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寒天冻地,在破败的草棚中,容貌清丽的少妇轻轻地对自己的丈夫说。
“梦里有什么?”答话的是一位埋首磨刀的男人,昏暗的烛火中,可见他眉目俊秀,透着书卷气。
“我梦到了最吉祥的鸟儿,有五只之多,不停地绕着我飞,它们的叫声很好听,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悦耳的声音。”
“最吉祥的鸟儿?是凤凰吗?”男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开心地坐在妻子身边,拉起她的手道,“那我们的孩子,就起名叫‘凤仪’吧,不论是男娃还是女娃。”
少妇听到这里,羞涩地低下了头,在摇曳的烛光中,隐约可见她小腹微隆,显是有几个月的身孕了。
“阿湖……”她的丈夫怜惜地把她揽在怀里,“你为了我放弃安逸的生活,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会。”阿湖摇了摇头,“你不是也为了我,放弃了大好前途吗?明明可以走仕途的你,现在失去了家里的支持,只能弃笔从商,做小本生意。”
“为了和你在一起,这点小小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是吗?”少妇抬起了头,一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目光,“母亲总是说,男人皆不可信。你可敢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背叛我?”
男人连连点头,当着娇妻的面,发下了毒誓。
窗外北风呼啸,那尖厉的风声,瞬间就吹散了他脱口而出的誓言。
一个风雪之夜,一对贫贱夫妻,渺小而平凡,如纷乱的细雪,瞬间就淹没于这苍茫的尘世,却埋下了一段传奇的伏笔。
◆一◆
十七年后的秋天,在西京喧闹的菜馆中,小厮正面带窘色地站在一桌客人面前。
“这只鸡真的是新鲜的吗?”白衣如雪的绯绡,嫌弃地用筷子挑起一块鸡肉,颇为不满地问。
“客官,怎么可能不新鲜呢?”小厮满脸堆笑,努力撒谎,“您进门的时候它还在到处乱跑呢。”
“是吗?”绯绡剑眉一挑,“那我怎么闻到了腐败的味道?”
“绯绡,不要生事啦,大不了我们换一家去吃。”王子进急忙打圆场,他们自从离开了都丰小城,好不容易来到了热闹的西京,他也不愿意再惹是生非,浪费了游玩的时间。
“子进,我们刚刚从那无妖城里爬出来,我才想吃点好的,却碰上这种用寿终正寝老死的鸡来充数的黑店。”绯绡美目微转,横了他一眼,“就像你花了大价钱去听曲,结果却发现弹曲子的不是什么貌若天仙的歌伎,而是个满脸麻子的村妇,你能咽下这口气吗?”
王子进不断点头道:“咽不下,咽不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说完还用袖子擦了擦汗,似乎满脸麻子的村妇的设想令他心有余悸。
“客官,这可是你不对啦。”小厮巧舌如簧地继续耍赖,“鸡都已经做出来了,你如何证明它不是新杀的?口口声声说我们这里是黑店,小心去官府告你。”
“呵呵。”绯绡潇洒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拍在了桌子上,“子进,我们走,大不了换一家去吃。”
王子进惋惜地看着桌子上丰盛的菜肴,跟着绯绡离席。可心中却甚是迷惑,绯绡一贯狡猾刁钻,兼脾气暴躁,怎么今日竟如此好说话?
“哇哇哇,鬼啊!”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那小厮凄厉的尖叫。
他连忙回头看去,只见那只皮肉酥烂、躺在汤盆里的鸡,居然扑着翅膀从盆里跳了出来。
不仅是跑堂的小厮,连食客们都被吓得瞠目结舌,连叫都叫不出声。
而汁水淋漓的鸡,居然如有生命般,伸出一只爪子,蘸着汤水,在桌面上缓缓地写着:我不是新鲜的!我是老死的!
小厮两眼一翻,吓得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炖鸡见完成了任务,也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肢残骨折,变成一副骨架,委顿在饭桌上。
这闹剧充满孩子气,一见就是绯绡所为。王子进不由哑然失笑,拉了拉站在身边的绯绡,“你下次能不能换个高明点的花样来玩?这也太幼稚。”
“已经很高明啦。”绯绡眨了眨眼睛,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鸡腿,“看,我一点都没有浪费那只鸡,把好吃的部分都偷走了才做的。”
“你、你方才不是还嫌那只鸡肉老,不肯吃的吗?”
