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谷英雄应该感到高兴。
他家乡的队伍——优格燕子在第七局以九比六超过了阪神虎。在有顶棚覆盖的大体育场中,维兰德·汤谷公司生产的三维投影仪正在放映出紧张的比赛画面。即时观众反馈表明在座百分之六十三的观众都对此感到兴奋。
但他喜爱的投球手大谷治男在早些时候出局了。不过,燕子们也在第五局的时候打出了两个全垒打。现在上场的全都是替补投手,战斗进入了焦灼状态。
让汤谷感到悲哀的是,和这两支球队的经理不一样,他完全没有替补投手可以使用。
这种伤心不是今天才有的。自从十七岁时起,他或多或少就只能依靠自己一个人。汤谷株式会社在他的苦心经营下从一个不知名的小企业成长为一家著名的大公司。与维兰德公司的合并更是他的巅峰成就,而殖民船契约号的启航将是他人生中最为骄傲的时刻。
如果这个项目真的能顺利实施的话。
然而有人不希望这件事发生,某个人或者某个组织正在竭尽全力阻挠他。他们在他的雇员中散播怀疑和偏见的种子,让汤谷的职员相信维兰德的人正在与他们为敌。尽管巨图集团依然无法免除怀疑,但现在看起来可能还有其他因素在这件事中发挥作用。来自伦敦的最新消息让人感到调查有了进展,同时却又让人更加迷惑。他在那里的安保人员的确有所发现,但他们也说不清发现的到底是什么。
执掌巨图集团的三人组的确对经济很狂热,但他们绝不是通常概念中的那种狂热分子。汤谷一直都很敬佩章,但他不认为章有这样的权威,能够让集团的雇员为了执行命令而自杀,当然,章更不可能下达这样的命令。
现在的难题是,无论是他、戴维斯还是其他维兰德·汤谷的管理者们,都无法想象除了巨图以外还有哪个组织会与他们为敌,能够有这样的意志和能量做出那些事情。至今为止,那些狂热分子都无法阻止甚至拖延契约号启航的日期,但汤谷很担心那些越来越疯狂的狂热分子下一步又能干出什么来。
他们到底会施展出什么手段?他们有没有原子弹?化学武器?如果维兰德·汤谷的雇员为了阻止他们而牺牲,还可以进行掩饰,但现在已经有成百上千的殖民者在飞船上进入了深度睡眠,如果他们遭受伤害,所造成的公众舆论将会……
“父亲?”
珍妮·汤谷和父亲一同坐在公司的私人空中包厢里,正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汤谷英雄。尽管汤谷利用长期在复杂的商务谈判中积累的经验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但他的女孩儿还是比其他任何人都能够看懂他的表情。在这几天里,一度积极乐观的汤谷英雄明显陷入了沮丧状态,随后又因为女儿遭受绑架而近乎发狂。而在那次饭店中会面之后,汤谷又明显乐观起来,实际上,如果那次来找他的不是一位老朋友,其结果很可能会非常可怕。
现在,他一定又有了什么新的考虑。尽管他拥有用钱能够买到的最好的医生和药品,但他已经不再是年轻人了。汤谷和维兰德合并的喜悦也已经被最近这些事件引发的深深担忧所代替。
野茂为燕子队打出一个三垒打,他如风一般跑到了垒位上。整个体育场都沸腾了,但在四人包厢里还是一片沉寂。
“父亲,”珍妮这一次加重了语气,“你还好吗?我能做些什么?”
“什么?”汤谷英雄努力向女儿露出微笑,“不,没什么,珍妮,我很好。我只是在思考,仅此而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珍妮带着责备的语气对他说,“如果你继续这样‘思考’,你会犯心脏病的。如果你在契约号启航之前去世,那么它是否能出发就都不重要了。”
“这话很有道理,”汤谷依然微笑着回答道,“但说来容易做来难啊。”汤谷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座椅从能够俯瞰体育场的位置向后退去,“我要和你的母亲谈谈。”
“现在?”珍妮朝场上指了指,“比赛就要结束了。”
“现在两支队都还有击球机会,不会那么快结束的。看比赛让人很兴奋,但我没办法让自己专注于比赛太长时间。我本以为来看看比赛能有助我放松一下心情,但在契约号的问题解决之前,我很难思考其他事情。”他从椅子里站起来,椅子便跟随在他身后,直到他打了个手势,让椅子留在原地。他则来到珍妮身边,俯下身,轻柔地在女儿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替我欣赏比赛,女儿。如果我没有在最后一局及时回来,你就讲给我听。”
珍妮无奈地叹了口气。“希望这种令人不快的事情能够尽快有个了结,哪怕是为了让你能安下心来。”
汤谷笑着向女儿晃动一根训诫的手指。“是为了公司。”
珍妮伸手按住椅子扶手上的控制面板。“你想不想要我放下私密屏幕?隔绝掉比赛的声音?”
