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最初海萍不想跟着过来,但方园的意见是最好你一起去,因为初中同学母亲这一角色可以使劝说更入情入理。
三个人起先聊了一会儿建材中的奥妙,现在假东西太多,得防污染,防辐射。老金说,家里有小孩的人家现在都很重视,有些东西你都不知道他们做进去了什么,有时候连我们干一行的都不知道,到时候我会列一张单子给你们的,基本可以放心。
说到了孩子,方园觉得正好到这个话题了,他问老金,你家琴琴成绩还好吗?
老金说,应该还行吧。
海萍赶紧说,过了春节,只有三个月时间就要中考了,这一阵子小孩真苦,全中国可能最苦的就是他们了。
老金笑着点头,说,是啊,是啊,是太苦了,我们琴琴都已经有些近视了,听说每天做作业要做到深更半夜。你们家的几点睡?
海萍说,每天都快12点,初三生都是这样的。你家琴琴准备冲哪一所重高?
老金笑道,前七所哪一所都行,女孩子嘛,只要能进重高,别的不做要求啦,学校排名无所谓。
方园也笑,说,这已经是很高的要求了,你知道吗,那些民办初中都在对学生进行魔鬼式训练,听说他们今年延迟放寒假进行集体补课,我就怕朵儿琴琴他们学校今年被民办初中距离拉得太开。
老金说,早知道这样三年前就该让琴琴上民办学校,是她妈舍不得,说舍不得这么小的孩子住校。
海萍说,是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啊。那么小的小孩,住进去,那里像个修道院,一天到晚考啊考,排名啊排名,心理强一点、天资好一点、马大哈一点的,还行,但如果女孩子在意一点、敏感一点的,加上一整天下来又没人倾诉,心理会有问题的,所以是有风险的。
老金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就是,中国教育是很成问题的。
面前的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空气里有点焦虑。有那么一会儿海萍自己也在走神。她想,朵儿在家里一个人在做作业吗?她可别去玩电脑啊。
那边的古筝演奏已经结束,上来一个男生,穿一袭白衣,拿着一支长笛,吹起《城里的月光》,悦耳的音符在四壁间弹跳,是以前从没听过的感觉,海萍想象朵儿吹长笛的样子,小女孩功课太忙了,进入初中就放弃学钢琴了,这几年她还会打开琴盖弹一下吗?
老金端起茶杯,对着杯口吹了一口气,他说,有时候想想,就这么一个女儿,没病没灾健健康康的就行啦,考不上好学校也行。
方园说,我们也这么想,但这么想又怕以她今后的生活质量为代价,我们大人过得不好还行,反正这一辈子也就这样在过了,但就怕小孩将来过得不好,所以人人都在抢跑,你不跑的话,除了定力,还得有别的路子呢。
老金和海萍都笑了,他们点头说对呀对呀,所以人人都在让小孩子冲锋,心里都明白着,都苦着,但还得冲,我们又不是富二代官二代,只有分数才是武器。
方园刚想点正题,哪想到海萍把话岔开去了,海萍说,女生主要是怕考试时理科发挥失常,所以只要咬住数学、科学,就差不到哪里去了。
老金说,是这样的,小女孩学理科是比较吃力一点,这事说起来挺不公平的,青春期的男生女生思维是有区别的,小女生形象思维强一些,文学艺术感觉好一些,但现在考试可不管这些,男孩女孩被当作一个样,放在一起排名,理科分值大容易拉分,所以对我们的女儿们来说就吃力一些。
他摇了摇头,有点滔滔不绝起来。他说,现在有些大学自主招生,我发现所谓的素质教育标准也有问题,你城里小孩会弹钢琴会欣赏歌剧会说点艺术论点天下就是素质,我农家小孩会插秧会烧饭会帮爸妈照顾弟妹懂得心疼爸妈挣钱不易就不是素质了?为什么呀?所以,现在农村孩子越来越没门儿了。
老金发现方园在频频点头。在某一个点上,所有初中生家长可能都是天涯沦落人。
海萍生硬地问老金,你了解琴琴的学习情况吗?
老金看了一眼窗外,胖大的脑袋好像在想着什么,他说,琴琴具体的学习情况,她们是不和我说的。他把茶杯放下,又拿起,好像对自己的处境有点难为情。
方园赶紧把话题拉过来,他说,听说她好像在考虑出国。
老金明显一怔,他眼睛睁大了一下,说,切,她胡来,她吴佳妮有什么钱?这两年生意难做,我也没钱。
方园说,如果能出国就是一条路,至少可以缓口气,不用拼得那么狠。
老金瞟了眼方园说,但是哪有钱啊?
老金看着面前的这对夫妇,心想他们居然相信他的孩子能够出国,不知他们从哪里听来的,真逗人。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说,如果能出国,谁不想出去,考上重高不读也要出去。
老金告诉他们,其实即使考上了重高,后面三年高中,等待小孩的还不是这样继续题海,继续考试机器,没完没了,苦到让人这辈子对读书烦了为止。
他说得这么决然,海萍差点觉得自己在梦里。她对着老金点头自语道,考上也不读?