“谁说我是嫌鸡肉老呢?众鸡平等,无论生死。”绯绡轻笑一声,白衣飞扬,翩然走下楼梯,“只是人类的谎言,让我没有胃口而已。”
“咯咯咯,真是太有趣了。”两人刚要离开,就听楼上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
那声音宛如雏凤初鸣,婉转动听,挟着秋日的凉风,入得耳中,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王子进当下便缩回了迈下楼的腿,转身又向楼上走去。
绯绡见他这副模样,知他花痴病发作,连忙要去阻止。
“子进,光天化日之下,哪有大户人家的姑娘来酒楼吃酒?多半是些流莺野花,不如避之为妙。”
“此言差矣,你说众鸡平等,在我心中美人也是一样的。身份高贵与否,并不妨碍我欣赏美色。”王子进说着,又想起了被葬在东京的沉星,竟祈望起这少女也是风尘中人了。
绯绡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了二楼的厅堂。
王子进只见在秋日微寒的凉风中,站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锦衣少女,她身穿绿色纱裙,淡紫半臂,婀娜多姿,宛如一朵解语花在风中绽放。
“小生江淮王子进,不知这位姑娘为何笑得如此开心?”王子进好奇地踏上一步,向少女打听。
然而周围是死寂般的宁静,只见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客人,都像是见了鬼魅般盯着这位紫衣绿裙的娘子。
“这把戏好有趣啊,笑煞我了。”少女拍着手,指着桌上零落的鸡骨,而她身后的婢女则吓得一声也不敢吭。
“这只是我朋友的雕虫小技,姑娘要是喜欢,我让他变更好玩的博你一笑。”王子进见她双眼又黑又亮,虽无倾城之姿,却胜在明丽可爱,只愿她多笑笑才好。
“姑奶奶啊!求求你,不要再笑了……”只见不知从何处走出一个店主打扮的肥胖老头,突然跪在少女脚下,磕头如捣蒜。
少女见他滑稽的模样,却笑得更加欢畅开怀。
而肥胖的掌柜似乎吓得肝胆俱裂,完全不似假装,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老泪纵横。
两人一哭一笑,单看还没有什么,凑到一起,令人觉得无比诡异。王子进心中害怕,连连后退,但听几名看客正在窃窃私语。
“天啊,这刘家的女儿又笑了,一定又有祸事发生。”
“上次她笑,就恰逢山洪暴发,淹死了百十个人,不知这次又是谁倒霉?”
王子进听到此处,不由头皮发麻,但见绯绡长身玉立,白衣胜雪,正站在楼梯前看热闹,便急忙奔到了他的身边。
“绯绡,这女孩颇为古怪,好像我遇到的又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啊?”
绯绡则摆出一贯高高在上、超凡脱俗的姿态,回应他以了然的眼神,“你说呢?”
◆二◆
事已至此,当然是脚底抹油,走为上策,然而他拉着绯绡,刚转身要下楼,却听身后响起了一个俏生生娇滴滴的声音:“这位公子,请留步。”
那好听的声音中似生出一只曼妙的手,攫住了王子进的心,他只能停下脚步,看着那紫衣少女。
“请问公子如何称呼?”少女款款地走到他们面前,却是朝绯绡福了一福。
但见她长得机灵美丽,双环发髻梳在她的头上,倒像是小动物的两只耳朵,可爱至极。
“光天化日之下,打听陌生男子的名讳,怕是不好吧?!”绯绡早已习惯了人们对自己惊艳欣赏的目光,连连摆手。
“小女打听公子的姓名,其实另有深意。”少女眼珠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讳莫如深地说。
“有何深意?”王子进奇道。
“怕是这位公子近日要有血光之灾,所以才特意出言提醒。”她边说边笑,宛如花枝在春风中舞动。
但这厅堂中哪有那么多趣事?王子进此时方觉,她灿烂的笑容是如此恐怖而诡异。
“血光之灾?”绯绡红唇一抿,露出不以为然的骄傲笑容,“多谢姑娘提醒,小生自会拭目以待。”
“咯咯咯,你可要小心身边的物事哦。”她天真烂漫地继续笑着,带着婢女走下了楼梯,只听楼下传来她银铃般的笑声,“尤其是,跟狐狸有关的东西。”
她这话一出口,王子进和绯绡俱是一愣。
“喂,你是不是不小心被她看到了狐狸尾巴?否则她为何会这样说?”
