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13章

理智与情感 简·奥斯汀 第2页,共2页

爱德华马上意识到,露西的行为再自然不过,她的动机也再明显不过。

就像女人总是责备男人说恭维她们的话不够谨慎一样,埃莉诺严厉责备了爱德华,说他不该在诺兰庄园同她们共处那么长时间,那时他肯定发觉自己用情不专了。

“你的行为当然是非常错误的,”她说,“因为,且不说我自己怎么想,我们的亲人都在你的误导下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想象和期待。而照你当时的处境,这种想象和期待是不可能实现的。”

爱德华只好推说自己太无知,误信了婚约的力量。

“我幼稚地认为,既然我已经同别人订立婚约,那同你在一起就没什么危险;只要能意识到自己有婚约在身,我的心就会像我的荣誉一样可靠、圣洁。我感到我爱慕你,但我总对自己说,那只不过是友情。直到我开始拿你和露西进行比较,才知道自己走得太远了。我想,那之后,我不该继续留在萨塞克斯郡那么长时间,而我用来安慰自己的理由是:危险是我自己的,除自己之外,我并没伤害任何人。”

埃莉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得知布兰登上校要来乡舍,爱德华非常高兴,因为他不仅真心盼望跟布兰登深交,而且想借此机会让上校相信,对于上校送给他德拉福德牧师职位的事,他不会再感到不愉快。他说:“我当初向他致谢时非常不礼貌,他一定会以为我没有宽恕他赠送的这份差事。”

现在爱德华才惊讶于自己竟然从未去过那个地方。不过,他以前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以至于关于住宅、花园、圣职领地、教区范围、土质状况,以及什一税率的全部情况,都是通过埃莉诺了解到的。埃莉诺从布兰登上校那儿听到大量情况,而且听得非常仔细,完全像是当家主妇。

这之后,他们只剩下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只有一个困难需要克服。他们是因为相互爱慕才结合的,他们真正的朋友都予以热情的称赞。他们相知甚深,看上去一定会幸福。他们唯一缺少的是生活费用。爱德华有两千英镑,埃莉诺有一千英镑,这三千英镑再加上德拉福德的牧师薪资,便是他们自己的全部资产。达什伍德太太不可能再给他们点什么,他们也没有被热恋冲昏头脑,认为一年三百五十英镑[94]会给他们带来舒适的生活。

对母亲可能改变对他的态度,爱德华并非完全不抱希望。相反,他就指望着从母亲那里得到他们的其余收入。但埃莉诺却不抱同样的期望。因为爱德华还是不能娶莫顿小姐,而费拉斯太太只是勉强承认,爱德华选埃莉诺,要比选露西·斯蒂尔好那么一点点罢了。所以她不免担心,罗伯特这样冒犯他母亲,只会让好处都给范妮占去。

爱德华到后约四天,布兰登上校也来了。达什伍德太太心满意足,觉得自己脸上颇有光彩,因为自从迁居巴顿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迎来这么多客人,屋子里都快容纳不下了。爱德华先来,便有权继续住在乡舍,布兰登上校只好每晚走回巴顿庄园的老地方住宿。他常常一大早便从那儿回来,正好打断那对恋人早饭前的第一次密谈。

布兰登上校在德拉福德庄园住了三个星期。在这段日子里,至少在每晚闲着没事的时候,他总在考虑三十六岁配十七岁会是多么不协调。抱着这样的不安心情,他来到巴顿。只有亲眼看到玛丽安恢复元气,受到她的友好欢迎,听到她母亲鼓舞的话语,他才会快活起来。果然,来到这样的朋友中间,受到如此热情的款待,他又变得兴致高昂了。他还没有听说露西结婚的消息,事情的经过他一无所知。因此,他到来后的头几个小时,全在听别人讲话,自己只是惊讶而已。达什伍德太太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他发现自己更有理由为给费拉斯先生做的事而高兴了,因为这最终让埃莉诺受益。

不用说,两位先生交往得越深入,对彼此的好感就越强烈,绝不可能出现相反的结果。即使没有别的因素让他们惺惺相惜,仅凭他们在道义、见识、性情和思维方法上的相似,也足以令他们成为好友。本来,他们是要经过长时间的交往和谨慎的判断之后才会互生敬意,但他们爱上了两姐妹,而且是相亲相爱的两姐妹,这就必然让他们立刻形成了深笃的关系。

