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一场奢华而隆重的婚礼,劳斯莱斯的头车停在江州最豪华的酒店门口,新郎赵子皖穿着质地极好的雅黑礼服,笔挺的全毛呢料,淡金色的缎装饰带,皮鞋黑亮,他从车里跨出一只脚,笔直地站在门外,肩宽腿长,活脱脱一个高富帅。穿着高档白色婚纱的苏佳雯笑盈盈地被他从车里抱出来,闪光灯一拥而上,彩带横飞,周围掌声哨声不断。
新郎新娘穿过偌大的酒店大堂,来到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华丽的灯光照射在婚礼现场,把地板映得熠熠生辉,酒店门外前来参加婚礼的车辆鳞次栉比,酒桌上摆满顶级海鲜,宴厅内人声鼎沸,小孩们欢乐地窜来窜去。
陆姗姗是独自来的,她一脸素颜,盘着发。沈微照常去公司加班,宝宝被送到家里附近的托儿所,她在迎宾区见到美丽高雅的新娘苏佳雯,送上礼金拥抱她。苏佳雯没有问起沈微,两人心照不宣。苏佳雯保持着完美的笑容请伴娘把陆姗姗带去席位,陆姗姗走出几步又回头去看聚光灯下的苏佳雯,咫尺之遥,相隔胜远。
婚礼司仪是江州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赵子皖唱着自编歌曲当众对妻子表白:我真的好爱好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想要和你在一起……
全场掌声雷动,多么幸福美满的一对新人。
苏佳雯换上大红色的旗袍陪着赵子皖逐桌敬酒,她笑逐颜开,大方得体,所有人都感叹这对金童玉女。赵子皖握着苏佳雯的手问累了吧?苏佳雯摇摇头,脸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璀璨晶亮。
站在暗处的沈微看到这副画面,说不清到底什么滋味,怨恨?嫉妒?释怀?谅解?似乎都不是,又似乎各自参半。在内心深处她是希望苏佳雯能幸福的,但这样的苏佳雯又怎会幸福呢?炊金馔玉,富贵荣华,从来就不能代表幸福。
沈微悄无声息地离开喧闹的宴会厅,走出酒店大堂,被寒风一吹,心中结郁似乎散去不少,她走下台阶,余光扫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定睛去看,竟是顾西!
顾西没有看到沈微,他背着身子正欲离开,沈微稍一犹豫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顾西回头,诧异地与沈微对视。
分手以来,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苏佳雯的婚礼。
生活,好不讽刺。
两人沿着酒店外的马路往前走,都试图将婚礼的热闹忘在身后,沈微与顾西并排,她用余光感受着顾西,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曾以为会一辈子与她同行的身影。马路上有车辆倏然而过,身旁的法国梧桐被路灯照的明亮,沈微有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些岁月,也是这样的马路,大手牵着小手,嬉闹着相互调侃,留下一路欢乐的笑声。沈微稍稍低头,出神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朝前迈进,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一切都过去了,身边的男人沉默颓然,心碎得看到心爱的女人嫁做他人妇。两人默默走了十几分钟,顾西才像是察觉到该说点什么,转头看了沈微一眼:“你,还好吗?”
