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 第五夜 凤来仪

“当然是去掘墓。”

“哇。”他使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绯绡,只见两人已经离开西京,来到了郊外的山林中。

王子进呆呆地拿着镐头,望着长草飞扬中,绯绡白色的衣襟,黑色的长发,流动的眼波,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完了、完了,果然误交损友,贻害终生。

他终于由谎话连篇、偷鸡摸狗,进而达到挖坟盗墓的化境了。

“还愣着干吗?要知道一个人死没死,掘墓当然是最简单的方法。”绯绡凤眼一瞥,瞪了他一眼,“都怪你打断了我的缩地之术,剩下的路只能慢慢走了。”

“我、我能不能不去啊……”王子进望着荒山野岭,树影幢幢,几乎要哭出声来,“呜呜呜,想我王子进饱读圣贤书,虽然登不上天子之堂,但是也不能去做盗墓挖坟的不齿之事啊……”

“哎呀,你真是烦人。”绯绡听他哭叫,不耐烦道,“除了读出一身酸气,没见你有半分用处。”说完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走了。

王子进万般不愿地跟在他身后,很快露水便打湿了袍角,让他在崎岖的山路上越走越累。

“绯绡,你知道那家夫人的墓在哪里吗?”他气喘吁吁地问。

“当然知道。”夜色中绯绡的衣服似洁白银练,摇曳出无尽光华,粲然一笑道,“就在你跟凤仪描述泪水时,我跑到刘居正的房间里,从他惯用的物品上,读出了几缕思绪……”

“你、你又偷听我和别人说话。”王子进气急败坏地道,“不是君子行径!”

“嘻嘻嘻……”绯绡却也不生气,俊脸微扬,眯着眼睛笑道,“子进,不是我愿意偷听啊,实在是你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不小心吵醒了我。”

王子进也不愿跟他拌嘴,气鼓鼓地扛着工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

“其实这世上最多情的不是蜡烛。”走在前面的绯绡突然莫名其妙地迸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

“要令红烛流泪,尚须灼灼火焰,而令王子进伤怀,只需美人颦眉。”

“绯绡!”

凄凉的夜色中,疯长的荒草里,传出谁一声怒吼,惊起了蛰伏的秋虫和疲倦的鸟儿。

不过片刻之后,只见绯绡停在了一座位于半山腰的坟墓前,坟墓依山傍水,显然风景极佳。

“张氏?应该就是她。”绯绡拨开墓碑前的荒草,仔细看了看碑文,对王子进道,“子进,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什么?”王子进张着大嘴,抱着沉重的工具,“什么叫看我的?”

“挖墓啊。”绯绡白衣胜雪,身姿翩然地指着坟头,“你不是要为佳人排忧解难吗?不亲自动手怎么行?”

“那你呢?难不成要我一个人挖?”

绯绡懒洋洋地找了一块大石坐下,双手抱怀,显是不打算动手了,“又没有美丽的女孩子拉着我的手,将我引为知己,跟我探讨泪水的真谛,凭什么要我动手?”

王子进再也无话可说,只能卷起袖子,抡起镐头挖了起来。

黄土松软,每一锹下去,都能深入寸许,很快荒草被挖掉,积土宛如新娘的头纱,又像是层层叠叠的帷幔,被一点点地拨开。

褪去遮掩,露出尘封已久的秘密。

他挥汗如雨,挖了半个时辰,突然听到当的一声闷响,镐头碰上了一个坚硬的所在。

“绯、绯绡,我好像挖到棺材了……”他说完这句话,腿几乎都要吓软了。

一直懒洋洋的绯绡立刻来了精神,探头看了看道:“子进,真是人不可貌相,你再挖几下,就能把这具棺木全挖出来了。”

“什、什么,还要挖?”

“当然,”绯绡点头道,“你认为我透过这露出的一角,就能够看到里面是不是装了副尸骨吗?”