“她只是一个人类的少女,应该不会看到我的真身,只是有一点很奇怪……”绯绡皱着眉,漂亮的眼睛中闪烁着疑惑的光。
“哪里奇怪?”
“这姑娘的身后,似乎跟着某种影子……”他边说边看向少女的背影,俊俏的面庞上满是疑惑,显是不敢肯定自己的判断。
“二位公子,今日真是多谢了。”两人正在倚栏说话,却见方才跪地磕头的胖掌柜爬起来,如一只圆润的球一般滚到了二人面前。
“此话怎讲?”王子进一头雾水地问。
“这是公子的饭钱,公子玉树临风,俊美出尘,如若仙人之姿。”那掌柜掏出一锭银子塞在了绯绡的手中,满面红光地说,“今日若没有公子,小店必然前途堪忧,如今公子替我们挡灾,我终于可以安心了。”
“喂,你果真魅力无边,如今连男人都吸引了。”王子进挤眉弄眼地捅了捅绯绡,但见他手中的银两远远比他们付的饭钱多了几倍。
“管他男人女人,有钱便好。”绯绡得意地扬了扬俊脸,将银锭收入怀中,“子进,我们这就去找间舒服的客栈吧,要有锦缎被褥,熏香纱帐,真是再好不过。”
“可你不怕血光之灾吗?”王子进跟在他身后走出饭馆,不由为他担心。
“只要老天爷不落雷劈我,谁又能伤我毫发?”绯绡朝他抛了个眼风,得意扬扬地说。
王子进不由摇头叹息,狐狸就是狐狸,完全不知谦逊小心为何物,只希望他不要遇到危险便好。
当夜月朗星稀,王子进跟绯绡正在客栈中吃鸡喝酒,但见窗外南方火光冲天,似乎有什么地方走水了。
“我说绯绡,这方向怎么依稀相识啊?”
“当然啦。”绯绡目光如丝,端着酒碗望向窗外,“不就是白日里去过的那家酒馆吗?”
“看来那少女果然邪门,可是掌柜的不是还指望你替他挡灾?”
“嘻嘻嘻。”绯绡听到这里,笑嘻嘻地答,“所谓挡灾,向来要找个大富大贵之人,他找只千年妖精来挡灾,能挡住才叫奇怪,只能让火烧得更旺几分。”
王子进从未见人自夸为扫把星,还如此扬扬自得,不由暗自为那饭馆的老板掬了把热泪。
然而就在火势越烧越旺,一发不可收拾之时,天空中骤然响起一声闷雷,毫无预兆地,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落地生尘,声势浩大,王子进眼见着远方的火光在暴雨中一点点熄灭。
“太好了,这雨真是来得及时。”王子进兴高采烈地伸手接着雨水,“那饭馆的掌柜虽然把老公鸡卖给我们,却也不至于遭到倾家荡产的报应。”
他嚷了半天,却无人回应。
只见绯绡身穿白绫绣红梅衣袍,正端坐在灯下,手持瓷杯,向松树盆景中浇酒。他长睫低垂,玉手微倾,杯中的酒水如取之不尽般倾洒在盆景中,久久不绝。
“你在干吗?”王子进奇道。
“当然是在浇花。”绯绡朝他扬眉浅笑,无限风流。
“用烈酒浇花,它会被酒水烧死的。”王子进连忙跑过去夺走了绯绡手中的酒杯,在灯下一看,杯中空空如也,哪有半滴酒水?
