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俊杰想追上去,又不忍心丢下陈韵如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她,发现她似乎正在说些什么,但她站在他右边,右耳听不到的他不着痕迹地侧过了头,将左耳转向她,问:“你刚说什么?我没仔细听,可以再说一次吗?”
“我说,他这么讨厌,你怎么受得了他?”陈韵如没好气地细声说。
莫俊杰却只是笑笑,回答:“他爱耍白目又爱乱开玩笑,有时候是挺讨人厌的,但是……”他看着李子维离去的背影,吐出真心话,“如果你认识他久一点,就会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陈韵如抬眼望向莫俊杰,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已经走出校门口的李子维的背影。
莫俊杰走在她后方,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路上,她只是一直低头走路,一句话都没说,身后的男孩也安安静静,仿佛要保护她似的跟在她身后。但这样实在有些诡异,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却是避开与莫俊杰目光交会,小声说:“我自己回家就好,你不用送我,这样很奇怪。”
莫俊杰连忙解释:“你不要误会,我回家刚好也是走这条路而已,真的。”
“可是你早上不是骑车上学吗?为什么还要走路回家?”她问。
“呃……你忘了吗?早上已经被教官发现了,我怎么敢现在就骑车回去?说不定教官正在那边等着堵我呢!”莫俊杰匆忙间想了个理由。
当然,他回家的路不是这一条。
当然,他也不是怕教官堵他。
他只是想陪着她慢慢走回家而已。
陈韵如似乎相信了他的理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这次她没有走得那么快了,莫俊杰连忙追上去,总算走在了她身旁。
总要找些话题吧?不然两个人这么走着也挺尴尬的,幸好,就在莫俊杰伤脑筋该找什么话题时,陈韵如主动开口了:“你和李子维认识很久了吗?”
莫俊杰点点头:“嗯,认识超久,从小学就认识了。”
原来是小学同学啊,难怪感情看起来那么好。陈韵如心想。
“那你们……”她迟疑了一下,“是怎么变成这么好的朋友的?”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耶。”莫俊杰故意露出为难的神情。
陈韵如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太奇怪了。”
她其实不太懂得怎么和人相处,别说好朋友,她身边就连一个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也没有,所以当她听到李子维那么轻易就说出“好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头竟觉得有些羡慕,也有些好奇,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和其他人变成好朋友?
莫俊杰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助听器。
陈韵如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莫俊杰说:“这是助听器。其实刚刚我不是没有仔细听你说话,而是因为我没有戴上这个。”他一面说一面指着自己的右耳,“我右边的耳朵是完全听不到声音的。”
陈韵如一愣,忍不住又想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莫俊杰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一直道歉啦,这又不是你的错。”顿了顿,“你刚才不是问我,我和李子维是怎么变成好朋友的吗?就是因为它。”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助听器。
“从小到大,因为这东西,我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异样的眼光,大家只要看到我戴上助听器,不是笑我是聋子,就是用像看怪物一样的眼光看我,要不然,就是一脸同情,好像我真的很可怜。”莫俊杰自嘲地笑了笑,“除了李子维那个臭白目。”
“他……做了什么?”陈韵如好奇地问。
“小学三年级那年,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手里拿着冰棒,一脸羡慕地看着我耳朵上的助听器,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我这只耳朵听不到,要戴上它才听得到声音,他却说酷死了,一直要我借给他戴,想知道如果他戴起来,会听见什么声音。”
陈韵如听着他叙述往事,想象着李子维十岁时的调皮模样,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我还没回答,他就把手上的冰棒折成两半,分我一半,说是请我吃冰,要我把助听器借他玩。然后他就戴着我的助听器到处跑,说是要探测外星人信号,搞得其他班同学也觉得好玩,下课都跑来找我借助听器,很快就再也没人在乎我的右耳听不听得见了。”
莫俊杰说完后,看见陈韵如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防备与惊慌,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就是我和他变成好朋友的开始。”他说。
陈韵如点点头,两个人继续缓缓地前进。
过了一会儿,莫俊杰开口:“你的问题,我回答了,现在可以换我问你吗?”