王子进听到“尸骨”二字,心惊胆战地拿起手里的工具,慢吞吞地继续努力。

黄土在冰冷铁器的攻城略地之下,如败絮般绵软无力地溃退,尘土飞扬中,一副上好的黑色棺木渐渐显露。

在月光的辉映下,宛如凝聚的漆黑死亡,躺在冰冷的泥土中,默默注视这繁华人世。

“我、我不挖啦,实在太可怕了!”王子进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扔掉了手上的铁镐,连滚带爬地跑到一边。

“有什么可怕的?”绯绡嗤之以鼻,拿起尖利的铁锨,走到棺木前,将铁锨准确地刺入了棺盖下的缝隙。

他玉面一沉,握住铁锨,用力往下一压,只听棺木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在如泼墨般的黑夜中,在影影绰绰的坟地里,听起来直令人毛骨悚然。王子进压抑不住心里的恐惧,捂着耳朵站在一边。

只见绯绡白色的影子,似是投映在水中的弯月,在黑夜中摇摇晃晃,接着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某种坚硬的东西破裂了。

“子进,快点来帮我推开棺盖。”

他被吓得心胆俱裂,绯绡却不放过他,叫他过去帮忙。

他只得万般不愿地走过去,用手抠住了棺盖下的缝隙。两人一同发力,沉重的棺盖被缓缓推开,迎面扑来一股酸臭之气。

王子进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只见在朦胧的月辉中,棺材中居然是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尸骨,只零落地堆放着一些杂物,有成匹的绫罗、女子用的首饰,还有一些书卷草稿。

“果然如此。”绯绡眯着眼睛看着空棺,了然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难道刘夫人真的没死?”

“看起来就是这样。”绯绡掏出玉笛,挑起一件朱红色的锦袍,华服顿时化为败絮。

“但、但他为何要骗我们?”

“你说呢?”绯绡斜眼看着他,“你会在什么情况下说出这种谎言?”

“难、难道?”王子进舌头打结,脑海中诞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刘夫人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只能用死亡掩埋?”

“虽不中,亦不远矣。”绯绡说罢从棺木中挑出一卷书稿,盯着在飞扬的纸屑道,“永远都不会哭的女孩,到处寻求帮助,无法说出真相的父亲,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出现的母亲……”

接着洁白的手掌一翻,从他的手心中跳出一簇青蓝色的狐火,“当我们没有办法去问人的时候,就只能问不会说话的它们了。”

他长指一弹,那簇狐火蹿向地上残破的纸屑,燃起了点点火光。

青烟袅袅之中,生出了一只白色的鸟,清鸣一声,振翅而飞,在苍茫的夜色中,燃起一颗闪烁的明星。

“子进,我们跟着它走吧,看它要飞到哪里去。”

王子进一撩袍裾就跟着跑了过去。

黑夜中的长草,湿冷而绊脚,丝丝缕缕,纠缠不休,仿佛隐藏在死亡面纱下的真相,虽然看似清晰,却又混沌一片。

◆七◆

绯绡再次使出缩地之法,很快便跟着白鸟再次回到了西京,沿途街巷极为熟悉,王子进这才知道,他们居然原路折返了。

绯绡朝他笑道:“子进,我们来猜一猜,这只鸟儿会飞到哪里去好不好?”

王子进仰头望着夜空中的白点,“看它的去向,我估计刘夫人并没有死,而是在城里找了个房子,日日守着女儿,毕竟母女连心,哪有母亲会抛下自己的亲生骨肉?”

“嘻嘻嘻……”绯绡掩嘴笑了起来,“子进,你真是比红烛还多情。”

“不要再拿我打趣!”

“要是我猜呢,这位夫人就躲在刘家的大宅里。这家里出现的怪事,怕都是她在装神弄鬼,今日此事定可水落石出。”

而那只白鸟,果然如绯绡所说,飞过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屋舍,一头扎进了刘家大宅中。

只见白鸟往深深庭院中飞去,在空中轻鸣一声,居然一头钻进了凤仪的闺房。

这下却让两人都大吃一惊,显然连绯绡都没想到它的终点会在这里。那晚见凤仪的房中家具俨然,一览无遗,哪里有第二个人居住?

