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佳妮在楼下遇到海萍,海萍正推着车从外面回来。她们打了个招呼。海萍问了一句:你和老金谈过了吗?
吴佳妮先摇了摇头,又说,打过一个电话,话还没说清楚,就被他揿掉了。
海萍同情地看着她,劝她别急。海萍忧心的样子让吴佳妮心里有些温暖。吴佳妮说,我和他没法沟通,话都无法允许对方说完,这事三言两语又说不清楚。
海萍说,要让他听明白,我觉得这事不如让别人先去讲清楚,别人讲他会觉得客观一些,冷静一些。
吴佳妮点头,说,这是对的。
吴佳妮带着女儿,去了金志明的妈妈家。
前婆婆见前媳妇带着孙女回来了,又拘谨又欣喜,虽然知道吴佳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搂着琴琴,差点老泪纵横。
她到厨房里去找吃的,找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来,最后她摸出两个鸡蛋,说,就烧碗糖水蛋汤吧。
吴佳妮说,妈,别客气,你别在厨房间里忙了,琴琴要中考了,所以忙得连来看你的那点时间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你就别钻在厨房间里了,赶紧和小孩子说说话吧。
婆婆说,也是也是,我先烧碗糖水蛋,你们先坐。
吴佳妮心里急,就夺下蛋说,我们又不是从灾区来的,你别烧了。
婆婆以前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媳妇的一句话她会想半天,然后找一切机会对儿子抱怨。现在儿子媳妇分开了,她就不细腻了。所以,此刻婆婆就没理会吴佳妮的快语。她拉着琴琴坐到沙发上。她说,琴琴要中考了,怎么转眼就中考了?
吴佳妮笑道,小孩子长长是很快的。
婆婆点头说,是很快的是很快的。
婆婆就想起来,他俩离婚都有四年了。她知道这前媳妇现在还是一个人,她瞟了眼吴佳妮,发现好久不见,她也老了不少。虽说这婆婆以前不太喜欢这儿媳,但知道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是很累的,所以突然觉得是儿子不好。
电视上正在放《喜羊羊和灰太狼》,琴琴像所有中学生一样,平时不太有时间看电视,所以看得挺专心,她听见奶奶在问,这些小朋友头上怎么长着角呢?
琴琴说,这是羊,不是小朋友。
这会儿,吴佳妮把琴琴最近考试的成绩单从包里拿出来,给婆婆看。
婆婆拿着这纸,瞅了半天,说,我眼睛很不好了,琴琴,你读给奶奶听。
琴琴脸红了。吴佳妮赶紧拿过来,读出声:语文92分,数学81分,科学75分,英语112分。
奶奶很高兴,说,蛮好,蛮好。
琴琴说,不好,科学是150分的,数学是120分的。
吴佳妮觉得该赶紧说,于是她说,按这分数,琴琴中考比较险,可能要读职高了。
婆婆听了,张大了嘴:是吗?
她知道重高、普高和职高的区别。她转脸看着琴琴,脸上生出一丝焦虑。
吴佳妮说现在干着急也没用,这成绩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发生质的变化的,我们琴琴理科是短腿,所以就要想办法,要赶紧想了。
这么说着,吴佳妮心里突然对金志明很生气。她想,每天傻乎乎地守在校门口看孩子有什么用,该想的不想,该做的不做,是不是男人?
吴佳妮这样想着,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前婆婆。
婆婆虽然老了,但在这事上理解力强到出人意外。吴佳妮只把关键的动机说了两遍,她就明白了。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荧屏上那些小羊小狼,五秒钟后,说,这是个好办法。
吴佳妮正要高兴,哪想到婆婆突然间好像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她说,但志明不会同意,他会受刺激的。
为什么?
前婆婆没正面回答这问题,她说,志明这两年身体不好,你不要刺激他了。
受刺激?吴佳妮想,我受刺激还不够啊,你儿子受点刺激怎么了,还不是为了琴琴?