“生命自有生,便会有死,以小换大,也算是死得其所。”绯绡眼中带笑,又自顾自地去吃鸡腿了。
而窗外雨势随之变小,不过片刻,便云涌月出,连半滴雨都没有了。
王子进手持空杯,望着窗外朗朗秋夜,似乎明白了什么,“绯绡,刚刚那场雨,是不是你唤过来的?”
“哪里,我只是吃鸡之余,用一壶美酒浇了浇花。”
王子进见他不认账,只好将空杯斟满美酒,与他在灯下对饮。
“绯绡,你真是个好人。”两杯酒下肚,王子进脸色酡红地说。
“哈,被你这个呆子指派为好人,可前途堪忧。”绯绡却不领情,凤眼含笑道,“我糟蹋了这漂亮盆景,怎么看也不该归入好人之列。”
“呵呵……”王子进挠了挠头,笑着说,“不管你做了什么,在我王子进的心中,都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哎,子进,你真是太过迂腐。”绯绡笑着连连摇头,但是一双美目灿若朗星,却分明闪烁着喜悦之色。
明月高悬,照亮天际。
两人在月色中把酒言欢,于是漫长而凄凉的秋夜,都变得温馨而热闹起来。
◆三◆
而就在同一时间,在西京的一处大宅中,一个身穿华丽衣袍的巫师,正在高大明丽的厅堂中驱邪作法。
烛火昏暗,只见巫师跳了半天舞,停在了一位身材颀长、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面前。
“小民刘居正,静候仙人指示。”中年人弯着腰道。
“你家中有恶灵作祟,所以你的女儿只知笑,不知哭,必须要驱逐恶灵,才能换得一家平安。”
“要如何才能驱逐恶灵?”
那巫师将一碗水递到了刘居正面前,“明日午时,让令千金捧水到闹市中,谁打翻了水碗,便是能送走你家恶灵的贵人。”
刘居正捧着水碗,想到女儿尚未出嫁,如此抛头露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而就在这时,夜风中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声音在冷风中飞扬,如游魂般在偌大的宅院中游荡。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连忙带着几名家仆来到了女儿的房前。
只见一位身姿曼妙的紫衣少女,正端坐在一个雕花的镜台前,像是见到了什么趣事般,笑个不停。
“凤仪,你不要再笑了。”他愤怒地推开了房门,但笑声并未因他的打扰而停歇。
“爹,我看到娘亲了,为何不能笑呢?”少女回过头,笑靥如花。
“你的娘亲已经死去多年,莫要如此胡言乱语……”他胆战心惊地说,只见身后的仆人婢女早已吓得脸色惨白。
“谁说的,她好端端的,怎么死了?”她边说边笑,身边的古朴铜镜中,映出一张秀美靓丽的脸庞,只是她的唇边,始终挂着一抹邪恶的微笑。
令人望而生畏。
次日午时,王子进又跟绯绡来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西京是大城市,热闹繁华的程度,丝毫不比东京城逊色。
但王子进却苦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古人云,三日不读书,面目可憎,为何要拉我出来,不让我在客栈中读书?”
“你摸一日书,再抱三日酒瓶,这样的读书人,普天之下估计只有你一个。”绯绡仍穿着白绫长袍,黑发乌亮,风姿绰约,颇为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与其躲在客栈中装模作样,还不如陪我出来玩。”
两人边走边说,刚来到最热闹的瓦肆中,便见人潮汹涌,无数男女老少狂奔而来,似乎被什么洪水猛兽追赶。
“刘家的瘟神出来啦,快点避祸吧。”
“那娘子朝谁笑,谁就要倒大霉了。”
百姓们边跑边说,转眼间便万人空巷。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西京人都喜欢在路上乱跑?”王子进纳闷地说。
可是他话音未落,就见眼前紫衣翩然,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愤怒的高叫。他急忙看向身边的绯绡,只见他被人泼了一身青绿的水,白袍尽被弄脏。
而一个身穿紫色襦裙、白色绣青梅上衣的少女,正捧着一只空碗,笑意盈盈地站在二人面前。
“这位贵人,可找到你了,我走了一路快累死了。这些人也不知为什么,见到我就跑……”少女怨声不断,但是定睛看到板着俊脸的绯绡,突然瞪圆了美目,“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啊?为何如此面熟?”