“难、难道那女子真的已经死了,而怨念不去,依旧徘徊在她女儿的左右?”

“也有可能啊……”王子进想起那晚所见,心有余悸,“我曾亲眼看到凤仪变成了另一张脸。”

“不对,大大的不对。”绯绡伸手按着额角,拼命地摇头,似乎在努力串联着线索,“让我好好想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有凤来仪,有凤来仪?”绯绡蹙着秀眉道,“子进,你不觉得这个名字里,似乎暗示着什么吗?”

“凤凰是天上的神鸟,据说飞落凡间,只会栖息于梧桐之上。”王子进摇头晃脑地为他解释。

绯绡在院外边踱步边思考,轻轻地说:“你说,这是不是在暗指,曾有不属于凡间的人或物,在此停留过?”

“你不要再想了。”王子进却没有他那么心思缜密,一放松下来只觉得疲惫不堪,“一定是刘夫人的怨灵作祟,你想办法把她超升了不就完了?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说罢他揉着酸痛的手臂离去,只剩下绯绡一人,望着凤仪居住的庭院陷入了沉思。

月光在他白色的长袍上,漆黑的长发间流动,令他美丽得不似真人,却又透着令人无法捉摸的神秘。

王子进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再醒来时,只觉整个大宅都变得空旷了许多,既不见刘老爷,也少了年轻力壮的仆人,只有婢女仆妇在忙来忙去。

“咦,这人都去哪儿了?”他好奇地来到厅堂,却见凤仪坐在了主人的位子上,笑嘻嘻地望着他。

“我爹有急事出去啦,今天终于没人管我。”今日她穿了件淡粉绣紫色花朵的衫裙,头上缀着紫藤花装饰,娇俏美丽,“咦?怎么不见那位爱吃鸡的胡公子?”

“啊,他也有事要办。”王子进端起热茶喝了一口,“不知刘老爷有何急事?”

“我娘的坟昨晚被人挖了。”

“噗!”王子进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王公子怎么如此惊讶,难道这事你早就知道?”凤仪眼珠一转,笑吟吟地问。

“当然不是,小生怎能未卜先知……”他擦了擦嘴角,尴尬地笑,“只是觉得盗墓贼实在可恶,为了些蝇头小利,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

可他越说越心虚,但见凤仪瞪着一双黑葡萄般明媚可爱的大眼睛,在他身上转来转去。

“王公子,我喜欢跟你一起说话谈天。”凤仪端着茶杯,微笑着说,“因为你不害怕我笑,别人只要见我一笑,多半落荒而逃。”

王子进被她赞扬,腼腆地说:“姑娘笑靥如花,美艳不可方物,原该多笑笑才是。”

“对了,忘了跟王公子说一声。”凤仪起身离去,临走还朝他报以狡黠的微笑,“王公子会有血光之灾,时辰大概就在今晚。”

“什么?”他吓得手一抖,几乎把茶杯扔在地上。

凤仪见他狼狈的模样,一路大笑着走出厅堂,笑声诡谲而凄厉,似乎一转眼间,刚刚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女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血光之灾?到底会是什么?

他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望向深秋略显颓势的阳光,只盼太阳永不落山,夜晚永远不用到来。

◆八◆

王子进胆战心惊地过了一天,傍晚时刘居正带着家仆回来,脸拉得老长,但似乎没识破是自己挖的坟,他总算暗自松了口气。

哪知当天亥时,一直在外游荡的绯绡突然兴冲冲地推门而入,他一见到王子进窝在床上避祸,就眼睛晶亮地冲了过来。

“子进,快把你的血借我一点。”他一把拉住王子进的手,兴高采烈地说。

“哇哇哇,为什么非要我的血?狗血猪血都不行吗?你干脆亲自动手,去鸡笼里偷两只鸡杀掉。”王子进一把推开他,尖叫连连。

“子进,只有你命里带煞,八字极其凶险,你见哪个畜生有生辰八字的?”绯绡瞪着凤眼望着他,目光楚楚,我见犹怜,“只要一点血为媒介,你就能去妖怪的世界转一圈了,真的不想看看吗?”

