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太阳在索伦特海峡的波浪上映出一片片银色的光泽。在这个时代,污浊空气不止吞没了那座不列颠过度肿胀的城市,还覆盖住了它曾经充满原始色彩的原野,只有在这里,与众不同的风景才能让人舒一口气。

在这里特定的一些海岸边,足够强劲的海风会将雾霾吹走。不过这些风能够持续多长时间,就连最优秀的气象学家也无法确定。自从致命污染迫使人们放弃了巴黎市中心之后,政府官方的天气预报就再也没多少人相信了。

这六名议会成员看上去就像是一群上班族趁午饭时间出来散步,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到了卡尔肖特海岸边的平民、学生和短途旅客之中。尽管这片海滩完全由鹅卵石组成,没有一粒沙子,但它还是成为了很受欢迎的公众活动场所。人们在这里享受阳光,看着巨大的贸易车辆穿行于这里的三座主要港口之间。

这里还是一个进行交谈的好地方,完全不必担心会受到监听。风声、海浪声和人群的嘈杂声会使最敏感的拾音器也没有用武之地。远处怀特岛的度假旅店吸引着众多游客。但只有那些能够承担昂贵费用的人能够享用那里污染相对比较轻的环境。

议会成员们没有向那里投去羡慕或关注的目光。来来往往的大型货车和小一些的休闲巴士也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叽叽喳喳地追逐浪花的小孩子们,在难得一见的阳光下放松超重身体的夫妇们,还有偶尔一见沉迷在彼此的凝视中完全忘记了周围这个糟糕世界的情侣们——所有这些都不是他们所关心的对象。

现在,他们都快要被沮丧感完全吞噬了。所有这一切——太阳、大海、天空——都无法安抚他们不断遭遇失败的心境。每一个尝试阻止殖民船契约号启航的行动都以惨败收场。他们雇用黑帮,打算彻底除去汤谷本人,最终却只是得知那个黑帮的头目竟然是汤谷的朋友。结果绯村达不单没有履行合同,还直接去找了汤谷,警告他要小心暗杀。

邓肯·菲尔德斯没有和议会成员在一起。先知没办法承受开阔空间带给他的压力。在宽广的海洋面前,他将不得不凝望天空。而凝望天空便会迫使他想到未来将会吞噬一切的虚空。那种对虚空的想象会让噩梦景象更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更喜欢农场中阴暗封闭的环境,那里有随时能够助他入睡的镇静剂。

“我们就快没有时间了。”身材娇小的由纪子向她的同伴说道。这片鹅卵石海滩让她想起了在北海道东部的家乡,那里的海岸线上同样也铺满了砾石。

没精打采地走在她身边的男人像受虐狂一样,赤着双脚走在石子地面上,一双鞋被他用左手提着。他偶尔会瑟缩一下,也许是猜到了棱角锋利的石子。他说他喜欢这种疼痛感,这能够帮助他集中精神。

“我们还能做什么?”他耸耸肩,肩膀上的赘肉随之泛起一点涟漪,就像是一颗石子被投入水中。“汤谷的女儿现在受到的保护要比女王更严密。那个老家伙身边更是围绕着一支小规模的军队。三个向契约号运送物资和人员的发射基地全都被严加守卫,我们再也不可能把人派到飞船上去了。”

“也许我们可以控制一个导弹基地。”另一名年轻一些的男子在石子路面滑了一下,不由得轻声骂了一句。他看向自己的同伴们说:“我知道……我已经派出了眼线。成功的话,那艘船就不复存在了。”

“这没有意义。”另一名年纪较长的女子一边说,一边舔着一根冰棍,“控制一个基地是一回事,但为武器编制程序和操作武器系统就需要专门人才了。我们的人员里没有这样的人才。”远处一阵高亢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不过只是一艘货船的汽笛声。巨大的船帆正在那艘船的六根桅杆上自动卷起。

“我们必须再想个办法。”说话的男人今天没有穿他做工考究的套装,而是换上了适合炎热环境的丝绸衬衫、轻薄宽松的长裤,再加上一双沙地凉鞋。看上去,他很像是在他的家乡——查戈斯群岛(印度洋中的群岛)的高档度假村里谈论股票交易和税收政策,同时手中还拈着一只细长的高脚玻璃杯,里面盛满了冰块和朗姆酒,还有一顶小纸伞。他一边在石子地面上迈着精准的脚步,一边考虑着各种暗杀计划。