“这位姑娘,我们昨日是不是在城南的酒楼中见过?”王子进一见到她立刻头大如斗,哭丧着脸回答。
“果然是你,”少女兴奋地高叫,“这定是命运的安排。”
“去你的命运的安排!”绯绡咒骂着,一张无可挑剔的俊脸被气得铁青。但还没等两人拒绝,不知从何处蹿出一群仆人,足有三五十人之多,簇拥着他们离开了瓦肆。
不过半晌,两人便被众多家仆挟持着,走入了一栋明亮奢丽的大宅。只见厅堂中烟雾萦绕,正有一位头戴金冠、蓄着美髯的中年人跪坐在香炉前,念念有词地祈祷。
王子进一见这阵仗,立刻明白,这家多半是被怪事困扰,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当街上演了一出抢人闹剧。
“爹。”紫裙少女一见到这中年人,立刻雀跃着跑到他面前,指着绯绡道,“看,我寻到的贵人,是不是位美人?”
“爹让你去找贵人,又不是让你去招亲!你光选漂亮的有什么用?难道不知道皮相好看的人最不可靠?”中年人被她气得直翻白眼。
这话一出口,但见绯绡俊脸抽动了几下,显是在强压怒气。
“女儿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你怎知这位公子不是色艺双绝?”
“你懂什么叫色艺双绝吗?女孩家不要随便乱说话!”中年人终于忍无可忍,厉声训斥她。
而深谙“色艺双绝”为何意的王子进,则掩嘴偷笑地望着绯绡,似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子进,是不是很久没有遇到倒霉事,觉得人生乏味?用不用我助你丰富时光?”绯绡斜着眼瞪他,面现狡黠之色。
王子进将头摇得似拨浪鼓,远远地跑开了。
此时那中年人教训完女儿,恭谨地朝二人行礼,邀他们入内室说话。而一贯懒得管闲事的绯绡,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绣花枕头,居然配合地随他进去。
“在下姓刘,名居正,经商为业。”中年人遣退家奴,痛苦地道,“打扰二位,实属无奈之举。因为我家多年来被棘手怪事困扰,实在毫无办法,才出此下策。”
“是何怪事?不妨说来听听。”王子进好奇地问。
“怪事都发生在小女凤仪身上,每当她笑的时候,必有祸事发生,且自从她出生以来,只见其笑,未闻其哭。”
“哦?”绯绡剑眉一挑,轻轻道,“听起来像灵魂被什么东西纠缠,果然棘手。”
“公子真是明慧啊,一语中的。”刘居正钦佩地说,“可是怪事并不止一桩。”
“还有?”王子进不由失声叫道,“这一桩已经足够难办。”
“小女每逢月圆的几日,晚上都似变了个人,时常会说些奇怪的话,像极了在下的内人。”
“女儿像母亲,再正常不过。”绯绡奇道,“她言行举止受母亲影响,又何足为奇?”
“那、那个……”刘居正结结巴巴地说,“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小女未满周岁时,内人便已仙去。母女俩根本没时间相处,又如何模仿呢?”
这话一出口,顿时令王子进觉得害怕,连着华丽的大宅都被笼罩上阴森的氛围。而绯绡双眸清澈如水银,红唇边始终勾着一抹笑,似乎毫不畏惧。
◆四◆
当晚两人便留宿在刘家大宅中,因为这离奇古怪的事情以及刘居正承诺的丰厚报酬,绯绡一改平日的清高冷漠,意外地答应帮忙。
在得到全鸡宴款待之后,绯绡似乎忘记了白日里的不快,眯着眼睛,躺在床上休息。
“绯绡,你怎么如此轻松愉快呢?要知道这大宅中可有妖怪作祟。”王子进抱膝坐在床角,警惕地望向四周。
“你何必如此紧张?我一踏进这家的大门,就知道没有邪物徘徊,倒有股亲切熟悉的味道,让人好不自在。”
“如此说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皆是他们大惊小怪?”