这般谨慎而生疏的客气,一句话,一个眼神,再也回不去从前。
沈微不想说谎,却也不想对顾西说自己过得不好,只笑了笑算做回答。
忽然,后方的天空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礼花,正是婚礼酒店的方向,紧接着各色焰火陆续从那个方向升空,绽放。
两人中不知是谁先停下来,他们转身仰起头,看着夜空里斑斓的花朵,漆黑的夜空被烟火染出绚丽的光彩。似乎因这烟火太过美丽,没有人开口说话,静静观赏这瞬间凋零的美,一阵阵震耳的轰鸣后,最绚烂的一朵几乎铺满酒店上空的天幕,极致的怒放后,是如流星般散落。短暂明亮过白昼的天空,很快又恢复黑暗。
也许因为长时间仰着头的缘故,沈微感到脖子有点酸,她低头轻轻扭动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顾西也慢慢跟上。
“她还是得到了。”顾西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沈微没出声,她知道顾西指得是什么。无非是辉煌盛大的婚礼,昂贵精致的白纱,身份显赫的宾客,万人称羡的地位。苏佳雯用坚定的信念和不懈的努力亲手创造了这一次,她相信这将是她生命中至高无上的荣光,她终于成为站在社会顶端的那一拨人。
“你恨死我了吧。”顾西没有看她,凝视着前方。
恨吗?曾经是恨的,可是现在,早已不恨了。沈微扪心自问,她已经不爱顾西,但顾西又确实不同于其他那些个她不爱的男人。他还是特别的,她对他有感情,但又不是爱情,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她无法揣摩清楚。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那些事好像不由我来控制,在爱上苏佳雯以后,我还是我,却又好像不是我了,我伤害了你,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
沈薇轻笑一声:“你真的知道吗?”
顾西诧异地转头看她。
“在你欺骗我,把分手的原因归结到我身上,又在你父母面前把我形容成一个骗婚者的时候,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吗?”
顾西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无地自容:“我,我确实辜负了你,也辜负了叔叔阿姨的期望,甚至找来各种借口去逃避责任。我当时没办法告诉你真相,我知道这么说很无耻,很混蛋,但我没有后悔,我真的没有后悔过,选择了佳雯。”
沈微愣住,她没有想到顾西会如此轻易如此残忍的说出内心深处的想法,既然如此,今晚就让他们来一场最坦诚的对话。
“我不恨你了。”沈微沉默一阵后,淡淡开口,“或许曾经恨过,那段日子痛苦不堪,颜面扫地。但这些都过去了,后来我爱上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的人,他的好只有我知道,顾西,如果不是你的逃跑,我就不会遇见他。”
顾西望着沈微,觉得她变了,已经不再是那个他了解的女孩。
“他是谁?你们在一起了?”
沈薇摇头:“他有他的选择。”
顾西微愣,而后一脸无奈地笑了:“是啊,爱情就是这样。我也累了,身心俱疲,已经不愿意去折腾,也不想去承载任何激烈和变故,我只想找到合适的人结婚,给父母一个交代,安稳的过日子,生个小孩,把他抚养长大。”
沈微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微微,你愿意让我照顾你吗?”
顾西问得含蓄,但沈微听懂了。她诧异地睁大眼,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没有想到顾西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累了,于是她就该成为他的避风港吗?
“你以为我还爱着你?”
“不,不是,你误会了。”顾西连连摇头,“正因为你不爱了,也充分了解婚姻关系,我才敢这样说。或许,我们不是彼此最爱的人,但微微,你一直是我除父母以外最亲的人。”
沈微从刚开始的惊怒,到悲哀的发现自己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顾西对于她来说究竟算什么?青梅竹马的初恋,贯穿整个青春的回忆,撕心裂肺的伤痛,他是将她推入地狱的逃兵,千帆过尽再次闯进她的世界,提议与她安稳平淡的同度余生。沈微不得不承认,那些深刻的往事他都有份,他参与过那些往昔,那是他们各自割舍不了的一部分。
“你知道那辆车是谁划坏的吗?”沈薇突然问。
“什么车?”
沈薇疑惑:“你不知道?”