若是前几天收到伦敦来的信,埃莉诺的每根神经都会激动得发抖,但现在读起这封刚到的信,她心里连喜悦也算不上了。詹宁斯太太写信来告诉她这件令人震惊的事,发泄了一番对那负心女子的愤恨,表达了对可怜的爱德华先生的同情。她相信爱德华先生肯定太宠溺那个无耻的小荡妇,据说他现在待在牛津心都快碎了。“我真心觉得,”她接着写道,“她这件事做得真是太诡秘了,因为就在两天前,露西还来我这里坐了两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怀疑她会干这种事,就连南希也没有。这可怜的孩子!南希第二天哭哭啼啼地跑来找我,生怕费拉斯太太大发雷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普利茅斯,因为露西结婚前把她的钱全借走了,想必是有意要摆摆阔,弄得可怜的南希手头连七先令都没有。所以我主动给了她五几尼,让她到埃克塞特去。她想在那里与伯吉斯太太一起待上几个星期,希望能像我说的那样再次碰到博士。我还得说,露西执意不带南希乘马车一起走,真是太过分了。可怜的爱德华先生!我心里老惦记着他,你一定要让他去巴顿,玛丽安小姐一定要好好安慰他。”

达什伍德先生的来信语气更加严肃。他说,费拉斯太太是世上最不幸的女人,可怜的范妮则痛不欲生——这两人受到如此沉重的打击还能幸存于世,真叫他谢天谢地,惊叹不已。罗伯特罪不可恕,露西更是罪大恶极,他以后永远不会向费拉斯太太提起这两人。即使费拉斯太太有朝一日原谅了自己的儿子,也绝不会承认他的妻子是她的儿媳,更不会允许那个女人出现在她面前。他们俩干的所有勾当都瞒着大家,这理应大大加重他们的罪行,因为,倘若别人对他们产生了一丝怀疑,就会采取适当的措施阻止这门婚事。他要求埃莉诺同他一道后悔:早知露西会像现在这样让全家遭受更大的不幸,还不如当初让露西与爱德华履行婚约。约翰在信中接着写道:

“费拉斯太太尚未提及爱德华的名字,对此我们并不奇怪。不过,使我们大为惊讶的是,这种时候,爱德华竟然没有给家里寄来只字片言。不过,也许他是怕惹母亲生气才保持缄默的,所以我想往牛津写封信给他个暗示,就说他姐姐和我都认为,如果他能写一封适当服软的信,或许可以寄给范妮,再由范妮转给母亲,母亲大概是不会见怪的。因为我们都知道,费拉斯太太心肠软,最希望同子女保持良好的关系。”

这段话对爱德华的前途和行动相当重要。他决定试图争取和解,但并不完全按照他姐夫、姐姐指出的方式。

“一封适当服软的信!”爱德华重复道,“难道他们想让我乞求母亲宽恕罗伯特对她忘恩负义,对我背信弃义?我不能服软。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我既不觉得丢脸,也不觉得后悔。我现在非常幸福,但这对他们无关紧要。我根本不知道怎样服软才是适当的。”

“你当然可以请求母亲宽恕。”埃莉诺说,“因为你确实冒犯了她。我认为,你现在不妨大胆表示,对上次订婚惹她生气一事,你有些于心不安。”

爱德华同意可以这样办。

“当她宽恕你之后,你再承认自己已第二次订婚,或许应当说得谦恭一点,因为在她看来,这几乎与第一次订婚一样轻率。”

爱德华对此并无异议,但仍然不肯写一封适当服软的信。他公开声称,如果真要做这种不体面的让步,他宁愿当面去说,也不愿写信。因此,为了不难为他,他们决定:他不给范妮写信,而是去伦敦当面恳求母亲帮忙。“如果他们当真愿意促成这次和解,”玛丽安带着最近才有的公正口吻说道,“那我会认为,即使约翰和范妮也并非一无是处。”

布兰登上校只待了三四天,两位先生一道离开巴顿。他们立即赶往德拉福德,以便让爱德华亲自了解一下他未来的家,并帮助他的恩人和朋友决定哪里需要修缮。他将在那里待上两夜,然后启程去伦敦。

[94]牧师的全年薪资是两百英镑。按照百分之五的普通投资回报率来计算的话,爱德华的两千英镑和埃莉诺的一千英镑每年会带来一百五十英镑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