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被妹妹指责不够坦率,又无法为自己辩解,心里颇为烦恼。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她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玛丽安更坦白。
詹宁斯太太不久就过来了。她接过短信念起来。那是米德尔顿夫人写来的,说他们昨晚已经到了康迪特街,请她母亲和表妹们第二天晚上去做客。因为约翰爵士有事在身,米德尔顿夫人自己又患了重感冒,无法来伯克利街拜访。她们接受了邀请。出于普遍的礼节,两位达什伍德小姐必须陪同詹宁斯太太。可赴约时间临近时,埃莉诺才好不容易说服妹妹跟着一起去。因为玛丽安连威洛比的影子都没见着,自然不愿冒着让他再次扑空的危险自己出门找乐子。
晚间聚会结束后,埃莉诺发现,人的性情不会因为居所的改变而发生多大变化,因为约翰爵士刚到伦敦还没安顿好,就设法聚集了近二十个年轻人,还举办了舞会为他们提供消遣。但米德尔顿夫人并不赞成他这么做。在乡下时,这样未经预先安排就举行舞会倒也无伤大雅,但到了伦敦,更重要、更难得的,是赢得高雅的名声。而眼下,为了取悦几位小姐,让人知道米德尔顿夫人办了个小舞会,来的只有八九对舞伴,伴奏的只有两把小提琴,吃的只有餐具柜里的冷餐,这未免太冒险了。
帕尔默夫妇也在场。自从到伦敦以来,她们一直没有见到帕尔默先生。她们进屋时,他却没有表现出认识她们的样子,因为他刻意避免让人看出他注意到了岳母,所以从不往她这边凑。他只是看了她们一眼,就像不认识她们似的,只是从房间另一头朝詹宁斯太太点了点头。玛丽安进屋后,把室内扫视一圈。这就足够了,他不在这里。于是她坐下来,既没有搭理别人,也不找人说话。聚会大约一小时之后,帕尔默先生才慢慢向达什伍德小姐们踱了过来,说真想不到竟然会在伦敦见到她们。其实,布兰登上校最初就是在他家听说她们已到伦敦的消息,而他自己一听说她们会来,还说了几句怪里怪气的话。
“我以为你们还在德文郡呢?”他说。
“是吗?”埃莉诺说。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知道。”谈话就此结束。
玛丽安一生中从未像那天晚上那般不愿跳舞,也从未跳得那般筋疲力尽。一回到伯克利街,她便开始抱怨起来。
“没错没错,”詹宁斯太太说,“我们非常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要是那位我们不点名道姓的先生在场,你就一点也不会觉得累了。不过说实话,我们请了他,他却不肯来见你一面,真是有点不大像话。”
“请了他!”玛丽安嚷道。
“我女儿米德尔顿是这样说的。约翰爵士今天早上好像在街上碰到他了。”
玛丽安没再说话,不过看起来异常痛苦。见此情形,埃莉诺也耐不住了。为了消解妹妹的痛苦,她决定第二天上午就给母亲写信,希望通过唤起母亲对妹妹健康的担忧,借机向母亲询问那些早该查清楚的问题。第二天早饭过后,她发现妹妹又在给威洛比写信——她认为收件人不可能另有其人——给母亲写信的心情便越发迫切了。
大约正午时分,詹宁斯太太独自外出办事,埃莉诺便立刻开始给母亲写信。与此同时,玛丽安却心烦意乱,既无心做事,也无意交谈,一会儿从一个窗口走到另一个窗口,一会儿又坐在火炉前忧郁地沉思。埃莉诺言辞恳切地向母亲求助,在信中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全讲了一遍,还说自己怀疑威洛比用情不专,并恳请母亲出于自身的义务和对女儿的关爱,要求玛丽安说明她同威洛比的真实关系。
她刚写好信,便传来访客的敲门声,随即仆人通报布兰登上校来了。玛丽安早从窗口看到了他,但她这会儿谁也不想见,于是在上校进来之前离开了房间。上校看起来比平日更严肃。发现只有埃莉诺一人,他显得很满意,仿佛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告诉她似的,但他坐了好一阵子都一言不发。埃莉诺确信他有话要说,而且肯定同她妹妹有关,便焦急地等他开口。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确定感了。在此之前,上校曾不止一次到了便说“你妹妹今天好像不大舒服”,或是“你妹妹似乎没什么精神”,看样子欲言又止,像要透露或打听她的什么特殊情况。过了好几分钟,他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有点激动地问埃莉诺,什么时候能向她道道喜,恭贺她得到一位妹夫。埃莉诺完全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仓促间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采取简单常用的应急之策,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勉强挤出笑容,答道:“你妹妹与威洛比先生订婚的事情,已是人尽皆知了。”
“不可能人尽皆知,”埃莉诺说道,“因为她自己的家人都不知道呢。”
他大为惊诧,说道:“请原谅,恐怕我问得太失礼了。但我本以为这没什么好保密的,因为他们已经在公开通信了,而且人人都在谈论他们的婚事。”
“怎么可能?你听谁说的?”
“很多人——有些人你根本不认识,有些人你十分熟悉,比如詹宁斯太太、帕尔默太太,还有米德尔顿夫妇。不过,要不是仆人今天引我进门时,我无意间看到他手中拿着一封给威洛比的信,信上是你妹妹的字迹,我也许还是不肯相信——或许,一个人若是心中不愿去相信某件事,就总是会想去寻找质疑这件事的证据吧。我原本是来问个究竟的,但在发问之前就知道答案了。是不是一切已成定局?是不是不可能……?但我没有权利,也没有机会取得成功。请原谅我,达什伍德小姐。我知道我不应该说这么多的,但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你行事向来谨慎,在这点上我完全信任你。告诉我,事情已经千真万确,我再怎么努力也于事无补。总而言之,我能做的只是尽量隐藏自己的感情。”
在埃莉诺听来,这番话无异于公开承认他对妹妹的爱慕之情,令她大为感动。她当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甚至在心情平静之后,她还是踌躇了一阵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才最合适。其实,对妹妹与威洛比之间的真实关系,她自己也几乎不知情,倘若勉强解释,她很可能言之无物,或者言过其实。但她确信玛丽安是爱威洛比的,无论他们的爱情是何结果,布兰登上校绝无成功的希望。同时,她又想保护妹妹的行为不受指责。思虑一番之后,她觉得最谨慎友善的做法,还是说得比她真的了解和相信的更多一些。于是她承认,虽然他们从未将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口告诉她,但她并不怀疑他们之间的爱情,听说他们保持通信联系时也并不惊讶。
上校一言不发地认真听完她的话。等她一说完,上校便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地说:“对你妹妹,我祝她幸福如意。对威洛比,我只愿他能努力配得上你妹妹。”说完便告辞而去。
埃莉诺从这次谈话中没有得到任何安慰,可以减轻她对别的问题的不安。相反,布兰登上校的不幸在她心中投下忧郁的阴影,而她并不希望驱除这道阴影,因为令布兰登上校不幸的那件事,恰恰是她渴望能成为现实的。
[58]米德尔顿夫人的名字。
[59]冬季白天晴朗,往往意味着晚上会有霜冻。
[60]詹宁斯太太伦敦寓所的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