩笑。
“你能这么想,可真是大龄女青年的福音。”拉拉说。
快一整天了,那把死死地啮咬着她的灵魂的钳子,不知不觉地松开了,饶过了她。拉拉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此容易地得到解救,使她对自己有点儿失望。你的痛苦和快活都来得挺容易嘛,她刻薄地评判自己。
但她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一种轻快,她需要轻快。
“你今天能准点下班吗?”
拉拉看看表:“能。时间差不多了,一会儿一起走吧?”
陈丰和施南生一起来找拉拉谈事儿,意外地发现,主人不在办公室里,倒是孙建冬和程辉两人正站着聊天。这两人篮球打得都好,相谈甚欢之下,孙建冬想到了员工俱乐部组织的周末篮球赛,热情邀请程辉加入。程辉被怂恿得技痒难忍,但还有点儿迟疑,打算问过拉拉再说。孙建冬说来吧!我们球队一向欢迎五湖四海的亲朋好友!
陈丰见有客人,就说你们聊我们回头再来。孙建冬叫住他们说,拉拉马上回来,你们等一等好了。他问程辉:“程先生,一会儿和拉拉一起下班吧?”孙建冬听拉拉说过,程辉和她是邻居,又见快到下班的点儿了,故而有此一问。
程辉笑了笑:“是打算一起走。”
“上我办公室去坐一会儿吧。”孙建冬邀请道,“回头拉拉谈完事情,打电话过去叫你就行了。”孙建冬引着程辉走了。
不一会儿拉拉回来,一看程辉不见了。施南生说,孙建冬把人带走了,让你一会儿完事儿打个电话过去。
施南生组里有个空缺,他们面试了一轮下来,已经有了目标人选。讨论了一会儿,三个人很快达成了一致。因为程辉还在等着,拉拉着急下班,一有定论,她就迫不及待地宣布“收工”。陈丰和施南生没走出两步,就听到拉拉在他们身后“砰”地一声带上了门,她得赶去孙建冬那儿和程辉碰头。
施南生回身对着拉拉咯咯地笑了起来:“拉拉这么着急是要去和程先生约会。”
拉拉也笑:“没错儿!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半道上拉拉瞧见海伦正眼巴巴地瞅着她,就冲海伦扬了扬手:“还不下班?”
海伦呼出一口长气,心说幸好今天程辉来了。施南生走过来逗她:“海伦,你老板心情很好,约会去了。”海伦已经知道她的厉害了,立马服软:“南生姐,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