前婆婆好像知道吴佳妮在想什么,她看了一眼她,心想,他没了老婆,现在他要是再觉得女儿也是别人家的,他会过不了这关的,别刺激他了。
婆婆抚着孙女的头发,说,奶奶是同意的。
吴佳妮带着琴琴走出金家,她们穿过了一条杂乱的小巷,去街边坐公交车。这一天正是圣诞节,各种灯饰点缀着商家的橱窗,公交车站旁一家时装店里正在搞促销,琴琴指着一款红色的长风衣,告诉妈妈,如果她穿着这个去参加家长会,超级拉风的。
吴佳妮说,是吗,这好像不是妈妈这个年纪穿的了吧。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她突然有些情绪涌上来,她稍稍俯下身,对女儿琴琴说,还是妈妈给你买条围巾吧。她们挑了一对缀着毛绒兔子的围巾和手套。琴琴戴上它们,很卡通的样子,吴佳妮伸手过去,捧了一下女儿红通通的脸庞。女儿的小脸在自己的手掌里就像一支小蜡烛。从女儿的头顶上方看过去,店外的人民路上灯火灿烂,望过去就像是一条缀满了珠宝的路途。吴佳妮从走出金家那一刻就憋在眼里的泪水终于流下来,她想,这不是告诉我有路吗?
吴佳妮找到同乡老海,请他同老金聊聊。老海是当年吴佳妮金志明恋爱的介绍人。所以他觉得自己愧欠了这对没缘分的人。
老海找了老金,回来对吴佳妮说,这不靠谱,他还以为我被你骗了,老金说以后涉及你的事,千万别和他提及,否则不做朋友了。
他们站在省老龄委大院门外的街边,说着这事。快到元旦了,路边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尽,有几位工人在往路灯杆上挂一串串红灯笼,它们在北风中摇摆。老海看见吴佳妮的头发也被风吹起来,拂过她脸上不知所措的神色。这令他觉得人生如梦,自己当年犯病,竟然撮合了他们,如今一团团理不清的麻线,起源竟是自己当年的热心肠。
于是老海叹了口气,对吴佳妮说,其实,小孩子留学的事等她大点了再去也行啊。
吴佳妮的脸上像被疾风掠过,她说,不行,我想让她走,越快越好。可能她也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些蛮横,就笑着补充道,早去早适应,这儿没什么可留恋的,脏不拉叽的。
她的倔劲让老海琢磨了一下她话里的意味,它们像风通过街道,似乎无形但清晰漫卷。老海说,那么,我觉得最好请与你俩都没关系的人去劝老金为好,旁观者最好,这样才会让老金明白这对琴琴是一个机会,非常难得的机会,真的是个机会。既然琴琴是他的宝贝,他终会知道这样做的必要性,这样的选择是客观的、理性的,而不是想甩了他这个亲生父亲。
吴佳妮又来找方园海萍。
对吴佳妮的请求,方园夫妇大吃一惊。
他们说,虽然我们一直住在你们楼下,老金见我们会觉得面熟,但这事由我们去做工作会不会太唐突?要他同意女儿过继,要他不做这个父亲?我们是外人呀。
吴佳妮这些天和海萍有较多来往,知道她的软心肠,所以她直觉海萍会肯的,所以她说,对于他,我现在也是外人呀,只有更外的外人才是更好的,陌生人的说法才没有动机,有时候亲人还不如陌生人更可信。
在他们说着这些的时候,小女孩朵儿在里间做作业,她竖着耳朵在听。
她想起了那个站在街对面的胖叔叔,那只毛绒玩具,那颗榴莲,还有低着头向校门口磨蹭着过去的琴琴……她觉得这事怪怪的,像前些天同学带到学校来的怪味糖,酸酸甜甜辣辣麻麻,说不出来的滋味,她甚至在心里可怜他,为他捏了把汗。
方园给金志明打了个电话,说,金先生吗?你可能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原先楼下的。电话那头,一个很洪亮的声音在说,知道知道,是我女儿同学朵儿的爸爸,知道知道。
方园说自己想装修一下房子,知道他在建材公司工作,想请教一下。
那头爽快地回答,没事,我找人给你打折。
方园说,谢谢,谢谢,我们想先了解一下什么材料安全,这里名堂太多了。
那头说,对的,对的,名堂太多,你们找我是找对了。
他们就约了地点,面谈。
方园和海萍坐在“米兰茶馆”,金志明坐在他们对面。
茶馆里光线幽暗,一个女孩穿着唐装在远处弹着古筝,三杯绿茶在面前升腾着水汽,他们的寒暄也散发着莫名的亲近和热气,这完全是因为没在场的朵儿和琴琴的功劳。
老金说,你们朵儿是个好小孩,很懂事的,还帮我带东西给我家琴琴呢。
海萍笑道,好像是的,是一个榴莲吧。后来,你们琴琴还送了一瓣下来给朵儿,你们小姑娘很乖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