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猛得抬起头,语气急切而颤抖,“戴曼呢?他的孩子呢?他爱着戴曼,他告诉过我!”
邓玮笑了,如果那也勉强能算作笑容的话:“你果然从始至终都没有了解过他。”
沈微的脸色惨白,身上一阵阵发冷,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戴曼怀孕,不是她和绍冬之间的一场交易,而是绍冬和他父母之间的一场交易。邵东生病以来,身体大不如前,随时可能生命垂危,叔叔急着让他留个孩子,但绍冬非常抵触,一直不肯配合,直到他和叔叔之间达成了一个协议。戴曼是我学妹,是我向叔叔推荐她,为尹家生下孩子以后她就会离开。”
“什么协议?他,他是喜欢戴曼的,只是因为他的病……”
“戴曼是人工受孕。”邓玮打断她,冷笑一声,“她可没有要求过用这种方式,是绍冬坚持的,当然这件事叔叔并不知道,否则一定会反对,毕竟人工受孕的孩子不如自然孕育的质量好,那孩子今后可是尹氏唯一的继承人。”
沈微震惊地流下泪来,呐呐道:“他为什么要撒谎?”
“起初绍冬很反对整个计划,他不愿被当做一台生育机器,他寻欢作乐,挥霍生命,叔叔对他毫无办法。直到有一次,你害得他病发住院,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出院以后绍冬就和叔叔达成了协议,他给尹家一个孩子,条件是他剩余的日子要待在北京。”
沈薇的脑中万马奔腾,无法冷静思考,她浑身发抖,完全无法相信尹绍冬已经不在世上。
“一开始,我以为绍冬爱上你了,可他却一次次诱惑你走向歧途,看着你投入别人的怀抱,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问过他,可他没有告诉我原因,他对你的关注度高于一切,如果这不算爱,我真的不明白是为什么。你离开北京以后,他也回了江州,他谁都不见,隔绝一切与外界的交流,专心致志地建造一所房子,直到一周前病情急剧恶化……”
沈微看到邓玮的嘴还在不停的一张一合,但那些句子的含义却无法通过耳膜的震动传递到她大脑的中枢神经。
最后,邓玮将那串钥匙留在桌上,站起身来:“如果你有疑问,就自己去那房子里看看吧,它是你的了。”
35
尹绍冬建造的房子在江州最大的湖泊边上,有几百平米,分为上下两层,分段式的曲线形墙面和屋顶是由木板和木梁建造的,南北两个立面上安装了大面积的玻璃窗,可以俯瞰湖湾和郁郁葱葱的园林景色。
沈微看着眼前巨大的玻璃房子,心像被一团团棉花死死堵住,完全透不过气。
这所房子,和她曾经亲手做出的diy小屋太像了!
尹绍冬的脸慢慢浮现在眼前,沈薇怎么也想不明白,尹绍冬究竟想做什么?是他逼她从玻璃罩子里走出来,是他要她去经历狂风暴雨,是他让她终于向现实妥协!可现在,他却留下一幢巨大的玻璃房子给她,留下一个巨大而真实的梦境给她!
沈微一步步走进去,宽大的客厅,朝湖景开放的卧室,家具及装饰品一应俱全,甚至连卧室的床单也一层不染,仿佛随时等待主人躺下去。穿过户外步道来到庭院,鹅卵石铺呈的小路,枝繁叶茂的新鲜植物在阳光下美好地生长,铺装地面上被注了水,形成一个小水池。
初春,空气里还有些寒意,但这里却像个温室,玻璃天窗和三面落地窗户,使得阳光照射充足。露台里摆放了一张茶几和一把贵妃躺椅,露台和一间卧室连在一起,想安静的时候在这里躺躺,晒太阳或夜晚看星星。
沈微几乎能看到尹绍冬的身影,他懒洋洋地躺在这张贵妃椅上,嚼着口香糖看杂志,或是百无聊奈地打游戏。她找遍了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尹绍冬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或者任何能让她寻找到答案的东西。
沈微再次回到客厅,目光落在墙壁上一快被白布盖着的垂直长方型物体上,她慢慢靠近它,轻轻掀开一角,很快她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将白布整个揭开来。
这是那副木板油画,她曾送给尹绍冬的礼物。
沈微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看着油画中尹绍冬那张熟悉的脸,以她的心脏为中心,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如脱缰的野马开始朝着她的四肢百骸狂奔,再也掩藏不住,再也无法压抑,强烈的悲痛撕毁了她的一切伪装,毫无保留毫无选择得坦露在外。
沈微站在尹绍冬的画像跟前,放纵地嚎啕大哭。
一切,再无法挽回,她今生再也见到这个人了。
沈微向舒辉提出分手,在完全坚定自己的感情后,在接受了尹绍冬的基金和房屋以后,她无法再去和任何人一起生活。很多时候,沈微也对自己说,只要她记得在北京的那段日子,记得曾经有尹绍冬那样一个人存在过,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也就够了。但这一年发生太多事,漫长的像是一辈子,而尹绍冬一直是这些灰暗的日子里色彩斑斓的一部分,有血有肉的一部分。她甚至怀疑,自己今后的岁月会像浮光掠影一般,不会再激起任何涟漪。