顾西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沈薇想了想,笑起来:“算了,无所谓了,顾西,你早就不了解我了。而你对我来说却是一面镜子,一览无遗,毫无遮掩,那些伤人的过往都历历在目,你不要把我当亲人,我受不起,我更不会接受你的提议,永远都不会。”
顾西眼中燃起的一小簇火苗慢慢熄灭,沈微已经对他没有感情,这是他自己造成的。他们或许都累了,都不再那样奋不顾身去爱了,但他们不能在一起,他深深伤害过沈薇,他已经没有资格去照顾她了。
34
大年三十,沈微从逸湖公馆搬回家过年,陆姗姗和宝宝也回了娘家。
陆姗姗离婚的原因陆父陆母后来是知道了,自知理亏,连补偿都没向宋铭要过分毫,只恨女儿的愚蠢和荒唐,还是宋铭主动非要留给陆姗姗一笔钱,以后每月的抚养费也是一分不差的打到账上。这样知情达理,宽容善良的女婿他们是无福续缘了。
到底是亲生女儿,骂也骂了,怨也怨了,扔下她和宝宝不管不问了几个月,终于还是放心不下,终于还是心软妥协了。陆母提着鸡汤到逸湖公馆看望女儿,陆姗姗面容憔悴,又要照顾宝宝又要上班赚钱,陆母见了当场就落下泪来,将女儿和外甥接回了家。
沈微和父母一起吃年夜饭,姜惠萍从下午开始就在厨房忙碌,过年需要的鱼肉早些天就已经采购回来,堆了满满一冰箱,按照三个人的食量可以一直吃到大年初八菜市场重新开门。姜惠萍将排骨解冻,按照沈微喜欢的口味红烧,沈东海给妻子打下手,又是清洗蔬菜,又是淘米煮饭。沈微倚在厨房门口,看着父母兴致勃勃的模样,他们老了,曾经的辉煌和落魄都远去了,只剩下一颗最朴实的父母心,希望女儿开心快乐,有个好的归属。
姜惠萍年前刚去染了发,一丝不苟地盘着,脸上的皱纹却遮盖不住。沈东海头发短,新发很快长出,所以干脆不去染,半白半黑顶着一头灰发。沈微的心像被针在扎,她走到沈东海身边,从砧板上拾起一块黄瓜塞嘴里,冲父亲撒娇得笑:“嗯,这黄瓜嘎嘣脆!”
“啧,女孩家少吃生冷的东西!”姜惠萍手里还拿着菜刀,只能转身用手肘捅一捅沈微。
沈微顺势缠上去,从后面搂住姜惠萍的腰,将脑袋埋在母亲颈窝处,用力嗅了嗅:“真香,妈妈的味道!”
“这孩子……”姜惠萍笑着扭一下,试图摆脱这块狗皮膏药,“你快放开,小心我切着手指!”
沈微闻言立刻放开,眼中却隐隐闪着水光,她害怕父母察觉出异样,忙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外走:“我先去客厅看电视啦!坐等开饭!”
姜惠萍与沈东海对视一眼,自己的女儿哪有不了解的,强装微笑更惹人心疼。沈东海将手搭在妻子肩上以示安慰。这些日子以来,沈东海不再像从前那样排斥与旧时老友接触,人年纪大了就会看开许多事,若是放下点自尊能为女儿谋得幸福他很愿意去尝试。在一两个朋友的推荐下,江州市最大的一间传媒公司愿意聘用沈微,虽然薪资不是特别高,但稳定轻松,以后找婆家也会容易些。
年饭后,姜惠萍慢吞吞地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沈微,袋子里是几张a4大小的厚纸,沈微好奇地抽出来看,几个男人的大头照跃然纸上。
“微微,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认真考虑结婚这件事了吧?佳雯结婚了,姗姗更是连孩子都有了,你也该为自己的未来作打算啊!”姜惠萍怕女儿反对,赶在她开口前说,“这几个条件都挺好的,你仔细看看?”
