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台北。
阿脱看完黄雨萱手机里的照片,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她手机里的照片,忍不住问:“你干吗拿自己的照片要我帮忙找人?耍我啊?”
黄雨萱却是一脸认真地说:“这张照片里的女生不是我。”
阿脱一愣,更加仔细地看着黄雨萱手机里的照片。
“真的不是你?可是她长得未免跟你也太像了!等一下……”阿脱忽然兴奋起来,“这是不是代表我们开发的那款app成功了?它真的找到这个世界上长得和你一样的人了?”阿脱一脸感动,“黄雨萱,你竟然偷偷帮我测试,我实在是——”
黄雨萱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输入的不是我的资料,是王诠胜的。”
“王诠胜?”阿脱这才将注意力放到照片里的一个男孩身上,“你不说我还没发现,旁边那个男生真的是王诠胜耶!所以你输入了王诠胜的资料,出来的是你们以前的合照?”
黄雨萱指着照片里的男孩说:“他应该就是王诠胜没错,可是他旁边的那个女孩不是我。”
阿脱一脸不信:“怎么可能?”
“因为我从来没去过照片里的这个地方,另外一个一起拍照的男生,我也不认识。”黄雨萱回答。
阿脱一脸似懂非懂,想了想,自言自语:“也就是说,你本来想要找另一个长得很像王诠胜的人,却没想到找到了另一个自己,而且这个人还跟王诠胜一起拍过照片……”他忽地眉头一皱,“不对啊,系统会排除本人资料,这张照片里的男生怎么可能会是王诠胜?”宅男工程师的研究精神瞬间爆发,阿脱立刻坐回电脑前,准备好好查一查这张照片的来历。
黄雨萱难得有耐心一直站在他身旁,等待结果。
一时间只听见键盘声响个不停,忽然阿脱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黄雨萱,你没事输入王诠胜的照片资料做什么?该不会是想要找到另一个和他长得很相似的人,直接把他当成——”他忽然感受到杀意,转过头,果然看到黄雨萱正眯着眼狠狠瞪他,似乎他再多讲一个字就会被她当场杀掉。
阿脱赶紧转回头,继续专心在电脑屏幕上搜寻。
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了照片来源。
原始来源是“无名小站”,早在2013年便已经关闭。从日志资料可以看出照片是在2010年7月上传的,但因为“无名小站”早已关闭,再也找不到其他资料了。
“黄雨萱,这个女生真的不是你?”阿脱还是有些不相信。
黄雨萱没好气地回他:“你刚自己都说了,照片是2010年7月上传的,那时候我和王诠胜根本就不认识,要怎么和他拍这张照片?难道我穿越时空了吗?”
阿脱一脸恍然大悟,说:“我懂了,难怪你要追根究底,原来是想抓小三!等等,不对,照片里的这个女生比你早认识王诠胜,小三应该是你……”他浑身一冷,又感受到黄雨萱无形的杀人目光。“对不起,我多话了。”阿脱自己乖乖掌嘴两下。
“总之,你想办法帮我继续查出这张照片的来历。”黄雨萱说。
“可是现在是上班时间——”
“就当是帮助数据库修正,不然你们的app光测试就这么多问题,到时候发表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阿脱嗫嚅了几句,最后还是乖乖听话,继续在电脑屏幕前追查这张照片的来历。
黄雨萱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到底是谁?
她又滑开手机,搜寻着王诠胜脸书页面上的每一张照片,想要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她的视线停驻在王诠胜的最后一则帖文上,那是一小段影片,影片里王诠胜不断伸出手指戳她脸颊,她忍不住发火骂他无聊,他一面道歉,一面仍继续拿着手机拍摄,见黄雨萱不理他,竟偷偷绕到她身后,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偷偷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后膝,她一个重心不稳,直接跪倒在地上,画面里传来王诠胜大笑的声音。
影片里的黄雨萱跳起来,转身对着镜头大喊:“王诠胜,你别跑,你死定了!”
画面就定格在这里。
看着,泪水又悄悄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刻意垂下目光,不想让人看出自己触景伤情,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影片底下最后一个点赞的人名——vicky。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有次她和王诠胜在餐厅吃饭吃到一半,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她瞄了过去,上头显示来电的便是vicky。当时王诠胜拿过手机,笑着说是公司打来的,便站起身走到餐厅外头讲电话,见黄雨萱从餐厅里望着他,还似乎有所防备地转过了身,刻意背对她。
这个vicky是他公司的同事吗?
