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仍然不时就语无伦次地叫一两声母亲。每当她喊到母亲时,可怜的埃莉诺心里就像被刀扎了一下似的。她责备自己,妹妹病了那么多天,她却始终未予重视,还妄想马上会好,但现在,她觉得所有康复的希望也许都会化为泡影,因为一切都拖得太久了。她想象着饱经苦难的母亲到得太迟,见不上宝贝女儿最后一面,或者说见不到清醒状态下的女儿了。
埃莉诺刚要打发人再去请哈里斯先生——或者,如果他来不了,就去请别的医生——哈里斯先生就到了。但那时已经过了五点。好在他的意见稍稍弥补了他的耽搁:他承认病人的病情发生了令人大感意外的可怕变化,却认为这并不凶险。他满怀信心地谈到,用一种新的疗法可以令病情好转。这份信心多多少少也传给了埃莉诺。哈里斯先生答应过三四个小时再来看看。他走的时候,病人和焦虑地看护病人的埃莉诺都比他到来时镇定了些。
第二天早上,詹宁斯太太一边忧心忡忡地听埃莉诺讲述夜里的情形,一边责备她们不该不叫醒她来帮忙。她先前的忧虑现在得到了进一步证实,玛丽安的结局显然已经确定无疑了。虽然她尽量安慰了埃莉诺,但对玛丽安病情的绝望让她也说不出能带给埃莉诺希望的话。她的心情十分悲痛。玛丽安还这么年轻,长得又这样可爱,竟然马上就要香消玉殒。即便是不太相关的人见了,也难免心碎。何况玛丽安身上还有别的原因让詹宁斯太太尤为怜悯。她在詹宁斯太太身边陪伴了三个月,现在依然受詹宁斯太太照顾,而且谁都知道,她受到极大的伤害,一直郁郁寡欢。同时,詹宁斯太太太还眼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埃莉诺饱受煎熬。至于两位小姐的母亲,詹宁斯太太意识到,玛丽安之于达什伍德太太,大致相当于夏洛特之于她自己,不禁对母亲的痛苦感同身受。
哈里斯先生第二次来得倒十分准时。他本以为上次开的药方能产生些效果,但这下却大失所望。他的药并没起作用,高烧没有退下去,玛丽安只是更安静了——这相当反常——处于重度昏迷之中。埃莉诺立刻看出哈里斯先生的担心,以及担心背后的深层含义,于是便建议另请大夫来看。但他认为并没这个必要,因为他还有别的新药可以试试。他相信这药一定有效,就跟他相信前一种药方有效一样。最后他又说了一通保证没事的话鼓励埃莉诺,可对于这些保证,达什伍德小姐只是听听,心里再也无法相信。她表现得相当冷静,除了想到母亲的时候。但实际上,她内心已濒临绝望。直到中午,她都处在这样的情绪里,守在妹妹床边,几乎一动不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悲哀的面孔,一个个伤心的亲友。詹宁斯太太的话使她的情绪跌落到谷底。这位太太毫不犹豫地将玛丽安这次剧烈又危急的发病,归结于失恋所引发的历时数周的身体不适。埃莉诺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回顾过去时又平添了新的痛苦。
不过,等到正午时分,埃莉诺便开始想象,也由衷希望,她能在妹妹的脉搏中发现一丝好转的迹象,但她非常小心,生怕失望,甚至对她的朋友都缄口不言。她等待着,观察着,一次又一次地把脉。以前她将所有的痛苦都埋在心底,现在却再也难掩内心的激动,于是大着胆子将自己的希望讲了出来。詹宁斯太太虽然被逼着摸了摸脉,承认暂时确有好转,却极力劝她这位年轻的朋友不要奢望这种现象会持续下去。埃莉诺仔细考虑了妹妹未必会康复的理由,警告自己不可盲目乐观。但为时已晚,她心中已经点燃希望。她分明感到那希望的火苗在焦灼地跳跃,于是俯身观察妹妹,但自己也不知道在观察什么。半个小时过去了,她欣喜地发现,那可喜的征候依然还在,甚至同时出现了别的表现,进一步证明妹妹确实在好转。从她的呼吸、皮肤和嘴唇上,她都欣喜地看到了好转的希望。玛丽安凝视姐姐的眼神虽然无精打采,但却露出理智的光芒。此时此刻,希望与忧虑同时压在埃莉诺心头,让她片刻也不得安宁,直到四点钟哈里斯先生到来。检查过后,哈里斯先生向埃莉诺言之凿凿地说,她妹妹的病情正在好转,而且好转的速度如此之快,简直出乎意料,这实在可喜可贺。听到这些话,埃莉诺才真正相信自己的判断,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不由得涌出喜悦的泪水。