“非也,非也!”绯绡红唇微翘,笑嘻嘻地纠正他,“要知道我并非人类,如果这里的氛围能让我如沐春风,未必是好事。”
王子进抱紧膝盖,更加惶恐。
“而且这位刘姓老爷,分明有所隐瞒。”绯绡眼珠一转,轻轻地说。
“哪里有隐瞒?我怎么觉得他情真意切,句句出自肺腑?”
“他若是遇到了别人还好,遇到我这撒谎的祖宗,自是原形毕露。每次提到他的内人,皆是一笔带过,就连死因都没有说过,而且他女儿像他妻子,为什么会把他吓成那样?稍微痴情点的人,大概都会想到宿命轮回,而觉得忧思无限吧?”
“你说得不错。”王子进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所以我们静观其变,不可偏信一面之词。”说罢绯绡就吹熄蜡烛,二人和衣而睡。
王子进本就胆战心惊,睡眠甚是清浅,到了后半夜,似有乖戾的笑声,此起彼伏地在梦中回荡。
那笑声似鬼怪的尖叫,格外刺耳难听,带着阴森的寒意,直冷到人的心里。
王子进再也忍耐不住,眼睛一睁,就一身冷汗地醒了过来。
只见窗外圆月如盘,莹白美丽,正是个满月之夜,而深沉的黑暗中,正有一阵阵笑声,自后院传来。
原来那声音并非噩梦,而是现实中真实存在。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手持烛台,推门走了出去。
而他身后松软的床上,厚厚的帷帐之中,正有一双狡黠的眼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流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
夜露沾身,凄凄冷冷。回廊里花木扶疏,树影飘摇,摇晃的烛光中,映照出一个书生单薄的身影。
王子进循着断断续续的笑声,很快就来到了后院,那声音似蛊惑住他的灵魂,牵引着他的脚步,一步步接近危险的漩涡。
最终他停在了一扇门前,看院外清雅的布置,似乎是少女的闺房所在,正有点点滴滴的光,自门缝中流淌而出。
王子进凑近门缝看去,只见一个紫裳少女,身姿窈窕,正背对着大门坐在房中。
“长夜漫漫,是哪位客人,深夜前来拜访呢?”少女柔声问,而与此同时,笑声戛然而止。
王子进见形迹败露,不由大窘,只好轻咳了一声道:“小生王子进,叨扰姑娘了。”
他刚刚要走,却听屋子里传来柔媚的声音:“王公子,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啊?这万万不可……”即便他再花痴,也知道深夜进入少女的闺房,是大大的不敬。
可是那扇大门转眼便被拉开,紫裙少女背对着她站在门前,烛光摇曳中,只见她脑后一个同心髻,小巧漂亮,看身形正是凤仪。
事已至此,他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公子请坐。”凤仪依旧侧着脸,背对着烛光,坐在了桌边。
王子进惶恐不安地坐下,注意力立刻便被木桌旁一个黑黝黝的物事吸引。
那是一个雕花镜台,做工繁复,精美绝伦,在烛光下发出淡淡的光泽,美到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下,看看此物是否为凡间所有。
“王公子,这镜台很漂亮吧?”凤仪似留意到他的目光,轻轻地问。
“很美,很美,最难得的是端庄优雅,毫无扭捏作势之态。”
“这是我的陪嫁呢。”她又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所以我始终舍不得扔掉它,把它留给了我的女儿。”
王子进听了一愣,笑道:“姑娘不要说笑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来的女儿呢?”