她点点头。
“你会介意我有一只耳朵听不见吗?”他问。
她摇摇头:“不会。”
“那从现在开始,你跟李子维一样,都是我的好朋友了。”
她脚步一滞,同时心里一暖。
是吗?从现在开始,她有好朋友了。
尽管她对莫俊杰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悸动,但此刻却感觉与他的距离拉近了不少,男孩的友善与体贴让她感觉到不再那么孤单。
仿佛他能体会她身体深处那时时占据她人生的无助与黑暗。
就这样忽然闯入她生命里的两个男孩,仿佛给她的人生带来了阳光。
那时,她是这么以为的。
怀着难得的好心情回到家里,才踏进家门,她就感觉到一份不寻常的沉重。
久未归家的父亲,居然和母亲一同坐在客厅沙发上,面色都很凝重。母亲看到她回来了,立刻说:“韵如,你过来一下,爸妈有话要说。”
她心中隐隐浮现出不祥的预感,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坐下,放下书包。
父亲与母亲两人对看一眼,母亲问父亲:“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吧!”父亲转过头,看都没有看韵如一眼。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说:“韵如,我想你也长大了,有些事也应该能明白了。这些年我和你爸没有住在一起,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她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母亲又说:“其实很多事情,早该有个结果,我们也不想再拖下去了,所以我跟你爸今天决定办离婚,可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谈好小孩抚养权归属……”
陈韵如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拿起书包转身就要回房间:“我今天还有很多作业要做。”
她不知道!她不想管!
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为什么要把她扯进来?
母亲却硬是拉住她的手,逼问她:“作业可以晚点做。妈就问你一件事,我跟你爸离婚后,你想跟谁?”
这时坐在沙发上的父亲也开口了:“不用顾虑我们,直接说你想跟谁?”
她忽然领悟到一件事,冷冷地质问眼前的父母:“为什么要问我?”
母亲与父亲对看了一眼,勉强挤出笑容说:“当然是因为尊重你啊。”
“那陈思源呢?你们问过他了吗?”她问。
父亲马上回答:“不用问,思源一定是跟我的。”
母亲听了马上反驳:“思源什么时候说要跟你了?”
父亲冷笑一声:“你也不想想你现在做的是什么工作?你要我儿子跟你这样的女人一起生活?笑话!思源当然是跟我!”
“你还好意思说?”母亲气得脸色通红,“要不是你当初欠一屁股债,又溜得不见人影,我需要做那种工作吗?”
父亲懒得继续争辩,摆了摆手,站起身说:“反正我们已经说好,一人带走一个,我带走思源,你带走韵如。”
“你凭什么?这几年来你照顾过他们吗?思源是我的!”母亲不甘示弱。
陈韵如听着他们口口声声要的都是思源,根本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对两人大喊:“够了!你们不要再吵了!说什么尊重我,其实你们会问我想跟谁,是因为谁都不想要我,对不对?!”
两人一愣,随即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脸上微微闪过一抹心虚。
母亲试图解释,却在自己女儿充满恨意与委屈的眼神里,瞬间明白了自己方才的话有多伤人。
“韵如,我们真的不是……”
陈韵如不想听。
她跑出家门,“砰”的一声,重重地摔上了门。
她一个人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
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没有人要她,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
他们都只想到自己。
泪水止也止不住,她顾不了那么多,一面走一面哭,任由悲伤宣泄。
“陈韵如?”
她一愣。
这个声音好熟悉。
慌忙转过头,果然是李子维,她赶紧用手背擦干自己的泪水,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子维举起手上的锅烧意面,笑着说:“肚子饿,出来买消夜。你呢?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街上乱逛,而且还穿着制服?”
被这么一问,她想起自己此刻还在外游荡不想回家的原因,眼眶不禁又红了起来,泪水呼之欲出。
李子维见状,立即收起嬉闹的心情,放柔了语气:“你好像心情不太好,要不要聊聊?就算我帮不上忙,说出来也会舒坦些。”
陈韵如看着他,心里迟疑着要不要告诉他,但毕竟是家丑,她不太想让外人知道,可是……也许就像李子维讲的,她的确很需要有个人能听自己说说话,不然她真会觉得全世界都遗弃了她……
李子维见她犹豫不决,干脆地说:“这样吧!我用一个秘密,来交换你的秘密,如何?这样我有把柄在你手上,你就不用担心我会大嘴巴到处乱讲了。”
听李子维这么一说,她终于稍微放下了心防。
“那……你答应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仍有些不放心地问。
“没问题!”他拍拍胸脯。
“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说。”
那意味着,连莫俊杰也不能知道。
“我答应你。”李子维爽快地说。
夏夜的晚风徐徐吹来,公园内的溜冰场里,两人席地而坐。
尽管手里的锅烧意面渐渐凉了,李子维却毫不在意,只是专心地听着身旁的女孩诉说心事。
她说,家里的爸妈要离婚了,却都只要弟弟,不要她。
“只因为我是女孩子吗?他们完全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她幽幽地说。
连在自己家人眼里,她的存在感都如此薄弱,随时可以被忽视吗?