“不,你要替我欣赏比赛。”汤谷抬手梳理了一下自己日渐稀疏的黑发,“我有我自己的私密屏幕。”
他转过身,向包厢深处走去。他知道珍妮在为他感到担心,但他没办法改善女儿的心境。他能够在其他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想法,却没有办法瞒住他的女儿。妻子也是这样,无论汤谷多么努力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都能一眼看出他真实的情绪。这种几乎像心灵感应一样的洞悉能力也许只有妻子能够掌握。
汤谷的下属和经理人都有着非凡的能力和技巧,甚至也有很强的同理心,但他们都无法像妻子那样成为他的人生同伴。
将一个棒球体育场的私人包厢内室作为存放爱人骨灰的地方,这的确有些奇怪。但妻子知道汤谷是一个多么狂热的棒球爱好者,所以她在遗嘱里清楚地写明了自己灵堂的位置。这是当她的病情日渐严重的时候,他们经过认真讨论做出的决定。实际上,将灵堂设在这里也是妥协的结果,因为汤谷坚决拒绝将妻子的骨灰撒在投手位上。
这个小房间里的灯光相对比较暗淡,靠近后墙的地方立着几根小竹子和铭牌,它们全都是用非洲孔雀石雕刻抛光而成的——妻子最喜欢绿色。汤谷从身边的橱柜中拿出一大瓶清水,开始清洁这里的一切,使用传统的木桶和毛刷进行净化仪式。这里有大量人工雕刻的兰花和别的奇异花卉,外形栩栩如生,完全能以假乱真——它们被用于代替鲜花。两支银烛台上电能蜡烛的光亮在汤谷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自动增强了。
汤谷从一只敞开的盒子里拿起一束自燃香,抖动两下,让香燃烧起来,然后充满爱意地把香插在空香炉里。敞开的水晶瓶中还有绿茶,他觉得没有必要再添加更多了。
汤谷跪坐在灵位前面,将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眼睛,低下头。这些日子里,他在正襟危坐的时候都会感觉脚踝疼痛。但就像以往一样,他完全忽略了这种疼痛,还开玩笑地告诉自己,如果妻子看到他这样的牺牲,一定会感到高兴。他挺直身子,将双手放在腰间,看着妻子的灵位。
“今天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妻子,只能告诉你,燕子赢了。”他自顾自地微笑了一下,“我知道,这对你应该就足够了。但我上次和你说的问题还在,我——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们仍然不知道谁要为这些事负责,可以说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找不到方法去试探敌人的反应。看起来,我们的人正在接近答案,但飞船出发的日期也越来越近了。这种干扰必须被消除。”
“巨图集团还有怀疑,但看样子也有可能是其他势力在作祟。先前还没有特别的迹象表明我们到底应该对谁下手。”他微微一摇头,“我不能行动,不能下达命令,至今都没有头绪。我是一名将军,我的部队必须不断躲避飞来的箭矢,却看不到敌人的弓箭手在哪里。”
他一直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直到膝盖和脚踝几乎要完全麻木。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击打安装在墙上的紧急按钮,让人进来扶他站起身。尽管需要经过一点努力,他还是自己站了起来。
“我想念你。真希望能再得到你的建议,还有你的触摸,你的微笑。我想念你看到燕子们打出本垒打或者成功偷垒的时候兴奋得像孩子一样蹦跳。我想念你穿着长裙、戴着首饰为公司奔波的样子。我甚至想念你的唠叨。它们通常都有的放矢,当然,也并不总是。我想念……”
汤谷停住了。他不能热泪盈眶回去看比赛。他是汤谷英雄,是维兰德·汤谷公司的ceo和主席。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会哭泣,只会用安静而严厉的声音下达命令。他需要的是尊敬,就算是在观赏棒球比赛的时候也不例外。
他在东京和伦敦的部下正一步步调查出是谁在不遗余力地一次次破坏他的任务。他们必须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契约号的启航绝对不能耽搁,更不可能取消。必须知道是谁在阻止这一行动,然后就要彻底除掉他们。
安静且严厉地除掉。
他又鞠了一躬,然后转回身,离开了这个房间,离开了电能蜡烛的光亮和昂贵的线香缭绕的香烟,离开了自己这被迫放下的一部分生命。
他的另一部分生命正在焦急地等待他回去。珍妮·汤谷转动椅子,差一点站起身拥抱自己的父亲,不过她最终还是决定不这样做。她知道,在公开场合这样做可能会让父亲感到不安,更无法实现她想要的效果。汤谷也许深爱着自己的女儿,但在他刚刚探望过亡妻之后,不是向他寻求安慰的好时机。就算是一个像汤谷英雄这样刚强的男人也不可能完全对感情免疫。
但看到女儿的表情,汤谷还是立刻加快脚步来到她身边。“我现在好多了,去看看你母亲总是能帮助我放松精神。”
“当她追着你满屋子乱吼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汤谷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你的母亲从不会向我吼叫,她只是会强调她认为是重点的内容,并且适当提高声音。”他向球场上点点头,“比赛进行得如何?”
珍妮做了一个鬼脸。“不太好。乙多为老虎队打出了大满贯(满垒时的全垒打),我们现在只剩一个人了。”
“该死,”汤谷重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可没有心情再看加局了。”
“我还检查了一下除颤器,”珍妮微笑着说,“我可不要让别人说我没有照看好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