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可以确信这一点,心情就会平静?”
“是的。这从两方面影响着我的心情。一方面,他与我有过那样的感情,而我却怀疑他居心不良,这是多么可怕啊;另一方面,如果他真的居心不良,那我自己又成什么人了?对我来说,要不是我极不体面、毫无防备地爱上他,也不会把自己置于——”
“那么,”姐姐问道,“你想如何解释他的行为呢?”
“我宁愿认为——噢!我多么乐意认为他只是用情不专啊——非常、非常用情不专。”
埃莉诺没再多说。她在心里盘算,究竟是马上把她知道的情况都告诉妹妹好,还是等妹妹身体再稳定些。两人又默不作声地缓步走了几分钟。
“我希望他暗自回忆往事的时候,不会比我更不愉快。”玛丽安又叹息一声,“我的这点希望并不过分。那段回忆已经足够他痛苦的了。”
“你是在拿你和他的行为做比较?”
“不,我是拿我的行为与理应如何做比较,与你的行为做比较。”
“我们的处境几乎毫无共通之处。”
“我们的行为不同,但处境却有不少相近的地方。我最亲爱的埃莉诺,你就不要好心为我辩解了,我知道你在理智上肯定会谴责我的。我的这场病让我开始反思。我在病中有大量空闲去冷静地仔细回想过去。早在恢复说话能力之前,我就已经可以思考了。回想过去,我发现自从去年秋天与他结识以来,我的一连串行为,对自己来说是轻率的,对别人来说是不厚道的。我认识到,是我的感情造成了我的痛苦,而我在痛苦面前又缺乏坚强的意志,并因此差点丢掉性命。我很清楚,我的病完全是自己造成的。我明知糟践身体不对,但还是一意孤行。就算我真的死了,那也是自寻死路。直到脱险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曾经身陷险境。但是,越是回忆我就越诧异:我竟然真的康复了——我一心渴望能活下来,以便有时间向上帝、向你们大家赎罪,最后居然真的苟全了性命。万一我真的死了,那会给你——我的看护,我的朋友,我的姐姐——带来多大的悲痛呀!我近来所有的烦躁和自私,你全都看在眼里;我心里所有的怨愤,你全都知道!我会在你的记忆中留下怎样的印象!还有母亲!你可怎么安慰她呀!我简直说不出多么痛恨自己。每当我回顾过去,总感到自己有些责任没有尽到;或者说,有点放纵自己的缺点。我似乎伤害了身边所有人。詹宁斯太太向来对我好心好意,可我不但不感激,还瞧不起她。对米德尔顿夫妇、帕尔默夫妇、斯蒂尔姐妹,甚至对一般相识的人,我都是既无礼又不公。我硬起心肠,对他们的优点视而不见。他们明明在关心我,我反倒生他们的气。对约翰、范妮——没错,即便是对他们,我也没有给予应有的尊敬,尽管他们几乎不配。但是你,尤其是你,我都冤枉过,甚至比对母亲还厉害。我,而且只有我,了解你的心事和悲痛。但我对你做了什么?我没有同情你,尽管这种同情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这个榜样就在我眼前,但又有什么用?我有没有更体贴你,更为你的舒适着想?我本该像你那样包容大度,减轻你的压力,同你一起承担殷勤恭维、感激致谢之类的义务,不让你独自应酬,但这样的事我做了吗?没有。见你心情舒畅,我就躲得远远的,不去交际或者见朋友。在明知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也这样。我觉得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才是痛苦的。那个人抛弃我,辜负我,我只为这件事悔恨不已,却让我自称无比热爱的姐姐为我伤心。”
玛丽安滔滔不绝的自责停了下来。埃莉诺生性诚实,不爱说恭维话,但她急于安慰妹妹,于是立刻赞扬并肯定了玛丽安。而玛丽安这番坦率的忏悔,也完全值得姐姐的赞扬和肯定。玛丽安紧握着姐姐的手,回答说:
“你真好。我将来一定会证明给你们看。我已经制定好计划,如果我能坚持执行的话,就能控制情感,改好脾气,再也不让别人烦恼,不让自己痛苦。现在,我将只为我们一家人活着。你、母亲,还有玛格丽特,今后就是我的一切。你们将分享我全部的爱。我绝不会再离开你们,离开我的家。如果我当真与外人来往,那只是说明,我的态度更谦恭,心灵更完整了。社交礼仪虽然只是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但我也能平和而耐心地履行这种义务。至于威洛比,要说我是会很快忘掉他,还是永远忘掉他,这都没有意义。无论环境和看法如何改变,我都是忘不掉他的。不过,这种思念也要适可而止,要用宗教的信仰、理智的判断和固定的工作来加以抑制。”
玛丽安顿了顿,接着低声补充道:“要是我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那一切都好办了。”
对于现在冒险把话说出来是否恰当,埃莉诺已经考虑一阵子了,还是举棋不定。正在这时,她听到妹妹的这句话。她知道,思前想后解决不了问题,必须当机立断,于是便把真相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她的陈述正如她希望的那样颇有技巧。埃莉诺提醒焦急倾听的妹妹,对她要说的话做好心理准备。她把威洛比自我辩白的主要论点简明如实地讲了一遍,不偏不倚地传达了他的悔过之意,只是在说到他宣称仍对妹妹恋恋不舍时轻轻带过。玛丽安一言不发,浑身发抖,两眼紧盯着地面,双唇比患病时更加苍白。上千个问题涌上她的心头,但是她一个也不敢提出。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急切地听着,一个字也不肯漏过。不知不觉间,她的一只手已经紧紧握住姐姐的手,泪流满面。
埃莉诺怕她太累,便领着她朝家里走去。埃莉诺很容易就猜出妹妹想问什么却强忍住没问,所以她一路上都在谈论威洛比以及他们之间的谈话,直到抵达乡舍门口。他言谈神态的每一个细节,但凡细说无妨的,她都仔仔细细地描绘了一遍。她们一进屋,玛丽安就不胜感激地吻了姐姐一下,并流着泪清晰地说出四个字:“告诉妈妈。”随后便离开姐姐,缓缓朝楼上走去。埃莉诺不愿打扰妹妹,因为她完全理解妹妹想独处一会儿的心情。她焦急地设想着妹妹的最终反应,暗下决心,倘若妹妹避而不谈,自己也要主动重提这个话题。然后她转身进入客厅,去完成玛丽安刚才的嘱托。
[90]化妆室通常是与卧室相连的大房间,可以在那里会客或进行其他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