玛丽安各方面都大大好转,哈里斯先生宣布她已经完全脱离危险。玛丽安病情恶化时,大家都陷入惊慌,但也部分证明了詹宁斯太太的预言。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詹宁斯太太才肯相信哈里斯先生的判断,承认玛丽安有可能完全康复。她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不一会儿大家都看出了她有多么欢快。
但埃莉诺却不能那样欢快。她的喜悦是另一种形式的,没有笑逐颜开,手舞足蹈。一想到妹妹脱离了生命危险,恢复了健康,可以回到朋友中间,重返宠爱她的母亲的怀抱,她心中就充满无尽的欣慰与真诚的感激。不过,她的喜悦之情丝毫都没有表露出来,嘴里没说,脸上也没有笑。但埃莉诺的胸中满满的都是称心如意,这感情无声无息,却又无比强烈。
整个下午,她一直守在妹妹身边。妹妹精神虚弱,惊魂未定。埃莉诺竭力安抚妹妹,回答她的问题,满足她的需求,密切注视妹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当然,妹妹的病情可能会反复,有时想到这里,她就又品尝到焦灼的滋味。不过,经过多次仔细检查,她认为所有的症状都表明,妹妹在持续康复中。等到傍晚六点,她看着妹妹安安静静、平平稳稳地沉入了梦乡,显得十分安适,这才彻底打消心中的疑虑。
布兰登上校预计回来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母亲在赶来的路上必定是提心吊胆,但埃莉诺相信,等到十点钟,或者顶多再晚一点,母亲就能长舒一口气了。上校肯定也一样!他八成也是个饱受煎熬的可怜人儿!噢!时间过得多慢啊,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玛丽安已经转危为安了呢!
七点钟的时候,埃莉诺离开正在熟睡的玛丽安,去客厅和詹宁斯太太一起用茶点。她因为担忧过度,早餐一口未吃;又因为突然转悲为喜,晚餐也没吃多少。现在,她总算可以心满意足地好好享受茶点了,所以觉得特别可口。用完茶点,詹宁斯太太原想劝埃莉诺在母亲到来之前休息一下,由她替埃莉诺守候玛丽安。可埃莉诺此时毫无倦意,压根儿就睡不着。除非万不得已,她一刻也不肯离开妹妹。于是,詹宁斯太太陪她上楼,进入病人房间,看到一切正常,也觉得很满意,便让她留在那里边照料妹妹边想心事,自己则回房写信,然后睡觉。
这天夜里非常寒冷,暴风雨大作。屋外狂风怒吼,雨滴拍得窗户啪啪作响。但埃莉诺满心喜悦,对恶劣的天气毫不在意。尽管风狂雨大,玛丽安却酣然沉睡。而赶路的人尽管当下还在艰难跋涉,却有一份丰厚的报偿在等着他们。
钟敲了八下。如果敲的是十下,埃莉诺就能断定她会听到马车驶向大宅来的声音。尽管按路程来算,赶路的人几乎不可能现在就到,但她非常确信自己听到的就是马车声,于是她走进隔壁的小化妆室,打开一扇百叶窗,想看个究竟。她当即发现,自己果然没有听错。窗一打开,马车闪烁的车灯便跃入眼帘。透过摇曳不定的灯光,她看出那是一辆四匹马拉的车。这表明她那可怜的母亲是多么惊恐,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来得如此之快[88]。
埃莉诺这辈子还从未像当时那样心潮起伏,难以平静。她知道马车停到门口时母亲会是怎样的心情:疑虑——恐惧——也许还有绝望!她也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一想到这一切,她的心情简直无法平静。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快,所以她一等可以将妹妹交给詹宁斯太太的女仆照料,就迅速跑下楼。
穿过一道内廊的时候,她听见门厅传来忙碌的声音,知道来人已经进屋。她朝客厅奔去,进入房间,不料见到来人竟是威洛比。
[87]一种两人玩的纸牌游戏。
[88]当时英国长途旅行用的马车一般是两匹马拉的,四匹马拉的马车更贵,但也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