少女听到这里,在灯下转过脸来。
王子进一看到她的脸,顿时吓得七魂都飞走了六魄。那不是一张恐怖的脸,甚至十分美丽,但却分明不是凤仪,而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的面孔。
阴气森森,带着怨毒表情。
“啊啊啊啊——”这一吓非同小可,他爆出无限潜力,一把推开木桌,拔脚就跑出了房门。他跌跌撞撞地穿出庭院,来到了九曲八弯的回廊上。
湿冷的夜色里,树影婆娑,似乎随时都会有鬼怪从深深浅浅的暗影中跳出来。
他手舞足蹈,边叫边跑,突然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子进,子进,你别如此慌张。”却见黑暗中一袭雪白的袍裾白得刺眼,绯绡精致美丽的面孔,已出现在他的面前。
“绯绡,可吓死我啦。”他一颗心这才落了地,恨不得生出七八个舌头,绘声绘色地描述方才所见。
“子进,我都看到了。”绯绡放低声音,似在安慰他,“她被什么厉害的东西纠缠,月圆之夜,阴气极盛,才会变成那副模样。”
“你、你从何时开始跟踪我?”此时王子进再笨也想明白原委,气愤地问。
“从你拿着蜡烛出门,我就一直跟在你的身后。”绯绡含笑望着他,“我妖气强盛,如果亲自出马,必会惊动她。只能借你的双眼,才能看到那少女的变化。”
末了,他伸出修长玉手,轻轻拍了拍王子进的肩膀,柔声道:“辛苦啦,子进。”
王子进望着他谪仙般俊美出尘的面孔,听着他轻缓如水的声音,一腔怒火顿时烟消云散。
面对绯绡,他永远都没有脾气。
他只能沮丧地摇了摇头,跟在绯绡身后,走回了两人所住的客房。漫漫长夜中,似乎仍有若有若无的笑声,在夜风中徘徊。
◆五◆
次日王子进睡到午时才被叫醒,刘居正坐在厅堂中等他们,但昨日还气宇轩昂的中年商人,此时面色憔悴,神情萎靡,比王子进好不到哪里去。
“二位公子……”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昨晚可曾听到小女的笑声?”
“隐约听到一些。”绯绡点着头装傻。
“但昨晚比以往更加可怕。”刘居正哆哆嗦嗦地道,“她的笑声中夹杂着一声尖叫,令我一夜都没敢睡觉,是不是小女又有所变化?”
王子进听他这么说,一口热茶就喷了出来,因为他所说的尖叫,正是自己发出的。
绯绡却面色如常,也如平时般自然地撒谎道:“昨晚有野猫打架,想必被老爷误听了,叫声并非令爱发出。”
“确实如此,我方才还看到墙头上趴着一只野猫。”王子进连忙说,生怕被刘居正知道自己闯入他女儿的闺房,会将他生吞活剥!
刘居正听他二人一说,面色变得舒缓,似乎不再担忧。
“刘老爷,小生有个不情之请。”绯绡板起俊俏的面孔,目光灼灼地问,“请问刘夫人是如何仙去的?”
“阿湖是病死的,那时我的生意刚刚起步,没有钱给她治病,她就活活地病死了。”刘居正犹豫了一下,面现悲戚地回答。
王子进望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悲伤溢于言表,似乎不像假装。
“那能否带我到夫人的房间一看?或许是她的魂魄滞留此地,不愿离开。”
“她的灵魂,一定不会在这里徘徊。”刘居正凄婉悲伤地说,“她恨我入骨,此生都不想再多看我一眼,怎么会流连不去?”
王子进和绯绡听到这里,不由面面相觑。
刘居正不愿多说,喝完了半盏残茶,便起身离开了厅堂。他走后一炷香的工夫,便有一位男仆,带他们来到那位过世的刘夫人的房间。
只见室内片尘不染,布置得素雅整洁,只是人去屋空,平添了一丝阴冷之气。
绯绡仔细地查看房中的一切摆设,从雕花的床梁,到高大的衣橱,甚至连胭脂水粉也不放过,直至夕阳西下,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怎样,有何发现?”王子进一回到客房就关上门,好奇地问道。
绯绡斜倚在床上,得意地一挑眉,“刘居正果然在撒谎。”
“你如何得知的啊?我看那房里的摆设并无奇突之处,精致奢丽,跟这大宅十分搭调。”王子进挠了挠脑袋,一头雾水。
“他口口声声说妻子十几年前就死了,所以我刚才问他的时候,还以为这大宅里不会有他妻子的房间。”
“或许是他念及故人,又特意布置出来的?”
“那死去的女人,怎么会用梳妆台上的胭脂?”绯绡伸出长指,只见白皙的指腹中沾了一点红痕,“我特意查看了,脂粉盒中,只余半盒胭脂。”
王子进顿时脊背发冷,只觉刘居正的心机简直深不可测。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那位业已仙去的刘夫人是关键,只要将她找出来,自可水落石出。”绯绡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笑意盈盈地说。
“把她找出来?一个死人,你要去哪里找她?”