“我连人间都没待够,去什么妖界?”

“那里连美女的姿色都是人间的两倍。”绯绡整理了一下白衣,漫不经心地说。

王子进抬起头,心弦似乎被只看不见的手撩拨了一下。

于是半个时辰后,绯绡就将一柄尖利的小刀放在了他的手腕上,此时他们正坐在一个圆圈中,王子进怀里揣着只稻草小人,里面还放着他一缕头发。

“子进,我们起程吧。”绯绡红唇微翘,在灯下露出妖冶的笑,接着他手起刀落,一下在王子进的手臂上划了个口子。

“啊!”王子进大叫一声,鲜血飞溅,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怀中的稻草人身上。

王子进眼睁睁地看着一片黑暗之中,那草人灵巧地跃出衣襟,掉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青衣襦带,大步飞扬地走在前面。

“成了,我们跟上他!”绯绡一声欢呼,雀跃地拉着王子进跑了过去。

王子进大呼小叫地道:“我是不是死了啊?为什么草人会变得和我一模一样?”

“嘘……”绯绡示意他收声,“在这里切忌大呼小叫,这里并非人类的世界,那草人只是一个傀儡!你要是再这样叫下去,才真是会死。”

王子进急忙打量四周,只见周遭荒草丛生,当空一轮朗月赫赫生辉,又哪里有半分鬼蜮的样子?

但是却也不敢大肆张扬,只好低着脑袋,屏住呼吸跟在草人的身后。

一路上只有微风阵阵,萤火飞舞,不见任何怪事,而草人也和王子进一般神态,左顾右盼的似在寻找什么。

三人沿着小路前进,走了一会儿,迎面走过来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人。

这么晚了,又会有谁家的娘子单独外出?

王子进不禁多打量了那女人几下,哪知不看还好,一看几乎吓丢了半条小命。

只见她芙蓉如面柳如眉,秀发挽成个松松的堕马髻垂在脸侧,但她纤细的脖颈上,却生出了两个头,活似两朵鲜花开在了一枝花茎上。此时他终于明白绯绡所说的,姿色是人间女子两倍的含义。

“娘子,小生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情。”那稻草人毫不畏惧地走上前,朝她笑眯眯地说。

“好个俊俏的后生,可我回答你又有什么好处?”她四只眼睛落在稻草人身上,闪烁出贪婪的目光。

“我想问问住在这里的刘姓人家,前几年是不是发生过怪事?”草人嬉皮笑脸地说,那神态倒有几分像绯绡,“如果娘子能告诉小生,就可以把小生吃掉。”

“我不知道。”那女人惋惜地回答,“虽然看你细皮嫩肉的甚是可口,真是可惜了。”

说完,她又摇曳生姿地继续走路,与王子进和绯绡擦肩而过。

夜风送来她身上的气息,脂粉的香气中隐含血腥,令王子进几欲作呕。

稻草人又脚步轻浮地向前走去,一路上又遇到了独眼妖怪,还有蹒跚的小孩子变成的怪物,每次它都乐不可支地跑过去,却都一无所获。

“真是糟糕,看来只好明天再来。”绯绡望着天上的明月,面现焦急,“眼看就要过午夜了,在此地徘徊极是凶险。”

“啊?明天难道还要我贡献鲜血?”王子进大声抗议。

“嘘,又来一个,这次是个大家伙!”绯绡白衣一闪,灵敏地拉着他趴到路边的草丛中。

只见小路尽头传来簌簌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在踏草而来,渐渐一袭袍裾在黑暗中摇曳出现,只见来人眉目温良,居然是个人类的书生。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嘛。”王子进见那书生风吹就倒的模样,似是比自己还弱,“我还以为是什么恐怖鬼怪。”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绯绡附在他耳边小声说,“有时越是看上去温良无害的人,越是穷凶极恶。”

王子进看了他一眼,但见他眉目如画,白衣胜雪,在黑夜中看来,更有一番超凡脱俗的风流,不由连连点头,“不错,你所言极是。”

那草人见书生过来,殷切地迎了上去,“这位公子,想跟你问一件陈年旧事。”

“什么事情?”病恹恹的书生不耐烦道,“我很忙,不要耽误我赶路。”

“是有关这附近的刘家的,几年之前,可有怪事发生?”