沈微抬眼看着母亲,对方正小心观察她的神色,生怕惹她厌恶。一旁假装没在听母女私话的沈东海挺直身子坐着,目不斜视,注意力却明显在这。
沈微心里又是一疼,她的父母年岁已高,还在为她操心着急。
“这一个看着还行。”沈微将视线落在照片上。
“他是工程师!在铁路局工作,父母都是公务员,人又老实……”
沈微笑着点头,听着母亲兴奋的絮絮叨叨,然后将照片收好,表示自己愿意和相亲对象见面。如果这是父母对她最大的期望,为什么她不去满足呢?尹绍冬的脸蓦地出现在沈微的脑海,如鳗鱼的尾巴轻轻一扫,来不及捕捉就没了身影,沈薇拿起手机,给那个虽然删掉却仍旧熟烂于心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新年快乐。她等了一夜,彼端却没有回复。
年后,沈微到新公司报道,一切顺利。一个月后,她开始和相亲对象见面,公式化的自我介绍,漫不经心的相处,直截了当的目的,唯独爱情不被拿来谈论。在几次失败的相亲后,沈微结识了一位叫舒辉的报社编辑,两人初见时沈微穿了一双新买的高跟鞋,脚后跟被硬邦邦的皮革磨得有点出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舒辉察觉后,扶沈微到附近的麦当劳坐下,让她等等自己。十几分钟后,舒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递给沈微一双女士拖鞋。沈微呆呆地看着他额上和鼻头细密的汗珠,回忆起尹绍冬那一夜曾为她买拖鞋的情景,瞬间哭得稀里哗啦,舒辉大惊失色,急忙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沈薇哽咽地说不上话,只能不停摆手。
舒辉请沈微吃韩国烤肉,一直亲手细心的翻烤着,烤熟几片便悉数夹到沈微碗里,见沈微装饮料的杯子见底便立刻追加,沈微抬眼观察他,平淡无奇的面貌,稳妥温和的性格,倒是有点像宋铭。他被油烟熏得满脸油光,见沈微看自己,竟微微面红,露出个略微羞赧的笑容,沈微回以一笑,在心里告诉自己,就他了吧。
四月,江州的樱花要开了,舒辉约沈微一同去看。沈微换好衣服,正要出门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而当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是一通完全改变她命运的电话。
电话是邓玮打来的,沈微很意外,心却突突直跳,从北京离开后她就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个人,起初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离职手续没有办理完整。邓玮的声音很平淡,他约沈微见面,表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谈。沈微料想可能与尹绍冬有关,她想期待又不敢,紧张不安地问大概是什么事情,邓玮的态度很坚决,这件事必须见面谈。
沈微推掉了与舒辉的约会,忐忑不安地前往与邓玮的约见地点。一路上千思万绪都飞向她的脑海,她几乎能肯定这件事与尹绍冬有关,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她呢?算起来,戴曼的孩子也快出生了,沈微想到这心一沉,一阵闷痛压抑着胸口朝外扩散。
邓玮到的很早,他的表情异常凝重,在沈微落座五分钟后仍旧一言不发。沈微仿佛受到这种气氛感染,心情越发烦乱起来。沈微看着他,很想起身就走,她已经一点也不想听邓玮开口说任何话,她本能的想要关起耳朵。可惜邓玮还是开口了,果然,只一句话,就将沈微打入十八层地狱。
“尹绍冬去世了。”
邓玮说得很快,似乎害怕这句话在嘴里停留的时间过长。
沈微没有动,她的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也静止下来。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寒意填满了她,淹没了她,眼前的光景再不存在。
“遗体在一个星期以前下葬……”
沈微“轰”的一声站起来,身后的座椅发出刺耳声响,她浑然未觉,正要转身就被邓玮捉住了双手,她惊恐得看着他,使出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听着!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下面的事与你有关,你必须知道!”邓玮咬牙切齿地说着。
沈微惊异于他的愤怒,一瞬间大脑空白,只能呆呆地随邓玮手掌的力道重新坐回椅子上。
“绍冬生前买过一些投资基金,你是受益人,从他去世后的下一个月开始,你将会每个月收到一笔钱,金额不小,以后你完全不必再工作,直到老死。另外,在他生命的最后两个月,他都住在一所自己亲手建造的房子里,那房子是他花四个月时间建好的。”邓玮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从桌上推过去,“房子留给你,是他的遗愿,生前已经办好手续。”
沈微挺直身子贴靠在椅背上,瞪着面前的那串钥匙,仿佛它是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
邓玮的身体前倾,牢牢看着她:“沈微,我不知道绍冬看上你哪一点,这个社会上,有人渴望钱财,有人渴望权力,那都容易,最糟糕的是渴望爱情,不爱江山爱美人,直到今天也不被原谅。”
沈微无意识地摇头,用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呢喃:“不,不对,错了,你错了,他才没有看上我,他是在,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