还是阿脱那个死阿宅真说对了,王诠胜在外头有小三?
带着一丝怀疑,她一一检视王诠胜脸书页面上的所有帖文,发现vicky几乎在每则帖文上都点了赞。
她越看越不是滋味,即使王诠胜已经离去,但她仍忍不住怒火中烧。
难道……她就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长得很像照片中女孩的替代品?
不,照片里的王诠胜年龄不对,不可能是他。可她就是无法说服自己,照片里的人不是王诠胜。
于是她拿出手机,找出所有与王诠胜有过关联的朋友通讯录,即使明知道这么做很突兀,但她仍按照通讯录上的顺序一一打过去确认。
可是打了一轮,不论她好说歹说绝对不会怪他们替王诠胜掩饰,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她vicky是谁。
她看着通讯录上最后一个名字“陈财裕”,王诠胜高中同校的同学,大学时代的好朋友。这家伙和王诠胜感情那么好,一定会知道vicky是谁,前提是他不会替王诠胜掩饰。
电话一接通,她便不客气地问:“陈不挑,我问你,王诠胜是不是曾经跟一个叫vicky的女人搞暧昧?”
电话那头的陈财裕几乎跳了起来,惊讶问:“vicky?你怎么会知道vicky的?”
果真如此。黄雨萱心里想。同时心也凉了一半。
咖啡厅里,陈财裕仍试图安抚黄雨萱:“其实他跟vicky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
“你不用再替他掩饰了!”黄雨萱冷冷地说。
陈财裕知道再解释也没有用,只好乖乖地闭嘴。
王诠胜都离开了那么久,黄雨萱无法走出来,他懂,但他不懂的是,为何她硬要去找王诠胜背叛她的证据?就算找到了又如何?王诠胜都已经死了两年了,她又能怎么样?
咖啡厅的门开了,一个娇小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见到陈财裕后,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朝他们走过去。
陈财裕起身,介绍:“黄雨萱,这就是vicky。”
外形亮眼的vicky双手捧着一张名片,递到黄雨萱面前。
她接过一看,名片上头的公司名称是“求婚事务所”。
vicky看到她眼里的疑惑,体贴地主动开口解释:“我们公司专门负责替客户设计求婚企划与安排场地。”她看了一眼陈财裕,“当初王先生就是通过陈先生介绍,来到我们公司,由我负责他的业务。”
求婚企划?
黄雨萱只觉得胸口仿佛有块大石正缓缓往下坠,王诠胜来这家公司的目的难道是……尽管有些犹豫,她还是开口问了vicky:“他到你们公司做什么?”
vicky露出有些惋惜的职业微笑,说:“当然是为了向他心爱的女人求婚,而那个人就是你,黄雨萱小姐。”
王诠胜真的曾想要向她求婚?!
黄雨萱一时间只觉晴天霹雳,整个人措手不及,拿着名片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尽管如此,她仍倔强地否认:“不,不可能啊,他从来都没对我提过这件事……”
一旁的陈财裕叹了口气,说:“黄雨萱,他没对你提过这件事,当然是因为想要给你惊喜。”所以一开始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黄雨萱解释,没想到却让她误会更深,真以为王诠胜背着她在外头养小三,非要押着他来找vicky。
vicky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下说,她用眼神征询陈财裕的意见,陈财裕点点头,说:“反正你都来了,就说吧,也免得她又胡思乱想。”
于是vicky将王诠胜的求婚计划全盘说了出来:“当时黄小姐你即将前往上海工作,王先生说,他决定求婚,不是为了把你留下,而是想让自己可以更理所当然地陪在你身边。当时他的计划是,在送你去机场的路上,假装车子抛锚,接着我们公司会派人假扮交警来查验,让你签罚单,那张罚单其实是一张结婚证书,然后王先生再从车里拿出他预先藏好的戒指,向你求婚。”
黄雨萱愣愣地听着,努力让眼泪不要从眼眶里落下。
原来……原来王诠胜曾想要向她求婚……
“但就在王先生预备向你求婚的那一天早上,他忽然打电话给我,说他赶着去机场找你,要延迟计划,等他回来再说,谁知道那就是他打给我的最后一通电话……”vicky的语气里带着遗憾。
黄雨萱猛地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刻要涌出的泪水忍住,不发一语,起身离开了咖啡厅。
她下午请了特休,回到家附近的停车场,钻进王诠胜那辆二手车里,四处翻找,果真在后座缝隙里找到一个戒指盒。
她愣愣地捧着戒指盒,想着那一天的情景。
那天王诠胜本来是要开这辆车送她去机场的,但是出发前,两人发生了争吵,她硬是不理王诠胜,拉着行李走到巷口,另外招了一辆出租车,自己前往机场。
她的班机起飞前往上海后,王诠胜也赶到了机场,买了一张机票,坐上了飞机,却遇到了飞机失事。
如今意外发生都两年了,他连尸骨都不见踪影,就像是凭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本以为只是暂时分别,等他们两个都冷静下来之后,还有机会再好好谈一谈,谁知道,那天竟成了永别……
她打开戒指盒,里头是一枚莫比乌斯环造型的戒指,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一切只是不停地循环。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忍住眼泪,嘴唇颤抖了半天,倔强地喃喃骂着:
“可恶的王诠胜,搞什么求婚惊喜,要求婚干吗不早一点?”