那书生的嘴突然咧得极大,眼睛也迸射出精光,“如果我知道,你会付什么报酬给我?”

“公子大可将小生吃掉。”

“那你真是问对人啦。”书生的嘴越来越大,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我做妖怪一百多年,徘徊不去,附近的事情我都知道,不过那家发生怪事的时间不是几年前,而是十几年前。”

“哦?竟然有这么久啦?!”

“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书生声音嘶哑,笑眯眯地道,“身为一个读书人却耐不住读书的清苦,偏偏要去以经商为业,而且为了生意昌达,居然娶了个妖怪做妻子。”

“妖、妖怪?什么妖怪?”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娶了妖怪之后,刘姓书生的生意越来越好,但是他曾经向妻子发下誓言,殊不知,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跟妖怪定下誓约。”

王子进伏在长草中,只听得胆战心惊,这故事里书生指的分明就是刘居正。

难道他口中的妖怪妻子,就是假死的张氏吗?

却听书生继续道:“可是人类终究胆小,两人养育了一女之后,眼见妻子依旧芳华不老,居然心生惧意,对妻子敬而远之,反而娶了一个小妾进门,还让她住进了正房的房间。”

“既是妖怪,怎能忍下这口气?”

“当然了,换了寻常女子都不干,何况是千年妖怪。”书生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似乎极其兴奋,“于是她就使了个小伎俩,把小妾吓得疯疯癫癫地离家而去。那男人也被吓得半死,便找了位异人来降伏她。”他继续冷哼道,“可是却不知道,自己跟妖怪定下过契约,即便那人再厉害,也无法伤这妖妻的元神。这女人便躲起来,通过继承了她骨血的女儿报复他,令她终日只会笑,不会哭,每逢他爹有灾,则笑得更加开心。”他说罢一声叹息,“说来说去,无论人鬼,都过不了情这一关。”

“这位妖妻,到底躲在哪里啊?”草人连连追问。

“还能有什么地方?”鬼书生阴恻恻地惨笑,“自然是能通达人世和阴间的物事里。”

“啊?那又是哪里?”

“镜台啊!”书生的嘴咧得更大,宛如血盆,“就是她留给女儿的镜台,她通过铜镜,日日遥望着人间。”

王子进和绯绡听到此处,心中都是一紧。

就在这时,原本病恹恹的书生大嘴一张,一下就把草人吞到了肚里。

接着黑暗中传来巨大的咯吱、咯吱的咀嚼声,还夹杂着不迭的抱怨:“不好吃,没有味道,白费我这番口舌。”

“啊!”王子进被这恐怖的场面吓得失声尖叫。

“谁在那里?”书生吐出满嘴草末,朝他们隐身的所在看来,只见他的面孔已经变成了一只青面獠牙的妖怪。

“还不快走?”绯绡立刻拉起他便跑,王子进只觉身子一轻,已在两丈开外。

但此番举动惊动了所有的妖怪,无数妖火和怪异的影子朝两人追来。

“绯绡,这可怎么办啊?”王子进眼见数不清的妖怪如浮云般聚拢,开始绯绡还能招架得住,奈何数量众多,他雪白的身影几乎要被奇形怪状的怪物淹没。

“你快跑,别管我!”

“那怎么行?我们既是朋友,当然要同生共死!”

“呵呵呵……”绯绡在百忙中转头朝他一笑,“你刚刚没有听到吗?这世上最忌是和鬼怪定下誓言?”