一包面纸忽然被递到她面前,她愣了愣,没有接过,而是转过头,倔强地用手背将眼泪抹去,努力装出坚强的模样,说:“我才不要为他们伤心!说什么要让我选择,其实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我决定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要当被抛下的那个人!”
“那你想好怎么做了吗?”李子维若无其事地将面纸收回。
她吸吸鼻子,说:“我早就想离开这里了,所以才会去唱片行打工存钱。高中毕业之后,我想去考其他县市的大学,一个人搬到外面去念书。”
李子维用力地点头:“很好,我支持你。”
她不太自信地试探:“你真觉得我办得到吗?”
李子维鼓励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到。”
一股暖流从身体深处缓缓涌起,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充满希望,而她已经开始期待毕业之后的独立生活了。
接着,她想到自己居然在李子维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那么难看,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挪开了目光,低声说:“我把我的秘密说出来了,那你的秘密呢?”
李子维先是看了看满天星空,才看着她说:“我的秘密啊,连莫俊杰也不知道。你要对他保密,我才告诉你。”
她认真地点头,同时心里有丝窃喜。
是连他的好朋友莫俊杰都不知道的秘密呢,这是不是表示,李子维把她也当成了好朋友,甚至是,比莫俊杰更好的朋友?还是在李子维的心里,她已经比莫俊杰还重要了?
她无法阻止自己的脑袋胡思乱想,这时只听李子维开口说:“我完全明白你刚刚的心情。其实我爸妈也一样,表面上给我选择的权利,但他们早已经替我做好了决定。”
李子维低下头,看着身旁已经凉掉的消夜,淡淡地说:“我爸妈已经办好移民手续,等我高中毕业后,全家就要移民到加拿大了。”
她一阵错愕:“你要移民加拿大?”随即想到,他说过这个秘密不能告诉莫俊杰,难道……“你没有让莫俊杰知道吗?”
“当然没有,不然刚才为什么要你保密?”
“可……可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她百般不解。
李子维依旧嬉皮笑脸:“这你就不懂了。从小到大,我到哪里都能交到一堆朋友,可是莫俊杰就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如果让他知道我高中毕业后就要离开台湾,以他的个性,铁定会哭得很惨,这要我怎么说得出口?我可不要他抱着我的大腿,哭着求我不要走,这景象光想想就够可怕了。”他故意装出受不了的表情。
尽管李子维刻意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嬉笑,但心思细腻的她明白,其实,他才是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越是在乎,反而越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不管怎么说,都是重重的伤害。
她看着面前的男孩,心中对他的好感更加强烈,这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吗?
“陈韵如,你不要这样看我,要是你不小心爱上我,莫俊杰会哭得更惨哦。”李子维笑着说。
她别扭地别过脸,说:“自恋狂,我才不会喜欢你!”
其实,李子维不是没有察觉到身旁女孩的异样心情,但好朋友喜欢的女孩,他没有兴趣,更何况,陈韵如那种内向到近乎自闭的个性,并不怎么吸引他。
他并不是很明白,为何那么多女生,偏偏莫俊杰就是喜欢上了这一个?
但,恋爱这种东西就是没有道理可言吧。
既然莫俊杰喜欢上了陈韵如,他就会全力支持。
“好了,你现在也知道我的秘密了,我们扯平了。”他说。
然后他重新抬头望向星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她的视线先是停留在男孩的侧脸上,然后才顺着男孩的目光,慢慢也望向了星空。
夏天的夜晚,星空很美丽,公园四周草丛里传来阵阵虫鸣,路边苍白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她忽然很希望这个一开始令她那么伤心的夜晚不要这么快就结束。
因为她还没有时间好好认识李子维,而转眼间,他就要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