就像其他人一样,他也找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雇佣黑帮的手段本来看似很稳妥,却因为老汤谷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盟友而功亏一篑了。

这时,议会中那名体重超标的成员停下了脚步,他的同伴们也纷纷停住。他抬起一只手,遮住射进眼睛的粼粼水光。尽管身材肥胖,但他头脑非常灵活,而且在为先知的事业不停地操持着。

“我认为我们选择的方向错了。”

“你是什么意思,帕维尔?”米莉森特——也就是两位女性议员中身材较高的那一位——一边问,一边吃光了手中的奶油冰棍——这根冰棍飞快地融化着,就像他们的希望一样。

帕维尔放下为眼睛遮光的手,看了看米莉森特和其他人。“你们回想一下,最初我们每个人对于预兆都很怀疑,直到分享了先知邓肯所见到的景象,我们才最终相信。”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不应该从正面攻击维兰德·汤谷,而需要从它的内部下手。”这个概念激发了大家的灵感。他们立刻讨论起来。不久之后,一个完全不同的策略渐渐成形了。

“这不可能。”皮耶尔坚持说道,“那家公司里的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殖民任务的成功,因为那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那是价值数百亿的项目。”他哼了一声。“就算我们能够渗透进去,也不会有足够的时间阻止飞船启航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身体超重的斯拉夫人反驳道,“只要我们渗透得足够深,就有机会。”

由纪子苦笑了一声。“你是说,从那家公司内部进行破坏,阻止契约号离开。这听起来倒挺像是从内部破坏一个国家。”

“为什么不行?”帕维尔直接顶了回去,“这样的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

那位穿着考究的绅士有一个男爵的头衔。但他的兴趣只在拯救人类。他一直在思考,希望在他们迅速减少的选项中找到一个合适的办法。

“我知道这看起来很不可能,但帕维尔的话也许真的有些道理。”他说道,“如果不能砍掉一条蛇的头,就只能攻击它的身体。任何公司都不会是坚不可摧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渗透进维兰德·汤谷,阻止他实施殖民计划。我们需要找到合适的办法,即使可能再有牺牲。”他冷峻地看着同伴们,“即使牺牲的可能是我们。”

作为他们之中最有技术背景也是最年轻的皮耶尔,首先提出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我们该怎样进去?”他问道,“如果进不去,我们就根本不可能造成任何伤害。”

男爵修剪整齐的胡梢微翘起。“皮耶尔,这就要靠你了。”

那个祖先来自法国的南美年轻人做了个鬼脸说:“你的要求可真过分。”

男爵耸耸肩。“你也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已经为此赌上了一切,如果失败了,人类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在我看来,相信先知的人竟然这样少,这实在太让人惊讶了。”主妇一样的女子小心地将舔干净的冰棒放进一只口袋里。

帕维尔哼了一声:“让他们看到事实,他们却只以为先知是个疯子。在我的国家里情况还要好一点,毕竟我们有着接受先知的历史传统。”

法国人的后裔自顾自地点起了头。“我能做到。这会很难,而且如果失败了,还会留下线索让敌人能够追踪到我们,但应该能做到。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在那以后……”他耸了耸肩,以此表达自己复杂的情绪。

“在那以后,如果我们的努力失败了,”由纪子说道,“逃出来的人就要重整队伍。我们会一直奋斗下去,直到契约号计划被取消。”她停顿了一下,“至于说牺牲生命,没关系,我们早就已经将自己的生命交给我们的事业了。”

“会成功的,”这名说英语的男爵安稳的话音中充满了自信,“一切有必要的人都要进入公司内部,成功渗透之后,我们就会……采取一切必要的行动。”

“一切必要的行动。”由纪子将男爵的话重复了一遍。他们转头向各自的交通工具走去。由纪子完全不反对议会做出的决定。议会所采取的行动都基于他们一致同意的决定。作为日本人,由纪子非常喜欢这样。

更何况,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项了。

也没有时间了。

汤谷用一条新毛巾绕住脖子,走进两部私人电梯中的一部,来到供他使用的三个楼层的第二层。位于第一层的健身房现在没人了,他的剑道教师已经收拾好器具离开了。这种高强度的锻炼总是让汤谷株式会社的主席感到体力耗尽,却头脑清醒。训练结束之后,他在健身房的浴室洗了澡,期待着度过一个轻松的夜晚。片刻间,他想了想是否应该叫一名妓女来和他一同过夜,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太累了。