王子进刚刚要张嘴回答,突然觉得有人扣住他的手臂,那只手冰冷而坚硬,似有无穷的力气,一下就拽着他遁入了沉沉黑暗中。

在惊鸿一瞥间,只见群妖正围成一圈,口涎直流地大啖一件沾了刺目鲜血的白衣,“太好了,千年狐妖也能吃到。”

“这血真是美味,吃了搞不好可以变得更厉害。”

但这景象转瞬即逝,再睁开眼时,王子进只见灯花摇曳,帷帐重重,绯绡拉着他的手,正端坐在圆圈之中。

他惊魂未定,环顾了一下四周,“绯绡,我、我们回来了是吗?”

“嗯!”绯绡面色阴沉,似乎极为不高兴。

“既已回来,你为什么摆出这种死人脸色?”王子进不由好奇道。

只见绯绡举起左手,赫然可见,白皙的手臂上多了条伤痕,夜晚中看来分外触目惊心。

他剑眉倒竖,似气到极点,“因为你瞎嚷嚷,我不得不牺牲了鲜血外加一件绫袍,才换得逃生的机会。你是不是跟女人在一起待多啦?胆子越来越小,遇到事情只会瞪着眼睛叫!”

王子进被他骂得抬不起头,只得连连垂首道歉。

心下却暗道,这次又被凤仪说中了。

◆九◆

既已得知刘夫人躲在何处,绯绡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就拉着王子进向凤仪的住处走去。

“这么晚了,去姑娘的闺房不好吧?不如我们明日再去。”王子进望着天心中的明月,不情愿地挪动着脚步。

“你以为她那里很清静吗?”绯绡笑着瞥了他一眼,“发生了昨晚的事,恐怕比我们想象中的更热闹。”

王子进跟在他身后,走向后院。果然还未到凤仪的门前,便听室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听男人的声音,正是刘居正。

“为什么仆人跟我说,棺木里是空的,里面根本就没有尸骨,是不是我娘还活着?”只听凤仪义愤填膺,厉声质问她的父亲。

“我也不知道啊……”刘居正的声音嘶哑而难听,似悲伤到了极致,“爹曾经做过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你娘就突然凭空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是因为那小妾?我好像在梦里听到娘说过。”

刘居正沉默了半晌,终于哽咽着道:“而且还不止如此!可是人都是这样,要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现在我最期望的,就是有生之年能够得到阿湖的原谅。”

王子进听他满含悲怆,情深义重,心情跟着低落。

“绯绡,人做了错事,真的就无法回头了吗?”他低低地问。

“从来覆水难收,即便破镜重圆,也会留下不可弥补的裂痕。”绯绡说罢,居然毫不避讳地推门而入。

“胡公子,这么晚了,你闯入小女的闺房是不是太过失礼?”刘居正气得脸色通红,厉声质问。

“可小生是特来请尊夫人露面的,令人死而复生,自然要月黑风高之时。”绯绡毫无惧色,淡定地回答。

父女两人听到他的话,都欣喜得不能自已。凤仪红着眼眶,而刘居正则一把拉住了绯绡的手,“公子,如果你能让我见到内人,要我付出再大的代价都可以。”

“她并没有走,十几年来,一直藏身在这个房间里。”绯绡走向那放在床边的精致镜台,只见镜台前放着胭脂水粉,镜光如水,恍如在夜色中凝聚了一弯秋泓。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纸符,贴在镜面上,口中低吟着古老的咒语。

那咒语如同《摇篮曲》,静谧中透着神秘,几人的情绪似乎都得到了安抚。接着只见那坚硬的铜镜上泛起一丝涟漪,像是谁抛下石子,击碎了平静的水面。

一张女人的脸,缓缓地出现在了涟漪之中。

凤仪被吓得失声尖叫,女人妩媚的双眼一转,朝她微微一笑,似在让她放心。

随即一只素白的手从镜子里探出来,然后是漆黑的长发,曼妙柔软的身姿,不过转眼间,一个清丽高傲、衣饰简单高贵的女人,便站在了他们面前。

“你是从哪里来的?多管什么闲事?”她不耐烦地瞪了绯绡一眼,语气满含嗔怨。

“夫人,在下只是不忍见一个少女的如花年华被仇恨糟蹋,这才出手的。”

“哼!糟蹋不糟蹋,岂是你说了算的?”