“谁说她死了呢?”绯绡冷冷地说,“你见到尸首了吗?可见到家中有祭祀她的物品?只是一个她的官人,口口声声说她死了而已。”
王子进连连点头,看他们夫妻情深,却没有任何祭祀的东西,确实极为奇怪。
“子进,别想了,先好好睡一觉,晚上还有事要做。”绯绡说着睡眼惺忪,已经如狐狸般窝进了锦被中。
“喂!你先说明白再睡啊,晚上我们要去做什么?”
然而他的话却得不到回答,只见绯绡双目紧闭,眼睫微颤,似乎已经睡着多时了。
王子进心中忐忑,根本无法休息,只好去刘家大宅的庭院中闲逛。远远只见回廊上一位身穿月白色襦裙和淡紫色绸缎上衣的少女,脚步轻捷地朝自己走来。
“王公子,原来你在这里。”凤仪一见到他,就欣喜地走了过来。
“那、那个,姑娘,小生突然头疼,要告辞休息一下。”王子进一见到这个瘟神,吓得连连闪避。
“有件事情想跟你说。”凤仪难得严肃地堵住了他的去路,一字一句地道,“是关于我娘亲的事。”
王子进的心突地一跳,“你等等,我去把绯绡叫起来。”
“不、不!”凤仪听了连连摆手,“那位公子虽然长得俊俏,却似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不想跟他说心事。”
这话令王子进如沐春风,索性跟凤仪并肩坐在栏杆上,听她娓娓道来。
“虽然爹说娘是病死的,可奇怪的是,每到月圆的几日,我都会梦到我娘。”凤仪望着秋高气爽的天空,不无哀伤地说,“她会拉着我的手跟我谈天,我所有不愿对别人说的心事,都可以对她倾诉,因此我总觉得她根本就没有死,依旧陪在我的身边。”
“那又有什么奇怪?这不是一桩好事?”王子进强自镇定地笑,想起昨晚所见,额上已吓出冷汗。
“可她总说爹收了一房名叫元儿的小妾,每次提起,都极为愤怒。”
“可是令尊对令堂看似情深义重,根本没提到妾室啊。”
“是啊,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凤仪偏着头,含笑望着王子进,一双灵活的大眼睛如黑葡萄般剔透喜人,“王公子,你知道什么是眼泪吗?我总是听人说到这个词,但在这个家中,却无人肯回答我。”
王子进望着阳光下玉雪可爱、活泼伶俐的她,不由有些难过。
“眼泪是心的语言,当心感觉疼痛时、迷茫时,有时甚至是喜悦时,便通过泪水表达,所以多情之人,往往容易落泪。”
凤仪似懂非懂,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原来这世上最多情的是蜡烛,它不是天天饮泣?”
王子进被她逗得捧腹大笑,一腔恐惧,点点愁怨,似乎都化入凉爽秋风中,消失不见。
◆六◆
当天子时,王子进正睡得酣畅香甜,却被绯绡摇醒,只见他一袭白衣不染片尘,正坐在床边看他。
“子进,起床了,快去陪我做件事。”绯绡笑吟吟地说,俊美而风流。
“什么事?偏偏要现在去做?”王子进万般不情愿地套上外袍。
“当然是好事。”
“你嘴里的好事,多半名不副实。”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走出了房间,而门外的地上正放着一把镐头,一把铁锨,绯绡将它们尽数塞进王子进手中,带着他走出了刘家大宅。
这晚秋雨将至,月色朦胧。王子进扛着工具走在万籁俱寂的西京中,不知要去往何方。
“这么走太慢了,得用缩地之法。”绯绡走了一里路,连连叹息,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一把扣住了王子进的手腕。
“我们要去哪里啊?”王子进只觉景物飞快地后退,绯绡虽生得冰肌玉骨,飘逸俊美,力气却大得如同野兽。
他根本甩不脱他的桎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景色越来越荒僻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