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自动厢式货车沿着蜿蜒曲折的泥土道路朝一群牛行驶过来。母牛们仍然在忙着吃草,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眼。牛群中唯一的公牛悠闲地喷出一股鼻息,也低头去继续吃草了。古老的石砌矮墙将连绵起伏的原野和这条平平无奇的道路分隔开来,让牛群不会对路上的车辆造成妨碍。
一小群谷仓燕子安静地飞翔在厢式货车上方,正努力向北方前进。一只燕子无法承受附近城市散播出来的污染空气,从天空中掉落下来,死在了路旁,它的同伴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车安静地停在农场的主建筑以外,上面的乘客一个接一个下了车。他们之中的两个人因为缺乏黑色素,额头和面颊上已经清晰地显现出被太阳晒伤的痕迹,这都是连续在南方海岸游走了几天的结果。两部基础型服务机器人走过来,接下了他们数量不多的行李。
进入屋子,这一队人暂时去了各自浴室或各自的房间。一小时之后,他们再次聚集到了中央会议室。帕维尔是第一个发言的。
“我们全都思考了一段时间。那么,结论是什么?”
米莉森特,也就是那位主妇一样的议会成员毫不犹豫地开了口,她的口气就像是在每周女红聚会中闲聊时一样。“我认为他在说谎,他从看到第一幅图像时就开始说谎了。他从假装身上冒汗到那个虚伪的承诺,全都是谎言。”
议会中最年轻的成员点头表示同意。“在我的家乡,他会被说成是人精。显然他很有技巧,但依然是个人精。”
随后,有人建议向先知寻求看法。但菲尔德斯没有参加和汤谷英雄的会谈,他不太可能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到最后,大家达成了一致的看法,汤谷英雄说了谎,他根本不相信他们。毫无疑问,此时他肯定正在催促他的安保力量更加卖力地寻找黑客信号的源头。
“那么,”男爵喃喃地说道,“我们该怎么做?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还没有尝试过的?”
议会中最年轻的成员再次开了口:“我鄙视说谎的人。”他的语气格外恼怒。“除掉一个人实在要比让他们明白道理容易多了。”他的眼睛盯住了五位同伴。
“我们还有人可以做到这件事,”由纪子说,“但这虽然能让我们感到痛快,却无法完成我们的目标,也就是阻止契约号启航。像维兰德·汤谷这样的大公司不会因为位置最高的那个人消失就在既定的轨道上停下。推动它前进的是它的内在惯性,它的一切活动都还会持续下去。如果汤谷英雄真有不测,我们就会看到维兰德·汤谷这头巨兽会将他的葬礼安排在契约号启航的那一天。”这个日本女孩的厌恶之情早已溢于言表,“公众只会对他的死报以同情,为这个项目再添一座纪念碑和一位殉道者罢了。”
那个年轻人显出一副气馁的样子。“我收回我的建议。”他又向自己的同伴们问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考虑到维兰德·汤谷公司现在严格的安保措施,”男爵说,“我们应该没有机会再绑架任何重要人物或者汤谷的家人了。我们的确有一定的人力资源,但资源终究是有限的。按照计划,契约号只要再过几个星期就要启航了,我们真的快没有时间了。”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最年轻的议员看着自己的长辈。男爵用左手轻松地托着一杯白兰地,另一只手打了个手势。
“我只能以最真实的态度表明,我也没有办法。”
“我们不能放弃。”帕维尔说话时面颊不住地抖动着,“我们不能背弃先知的话。”他逐一注视他的同伴,“我们全都知道,如果那样的话我们这个种族又会遭遇怎样的未来。”
“我很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我的事业,”主妇般的女子郑重地宣布,“但我不会进行无意义的战斗,比如在莱斯特广场自焚,这会为我们造成大量公众话题,但除了给我们造成大量公众话题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讨论孩子之类的各种话题,都被提了出来进行商讨,又被否决掉,失败的气氛越来越浓。一个小时以后,与会人员已经用光了他们的灵感。就在这时,两位女性议员中比较年长的那一位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
“无论我们选择怎样的方法,考虑到现在的时间,只有一次机会了。所以,这一次绝对不能失败。我们必须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由纪子朝米莉森特一鞠躬(或者只是礼貌地一点头)。“米莉森特,你总是在有了卓绝的想法时才会发言。请告诉我们,这次你又有了什么我们都不曾想到的方案。”
“我想,的确是有一个。”高个女子微微一笑,那种愉快的表情很让人感到很安慰,“我想征求一下你们的看法。”她开始将这个方案的细节一一讲述出来。跟着她的话音,其他议员的表情从惊愕变成犹疑,最后又变成了无声的恐惧。尽管有人脸上流露出恐惧的神情,但没有人表示反对。