然而她话音未落,刘居正就颤抖着走了过去,神情激动地哭道:“阿湖,阿湖。过了这许多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你还有脸出现在我的面前?如果不是你请来道士,令我受了重伤,我怎么会躲在这铜镜中苟且偷生?”阿湖别过头去,不愿理他。

“你一直这么年轻,我一点点地老去,实在是害怕,才出此下策。这十几年来,我日日后悔,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人类总是花言巧语,我再也不会信你。”

“那你说要怎么办?哪怕杀了我也行!”

“为何我娘如此可怕,是不是错了?”凤仪躲在王子进身后,战战兢兢地问,“在我的梦里,她明明是那么和蔼可亲,温柔优雅。”

王子进望着灯下怨气冲天的美女,不知该如何回答。

从来憎恨能令人变成魔鬼,即便是妖怪,也不能例外。

“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刘居正拉着妻子的手,苦苦哀求。

“那我令凤仪只会笑,不会哭,你也不恼我吗?”阿湖眼中闪烁出诡异的光,柔声问。

刘居正顿时语塞。

“我吓疯了你的小妾,你也不怨我?”

这次他脸色煞白,手脚轻颤,显然想起了极为恐怖的往事。

“果然人妖殊途。”阿湖凄婉地说,“我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嫁给了一个凡人?”

“可是,这么多年,你不是也从未离开我和凤仪半步?”刘居正眼中含着一线希望,看向风华正茂的妻子。

“你以为我愿意吗?”阿湖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似在嘲笑他的愚蠢,“如果不是我们许下的誓言束缚着我的灵魂,我早就带着凤仪走了!”

“原来如此!”刘居正仰天长哭,悲怆地说道,“还以为你对我旧情难忘,原来只是我这个凡人一厢情愿的痴想而已!”

“那可未必,”绯绡突然插了一句,“只要她狠得下手杀了你,自可逍遥自在。”

阿湖再次瞪了他一眼,苍白的脸颊上却浮上红晕,似被说中心事。

“只要我死了,你就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刘居正颤抖地松开了妻子的手,微笑着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我死了就能换来你的快乐,那我还活着干吗?”

说罢他手一扬,从腰间拔出尖刀,飞快地划向自己的脖颈,只见刀影一闪,鲜红的血水便溅了满地。

王子进顿时被吓得连连后退,而一直躲在他身后的凤仪,却像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望着奄奄一息的父亲,发出了尖厉的笑声。

笑声凄厉诡异,却又暗含悲怆。

父亲躺在血泊中,女儿却笑得花枝乱颤,这可怕的景象,简直是人间地狱,令人心寒冷至极。

“你这是何苦呢?其实我在很多年前就原谅了你,你只要哄哄我,我就会像过去那样守着你过日子。”阿湖再也顾不上骄矜愤怒,伏在官人身上,痛哭流涕地说道。

“要是时间能够倒流该多好……”刘居正抚摩着她乌黑美丽的秀发,目光涣散。他的意识仿佛飘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春日,他正在房中苦读,窗棂传来一声轻响,一个貌美的少女,正躲在窗后瞧着他。

从那天起,他的心便不是自己的了,被这少女轻而易举地偷走。

“让凤仪像个普通的姑娘般生活,我们的恩怨……不能葬送她的一生。”他断断续续地交代遗言。

“好,我答应你。”阿湖几乎泣不成声。

刘居正英俊的脸上挂着笑,长舒口气,再无声息。他的生命似乎定格在了那个遥远的春日,那天他拉住了女孩的手,而窗外的紫藤花,盛放如烟霭。

◆十◆

“绯绡,他就这样死了,你怎能坐视不理?”王子进眼见刘居正即将死去,连忙催促绯绡。

“子进,你可曾听过苦肉计?如果没有刘居正的自刎相报,这位一根筋的夫人不知何时才能原谅他。”绯绡眼波流转,朝他微微一笑。

“啊?这么说你有办法令他复活?”王子进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顿时欣喜若狂。

“你且带凤仪出去,我自有办法,完美地解决此事。”