老金说,有条件出去的话,当然出去,再说,出去也不完全是为了读书这事,这谁不懂,只是我们没条件。
方园赶紧说,但是琴琴妈告诉我,你们琴琴还真的是在准备出去,她说琴琴考不上重高的可能性大。
老金脸上掠过一丝激动,他说,你听她瞎说,她不就有个姐姐在国外吗,她姐姐在国外又不是她在国外,琴琴怎么去读?
方园说,就是她姐姐在国外,她才有勇气去想这个事呀。
海萍赶紧把吴佳妮如何想把琴琴过继给她姐的事,用最简洁的言语告诉老金。她说完,发现他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插话,所以估计他应该听懂了。
老金一只手在不停地转动茶杯。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里缠绕着塑料的葡萄枝叶,碧绿繁盛,像真的一样。
老金说,你知道吗,吴佳妮安的是什么心吗?她当年和我争小孩争得头破血流,结果孩子判给了她。你说说哪有女儿判给妈的,谁知道她再婚的话找个什么货色,我女儿安不安全……
老金的话像是火箭,喷着火焰穿到往事里去了。很快老金发现自己说远了,赶紧把火力拉回来。他仿佛面前坐着吴佳妮,用手点着这对夫妇说,现在她又有主意了,什么留学,她是想一步步把我从女儿身边抹去,彻底抹去。
他的声音大起来,他说,按规定,每两周我可以去看小孩一次,但她总是推说小孩在补课,不在家,等到没在补课,她又说小孩在做作业,怕我去了让小孩心静不下来……结果,她把我探望女儿的时间变成了一个月一次,本来一个月我们父女俩可以聚一次吃一次饭,但她又说,小孩要补课,周六周日都没时间,连晚上都没有时间,屁!
吴佳妮,就是个小心眼的女人。老金说,她越是这样,我越要盯住她,看她到底想玩什么花招好让我气死。
老金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他说,吴佳妮以前自己在外面乱来,应酬到很晚都不回家,她现在怎么对小孩那么好了?
她凭什么要我放弃当爸的权利,她凭什么要我不当这个爸?我告诉你,爸不是可以放弃得了的,除非动物才不认亲。我告诉你。
海萍向服务员招了招手,说自己还要一杯冰水。海萍把杯子递给他,想让他冷静下来。海萍轻声说,小孩过继给她姐,她自己不也不当这个妈了吗?
老金冷笑道,她本来就不配当这个妈。她想着让孩子出国,甚至连这种念头都想得出来,要小孩不认爸爸,你说她是什么好人?
方园赶紧打圆场,说,老金,她也是心急。
老金说,她以为就她在为孩子想,难道我就没为孩子想?
方园说,轻点声,我们只是随意扯到这事,这是你自己家的事。
老金说,我自己家?我家都没有了,你说哪里还有一个家?现在我连爸都快没得当了,你说这还有一个家?
海萍说,也许我们多嘴了,血缘是摆脱不了的,永远割弃不了,这个你放心,现在这个提议只是个技术问题。
老金咕咚咕咚把一杯冰水都喝下去了,他好像安静了一些,他说,也许,对你们这样的情况来说,是技术问题,但对我来说,是个大问题,安全感的问题,永远失去宝贝的问题,因为我是离婚男人,一不小心,全没了,家没了,老婆没了,连女儿也没了。
海萍突然觉得眼前的这男人让人心软,她说,你说得也对,你们情况比较复杂一些,只是,我们和吴佳妮琴琴楼上楼下的,我知道点情况,琴琴成绩不好,考上重高的可能性较小,如果去读普高职高什么的,本身也没什么,人家不是也在读吗,但现在既然她有国外这么一条路,做妈的总有个盼头,想让女儿过得好,她心疼女儿,想让她以后不像我们这样过,想给她一个好环境。
老金说,就她本事大,难道我当爸的就没本事吗?
海萍说,吴佳妮现在有路,不是说你没路。她这几年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这我每天都看到的,相信你心里也一定明白的,所以你才会不好过。现在她想让孩子出去留学,她心里会不纠结?按理说最难过的是她,相依为命的母女,她肯撒手,完全是为了琴琴,她心里最舍不得的,却最下决心撒手,这是当妈的才会懂。否则我还真的不会管这事。
她发现老金像个小孩一样看着她,他说,我会管孩子的。
海萍说,会管的,当爸的都这样说,但要有具体计划的,钱呀,考不上好学校的话想择校的关系、路子呀……
方园觉得海萍说得太直接,他赶紧打断,说,老金,即使要出国留学,其实也没那么容易,再过四个月就中考了,如果到时考得不好再去张罗出国、择校什么的,就会晚了一年,小孩子有几个一年,今年15岁,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老金突然生气了,他说,人家也没都出国留学呀,不出国会死吗?琴琴出国,一定要不认爸妈才能出去,这是出国,还是生离活别?人性都没有了。屁,别想!
他一挥手,站起来,他朝那边喊,买单,买单。然后扭头对这一对以前住楼下的夫妇说,我知道了,你们就是冲着这事来的,我不听,不听,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