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妻子犹豫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同意这个计划。
“当然,”她说,“这比一次掏给她们一千五百英镑好。不过,要是达什伍德太太活上十五年,我们可就上了大当了。”
“十五年!我亲爱的范妮,她连十五年的一半都活不到。”
“肯定活不到。不过,如果你留心就会发现,人一旦有年金可拿,就总能活很久。她还壮实健康得很呢,四十岁都不到。给年金可是件了不得的事,必须一年接一年不停地给,到时候你想不给都不行。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对年金有多麻烦可是一清二楚。当年我母亲遵照我父亲的遗嘱,每年都向三个老仆人支付退休金,这让她苦恼极了。退休金每年要支付两次,还得送到仆人手里,真是麻烦死了。后来听说有个仆人死了,结果发现并没有。我母亲简直烦得不行。她说,照这样没完没了地给下去,她连自己的收入都没法做主了。都怪我父亲太心狠,要不然,这些钱还不是全由我母亲自由支配,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所以我恨透了年金,要叫我给谁付年金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这当然让人很不舒服,”达什伍德先生回答说,“眼看着自己的收入一年年被人白白拿去。你母亲说得太对了,那财产就完全不由自己来支配。每到年金支付日,都得掏出一笔钱来,谁会不讨厌这样的事情呢?这把人的自由权都给剥夺了。”
“这是当然的。况且,你这样付出,还不讨好。到时候她们觉得这笔钱到期就该领,不会少一分;而你也不会多给,她们怎么会心存感激呢?要换了我是你,不管我做什么,肯定要自己来决定。我不会昏了头,去许诺给她们年金。总有些年头,你会发现省下一百英镑,甚至五十英镑来给她们,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我想你是正确的,亲爱的,安排给年金确实不妥。我不时地接济她们一下,肯定好过给她们年金,因为一旦觉得自己会到手更多的钱,她们就会大手大脚地花钱,到年底就连一块六便士硬币[5]都拿不出来。这样肯定是最好的办法。不定期地给她们五十英镑,她们就不会因为手头缺钱而苦恼,而我也充分履行了对父亲的承诺。”
“那是当然。真的,说实话,我心里总觉得,你父亲当时并不是想让你给她们钱。我敢说,他所谓的帮助,不过是叫你合乎情理地帮点忙。比如说,帮她们找一座舒适的小房子,搬家的时候搭把手,时令到了就送她们些鲜鱼和野味什么的。我愿拿性命担保,你父亲就是指的这些。说真的,要是他还有些别的什么想法,那不是太奇怪、太有悖常理了吗?我亲爱的达什伍德先生[6],好好想想吧,你的继母和她的女儿们靠着那七千英镑得来的利息,能过上多么舒服惬意的日子。况且,每个女儿都有一千英镑,每年能给每人带来五十英镑的收益。当然,她们得从中拿一部分给母亲当伙食费。四个女人合起来,每年有五百英镑的收入。就四个女人,难道这笔钱还嫌少?她们过日子压根儿用不了多少钱!完全没有什么家务开支。没有马车,不用养马,也没有仆人。不跟外人来往,这方面的开销根本不存在!想想她们的生活有多舒心吧!一年五百英镑啊!我简直无法想象她们能花掉一半。至于你打算再给她们补贴些钱,这个想法可真是荒唐。她们倒是有能力给你点钱。”
“确实,”达什伍德先生说,“我觉得你说得完全正确。父亲要求我做的,肯定只是你说的那些事。我现在完全明白了。我会严格履行我的诺言,按你说的办,给她们帮点忙,尽点心意。等继母搬家时,一定尽心尽力帮她安顿好。到时我还会送她们些家具之类的小礼物。”
“当然了。”约翰·达什伍德太太回答说,“不过,可别忘了一件事。你父亲和继母搬到诺兰庄园来的时候,虽然把斯坦希尔那边的家具都卖了,但所有瓷器、银盘子和亚麻布都还留着呢。现在这些东西都落到你继母手里了。搬家之后,她屋里几乎马上就能摆得满满当当的。”
“你考虑得真周到。那些东西确实是传家宝啊!有些餐具如果能留在这儿给我们用,那就太美了。”
“是啊,那套早餐瓷器就比我们家现在用的漂亮多了。我看是太漂亮了,根本不适合放在她们租得起的那种地方。不过,事情已经这样,我们也没办法。你父亲光想着她们。我必须说:你不用觉得自己欠父亲的情,也不用去理会他的遗愿,因为我们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凡他做得到,是绝对会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们的。”
这番话具有无法抗拒的说服力。如果达什伍德先生之前还有些犹豫不决的话,听完这话就铁了心了。最后,他决定就按妻子说的办,对父亲的遗孀和女儿们所尽的心意,就跟对邻居那般就够了。若是对她们更好些,即便算不上多么失礼,也绝对是不必要的。
[5]英国面值最低的硬币。
[6]当时英国夫妻通常都用正式称谓称呼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