王子进连忙将凤仪带出了房间,可怜这少女已经伤心之至,仍然不断地发出诡异的轻笑,让人见了既觉得害怕,又替她可怜。

他站在院外,听到室内传来尖厉的鬼哭狼嚎的声音,仿佛有无数妖怪聚集其中。这声音令他心惊胆战,瑟瑟发抖,急忙捂住了耳朵。

直至天边泛出蟹壳般的淡青,恐怖的声音才渐渐停歇,房门被缓缓地拉开,走出一个笑靥如花的白衣美少年。

“绯绡……”王子进见他平安无事,不由有些哽咽。

“子进,你是在为我担心吗?”绯绡笑意盈盈地走来,“虽然费了些力气,但还是解决了。”

“我听到那些妖怪的叫声,害怕你被它们吞吃了……”王子进抹了抹眼角的湿润。

“只是做了个交换的法术而已,”绯绡红唇微抿,“用千年道行和万贯家财,换得刘居正一命,只是千金散尽,富贵成空,一切又回到了他们初识时。”

“谁的千年道行?”

“当然是它的!”绯绡怀抱一张,从里面蹿出一只毛发火红的狐狸来,那红狐眼角似挂着泪痕,憔悴而美丽。

“啊?”王子进一见这狐狸,颤声道,“难、难道……”

“不错,这就是刘夫人的真身。”绯绡把狐狸往地上一放,它迫不及待地转身跑回屋里,“阿湖,原来竟是阿狐。”

“那么有凤来仪,也是暗示狐狸精在这个家停留过?”

“多半如此。”绯绡颔首微笑。

而就在这时,一直笑个不停的凤仪,突然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泪水自她指缝间不断流下,似乎伤心欲绝。

当日傍晚,王子进便跟绯绡拜别了刘居正夫妇,刘居正刚捡了条命回来,只能由刘夫人和凤仪代为送行。

凤仪的两只眼睛哭得像个桃子,甚是滑稽可爱。

“王公子,想不到你也骗我。”临别时凤仪拉着他的衣袖抱怨,“什么眼泪是心的表达?明明又是鼻酸,又是眼涨,难过得要死,我宁可不表达。”

王子进被她这么一说,先是一愣,继而仰天大笑。

奇怪的是,他本想再多跟凤仪说几句,却见绯绡挤眉弄眼,不断催促他动身。以他平时对绯绡的了解,他做点好事,恨不得吃光了人家家中所养的鸡,从未着急离开过。

他无法忤逆他,只能一夹马腹,两人一路疾驰着跑出了西京。

但刚出城门,绯绡就变成了一只狐狸,让王子进背着他走。

“我说你怎么像是见到了猎人的兔子似的跑得飞快?原来是使尽力气,要打回原形了。”

迢迢官道上,王子进一手拉着两匹马的缰绳,一手还要抱着只毛发发亮的白狐,狼狈不堪地前进。

“子进,昨晚我累得半死,只是让你出这么一点力气,你又有什么可抱怨的?”狐狸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不满意地说。

“叫你平时少吃点鸡,你偏不听,现在几乎比猪还要重!”

狐狸似乎极为愤怒,黑眼珠一转,王子进就哎哟一声,重重地摔到了路边长草中。

“子进,我们不要着急赶路了,看看这夕阳美景,又有什么不好呢?”

但见一轮如火的红日,正渐渐隐没万丈余晖,照得天边红霞飞舞,光芒流动,美艳不可方物。

王子进见这人间胜景,不由烦恼顿失,胸中畅快。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歇了半晌,王子进摇头晃脑地吟道。

“子进,你所言极是,所以你觉得我重,皆是心有不甘之故。”

幽静的山谷中,传来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声。

但是倘若仔细看去,却能见到,万丈红霞之中,只有一人一狐,在欣赏着这天地间的美景。

不知过了多久,长日渐渐隐没,星辰挂满天际,官道边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只有纷乱的杂草,点点的野花,飞舞的流莺,见证了属于他们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