沈微也犹豫过,是否要接受尹绍冬的基金和这所房屋,但她又是那么清楚,这里是尹绍冬特意为她搭建的一片天地。他希望在他死后,也能为她抵御这世间的一切大风大浪,她也能有赖以生存的强大资本,也能有足够多选择的权利,能不对这个世界作出任何妥协,能在这片安全如堡垒的天地里安然度日。尹绍冬已经离开,如果她不能生活在这里,那她还剩下些什么?记忆吗?但这记忆如果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心中,谁来为她证明那不仅仅是自作多情的凭空想象?这房屋是证据!能真真切切地提醒她,那些过往和感情不是她一个人的虚幻!
沈微辞去了沈东海好不容易托关系替她找到的工作,搬去了尹绍冬送她的房子里生活,还整理出一间自己的画室,开班给喜欢画画的孩子们免费授课。姜惠萍和沈东海惊讶于女儿继承了一幢价值不菲的别墅和终身受益的基金,他们问过,但沈微却对此沉默不语,她怎么说得出口?连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尹绍冬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遗言?哪怕是一句话!为什么去世前没有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
当真是应了那天争吵时最后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再见你。
他究竟,有没有爱过她?
心疼,无边无际地蔓延。
夏日正浓时,沈微终于迎来了一位等候多时的访客,戴曼。
戴曼的精神状态不错,脸色红润,身形苗条,一点也看不出才生育过,算来宝宝也应该落地两个月了。沈微好想去看一眼,尹绍冬的孩子,是不是有着和他相似的眉眼。
沈微请她在洒满阳光的露台坐下,为她泡了茶。
戴曼环视周围,感叹道:“这里简直是童话世界,我怎么感觉特别不真实!”
“我也花了很长时间适应,这一切,确实太不真实。”
两人对视,心中都是无限感慨。
“孩子怎么样,男孩还是女孩?”沈微开口问道。
“男孩,生下来七斤八两,能吃能睡。”
沈微笑:“有照片吗?我看看像不像他。”
戴曼正要拿出手机的动作停住,慢慢收起笑意,沉默下来。
“怎么了?”沈微觉出异样。
戴曼看着沈微,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我今天来,是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
沈微的心跳漏掉半拍,她知道要来了,真相,要来了。
“我明天就要去美国了,按照约定,我会在美国完成博士学位,七年内不能再回中国。”戴曼沉默了有一分钟之久,才再开口:“孩子,并不是尹绍冬的。”
沈微猛地站起身,惊恐地睁大眼看着她。
“你先别激动!这件事绍冬是知道的,当然,邓玮也知道。”戴曼冷静地继续说着,“从一开始,整件事就是个阴谋。可能你也猜到了,我曾经是邓玮的女朋友,我们是北大的校友,我很爱他,我也知道他是一个事业心极强的人,他会为了事业放弃一切,包括我们的感情。”
戴曼自嘲一笑:“起初,我没有想到,他会跟我提议这件事,我当然极力反对!但他跪下来求我,我终于心软了,我怀的是邓玮的孩子,绍冬根本不打算留下自己的孩子,他厌恶这一切,他的家庭,他的父母,和这个冷酷肮脏的世界!邓玮知道这个孩子将成为尹氏唯一的继承人,而他又是尹叔叔最看重的后辈,必然会承担起培养这个孩子的重任。”
“邓玮有能力,有野心,他又怎么会愿意去栽培别人生的孩子?搁在古代,他就一定是会篡位的亲王!绍冬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和邓玮还有我一起做这一场戏,让尹叔叔以为邓玮的孩子就是自己的亲孙子,而邓玮也会心甘情愿的培育他。绍冬让邓玮保证,在他父母有生之年尽心孝顺他们,绝不因利益而背叛,孩子的身世他会带到棺材里去,永无人知。到最后,绍冬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的父母,他真的是个太善良的人。”
沈微一直没有说话,她颤抖着伸手去碰茶杯,端起来就喝一大口,完全冷掉的茶水顺着肠道一路冰封下来,让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冻住。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稍微冷静后,她看向戴曼。
戴曼笑了,眼中满是苦楚:“我太爱邓玮了,就算知道答应这个计划就意味着我和他将会分开七年,但一想到我能拥有他的孩子,整个人就魔障了!他一定不舍得放弃一个会变成尹氏继承人的孩子,而我是孩子的母亲,我以为那会是我和他之间最坚固的牵绊!有了这个孩子,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分开我们了!”