英格尔顿男爵一口喝光了杯中的白兰地,舔了舔嘴唇,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子。和由纪子不同,他明确无误地向这名女子鞠了一躬。
“我只能说你的确眼光过人,米莉森特。如果这件事能够做成,能够实现你所陈述的效果,你的方案就很有可能阻止殖民船,而且成功概率要比前几次的方案更大。”
最年轻的议员也表示同意,不过他警告说:“如果这件事做得太过分,它就会真的彻底毁掉这个任务。但我不确定杀死那艘船上的每个人是不是你可以接受的代价。”
主妇般的女子将目光转向他,一双蓝色的眼睛里闪动着钢铁一样的寒光。“如果一切按照预定的计划发展,这样的结果是可以避免的。如果不是……”她没有把另一种结果说出来,“我们只能接受用几千人交换整个人类的未来。为了解决人类灭绝的问题,一些额外的损失在所难免。如果我们能够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发生,那些船上的殖民者就什么都不会知道,也不会感觉得到。”
她的回答没能完全安抚年轻人。
“船上还有数百名儿童。那些最年轻的在您这儿。”年轻议员绷紧了嘴唇,“我和你们都很清楚这其中的风险,但无论我怎样努力,都不可能在心中将数百名儿童的死亡看作是‘额外的损失’。”他摇摇头,“我们需要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帕维尔赞同年长女子的策略,“我们已经努力考虑过别的方案……但失败了。”他看着那位本应该只习惯于把巧克力饼干分给欢笑的邻居孩子们的女子。“米莉森特制定了一个方案,如果我们能够实现它,做好我们必须做的每一件事而且它也能成功地发挥作用,那么就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会牺牲。如果有更多的人死去……”他耸了耸宽厚的肩膀,“至少人类能够生存下来,深-空-有-魔。”
“我和你们一样清楚我们的目标,”年轻议员显得非常不安,他在自己的椅子里动了动身子,瞪着那位欧洲代表,“但一定会有别的办法。”他坚定地看着身边的同伴们,“我无法同意这个方案,因为这可能导致数千名无辜者死亡。”
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在他身后,英格尔顿男爵像平时一样从容镇定,将家传佩剑从年轻人的脊背上抽出来,退到尸体一旁。年轻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离开椅子向前翻倒。男爵找到一块布,将细长的剑刃擦拭干净。
“我们可以欣慰地知道,曾经的同伴永远有一颗洁净的心。他不必再同意米莉森特女士的方案了。”男爵叹了口气,“很遗憾,我们将不得不为北美洲指定一位新代表了。”
“这件事可以等到以后再做。”急躁的帕维尔转向年长的女子,“我们赞同你卓越的方案,你有没有进一步考虑过它的细节?”
米莉森特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母亲般的微笑。“行动方案比较直接,一旦成功展开,就不可能再停止了。”
“如果有军队干涉呢?”由纪子提出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米莉森特转过头看着她。“这几乎会破坏我们的成功,但时间对我们有利。首先,公司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他们必须通知军队,而军队也必须先确认详细情况。必须有人做出予以干涉的决定,接着还要下达命令……”她靠进自己的椅子里,椅子感受到她的动作,轻松地接受了她的重量。“在公司、警察和军队能够做出决定之前,我们的行动已经结束了。”她的微笑变得愈发灿烂,“官僚主义是我们的朋友。”
“到那时候,契约号的任务就完蛋了。”帕维尔显得非常满意,“或者至少要推迟许多年。”
“数十年,”由纪子插口道,“我们将有足够的时间将先知的信息传播出去,有时间加强我们的力量。到时外星殖民的概念将不会再为公众所接受。”
所有人都看着非洲代表。“楚玛,英格尔顿男爵能够安排好我们在这片大陆上的关键人员,但执行任务需要你的区域中技巧最为娴熟的人。你认为他们可以胜任吗?”
被询问的男人考虑了一下,然后安心地点点头。“是的,我们可以做好分内的事,只要英格尔顿男爵提供必要的专家。”他扫视了一下自己的四名同伴,“我相信这个方案是可行的,相信它一定能成功。”
帕维尔直起身子。“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工作吧。从此刻起,每一个小时都是珍贵的。”
他们陆续走出会议室。直到返回自己的房间时,由纪子才想到应该通知碧丝玛拉医生,会议室里还有一具尸体,需要找几个人把那里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