你已经不再年轻,没办法在修习剑道之后享受女人了。他有些懊丧地提醒自己。不过没关系。早些时候,他已经阅览过了今天最后一批业务报告。现在他可以浏览一下新闻,也许还能看一点体育报道,然后就去睡觉了。依照美国的巴克明斯特·富勒博士(美国建筑大师,发明了网格球形穹顶)的理论,他已经训练自己每晚只需睡三四个小时就能恢复精力了。

他知道,软件维护就像偶尔的硬件修复一样重要,甚至有可能更重要。

他坐到了面朝一片白墙的软椅上,这片墙壁也是投影仪的屏幕。自动吧台为他送来一只闪闪发光的玻璃杯,杯子里是加了冰和塔佩拉巴(一种热带水果)提取物的水。椅垫根据他的体形和体重做出了调整。他低声说出一个指令,墙壁仿佛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图像和音乐。片刻间,那些图像就发生了迅速的变化,音乐也被新闻播报员的声音所取代。当新闻播报员说话的时候,图像伴随他们的话语而移动,有时悬浮在播报员前方,有时又到了他们后面——全由新闻内容来决定。

汤谷看到一场中型海啸在今天袭击了智利海岸,奔涌的海水仿佛就拍打在他的脚边。这个影音系统的触觉功能被关闭了,所以他感觉不到波浪。海啸和引发海啸的地震似乎没有造成多少损害。这样很好——汤谷·维兰德公司对于智利中部港口瓦尔帕莱索一直都有兴趣。

海水的图像消失了。与此同时,两名新闻播报员变成了坐在一张长桌后面的一排六个人。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说话的声音一样,甚至微笑的表情也完全一样。

汤谷微微一皱眉,但并没有更多反应。

“我们进来了吗?”六个人之中的一个问身边的人。看起来,他们全都是男性。他们的数字面具非常完美。

“很容易就能知道。”第一个人转向一个看不见的拾音器,“汤谷英雄,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不仅能听到,”汤谷一摆手,开启了埋在墙中的特殊设备,“我还能清楚地看见你们。”

“我们也能看见你。”第三个人向前俯过身,“我们知道,你可能已经开启了搜索和记录设备。你会发现这只是在浪费时间。我们所处的位置就像我们的身份一样被施加了严密防护。我们不可能通过一个简单的双向通信系统伤害你,所以请注意听我们说。破解你的家庭影音系统的私人密码实在需要费些力气。如果你立刻中断通讯,也只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将不得不重新再做一遍这件事。”

不管怎样,汤谷还是让追踪和记录设备保持开启状态。无论这些人是怎样宣称的,他们毕竟还是可能留下一些有用的蛛丝马迹。就汤谷所知,最近这段时间里,只有一群人有足够的能力和动机渗透进他的公司和个人安保系统。

“你们是巨图集团的人吗,还是受他们雇佣?”

他得到了六个一模一样的惊讶表情。他相信这一幕已经足够回答他的疑问了,另一个人确认了他的猜测。

“我们和任何公司都没有关系。我们是先知的追随者,我们是地球拯救者。”

如果这个人是想用庄重的口吻给汤谷留下深刻印象,那么他失败了。

“从没听说过。”

“这只是因为我们有意隐瞒自己。”六人之中的另外一个说道,“不管怎样,总有一天所有人都将知道我们的存在。”

“这个我相信,”汤谷表示同意,“对于反社会恐怖分子的公开审判和随后的牢狱刑罚都将会在公众媒体上播出。”

“我们不是反社会的恐怖分子。”这句回答似乎表明汤谷真的戳到他们的痛处了。“我们要保护全人类,我们代表先知奋斗不息,只为了全人类的未来。”

汤谷机械地点点头,考虑是否应该叫保镖来做一个见证,但他又决定不要这样做。保镖的出现不会让这次交锋对他更有利,反而有可能让这些打扰他晚间休息的人立刻中断交谈。他需要和他们谈下去。沉默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情报。

“真是高尚的情操,”他波澜不惊地说道,“自有人类以来,每一个狂热分子的集团都用这样的口号召集信徒。”

“我们也不是狂热分子。”另一个人坚持说道,“我们的信仰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