“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可能错了,邓玮想要的永远不是我能给的,而我想要的,也不是他能给的。我和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两类人。沈微,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因为尹绍冬他在乎你,这些真相我必须告诉你,就算他已经不在了,我也不希望你误会他。”
沈微已经逐渐平静下来,她望着戴曼淡紫色的水晶指甲发愣:“我误会他什么呢?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什么,一切都是你们说的。”
戴曼沉默了一瞬,从她坐着的方向刚好可以穿过玻璃墙看到客厅,墙壁上挂着尹绍冬的画像,她似乎才注意到这副画,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沈微疑惑地抬眼看她,又随她的视线望向那幅画。
戴曼勾起嘴角,缓缓道:“那个人的真心。”
36
一年后。
陆姗姗的儿子两岁了,沈微陪着她和宝宝一起庆祝,小家伙已经会咿咿呀呀地说话了,时间过得真快。两人叙旧聊天,或许每个人都有一两个说来话长的故事,而能长话短说的那个,就是你的老友。
陆姗姗告诉沈微,苏佳雯离婚了,从赵子皖手里拿到一大笔钱,准备跟两个合伙人一起去深圳创立自己的公司。她临走之前来和陆姗姗告别,也问了沈微新的住址,但沈微却没有见到过苏佳雯。
沈微不知道,苏佳雯确实去找过她,当苏佳雯隔着车窗看到那幢童话般的玻璃别墅后,一阵恍惚,最终还是笑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笑容里的含义,或许,那已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她想,果然,有些人,永远都是公主命。
某天,有学生过来上课,沈微在画室里为他们分配颜料。忽然听到客厅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她连忙跑出来看,只见尹绍冬的画像背面朝上掉在地上,像个受了欺负又无处吭声的可怜鬼,旁边有个女孩子双手捂住嘴,大眼睛里满是惊吓,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
“老师,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觉得大哥哥很好看,就,就……”
另一个小男生手舞足蹈,着急地帮着解释。
沈微却没空理会他们,整个人呆呆站在那儿,仿佛凝固了千年。因为她看到了,那副木板油画的背面,有一段刀刻的小楷字!
“真正的无畏无惧,乃是温柔的产物。它来自让世界搔拨你的心,搔拨你未经雕琢的、美丽的心。你愿意敞开你的心,没有抗拒,没有羞怯地面对这个世界。—《觉悟勇士》。”
木板的最底下还有两行小字。
“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只喜欢你。”
“珍重,世间最勇敢的女孩。”
尹绍冬,一辈子没对她说过一句情话,从未承认过爱她。
而此刻,沈微如此满足。
只有她懂得,他多么了解她,只有她懂得,他是神一样美好的存在。
旁边的两个孩子见老师落下泪来,更是羞愧自责,手忙脚乱的道歉,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纸巾抢着递过去。
沈微接过来,笑着宽慰他们:“老师是幸福的眼泪。”
两个孩子自然不信,却也不敢再说什么,积极主动地帮着沈微一起将油画重新挂到墙上。
沈微退后一步,再一步,仔细观察这副出自她手的作品。
熊熊燃烧的烈火中间是赤裸着半身眉目清晰的尹绍冬,画面的大小与真人比例相同,他的脸色及身体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周身是一层蓝光,面孔毫无表情,眼神却震慑人心。
念书时,物理老师曾说过,不要被火焰的颜色欺骗了。越是高温的火焰,颜色越是淡。打开煤气炉,最上面的一点火是红色的,往下颜色会变成冰冷的蓝色,还有一种火焰是看不见的。但它能发出剧烈的光芒,以至于人类用肉眼无法直视。
透明的火焰,是所有火焰中温度最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