明明有那么多时间,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
黄雨萱将那枚戒指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寂静的车里放声大哭。
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想再见到他一次,只要一次就好。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这么想见一个人……
两天后。
周末上午,门铃才刚响起,一早就在等着快递的黄雨萱,立即冲到门前。
快递员送来的是一本厚重的毕业纪念册,那是她逼陈财裕找出来的。
黄雨萱粗鲁地撕开包装,迫不及待地翻起了那本高中毕业纪念册。
尽管陈财裕不断地强调,他和王诠胜在高中时根本没见过长得和她很像的女孩,但她还是不死心。
她想要知道照片里的女孩到底是谁,她仍在怀疑王诠胜到底是不是因为那个女生,才会喜欢上她。
可是她翻遍了那本厚重的毕业纪念册,每一张女孩的照片都仔细看过,却没有她想找的那个人。
末了,她烦躁地将毕业纪念册扔到一旁,想了想,拿起手机打给陈财裕。
“陈不挑,你有你们这届前后两届的毕业纪念册吗?”
陈财裕的哀号声从手机里传来:“我怎么可能会有?黄雨萱,我高中时从没听王诠胜说过他有女朋友或有喜欢的女生,你就不要再疑神疑鬼了好不好?”
“陈不挑,我不管!你别想替他掩饰,如果你认识这个女生,最好老实说,要是被我找到证据,我绝对会——”
陈财裕打断她:“你都叫我陈不挑了,应该知道这外号怎么来的吧?我念高中时,别说前后两届,前后五届,学校方圆五十公里内,只要长得比普通再好看那么一点点的女生,我都不会放过,更何况是像你这样不仔细看都蛮正的女生,我是走过路过绝对不会错过的!但我念高中时完全没有见过你好吗?你手机照片上的那个女生是谁,我也不知道!黄雨萱,拜托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你到底想证明什么?王诠胜都要向你求婚了,你却还在介意他高中时有没有喜欢过别的女生?”
尽管同情黄雨萱,陈财裕也有些受不了了,明明这些年他已经结婚生女,乖乖从良,不再乱把妹,她却威胁要把他从前精彩的情史全抖出来,除非他帮忙找到王诠胜有小三的证据。
黄雨萱默然。
“不然,这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仍不甘心地问。
陈财裕疲累地叹了口气,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如果王诠胜在认识你之前,就认识这个长得跟你一样的女生,你自己总会察觉到吧?”
她一面听着电话,一面开始回想大学时王诠胜对她告白的情景。
当时,他们才认识没多久,不,甚至连认识都称不上,她只知道他是别系的一个学弟,第一天开学就迷了路。
他就那样理直气壮地走到她面前,微笑着对她说:“我喜欢你。”
那时她根本没当一回事,甚至还有些傻眼。
他说:“我喜欢你,和我们认识多久,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确定,我喜欢你。”
他说:“因为,早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你了。”
那时她身边已经有男友,对于王诠胜突如其来的莫名告白,她只以为是恶作剧,完全没放在心上。但此刻回想起来,王诠胜的表现的确有些异常,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告白的。
早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你了。
王诠胜是不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别人的替身?
“喂?黄雨萱,你还在吗?”电话那头的陈财裕问。
她回过神,敷衍几句。
“黄雨萱,你干吗一直想要证明王诠胜心里有别人?他明明就很喜欢你——”
她挂上了电话,不想再听。
因为太爱了,所以不愿去面对,因为不愿去面对,所以转头选择逃避。
甚至,想要找一个理由,让自己不要那么在乎。
是不是只要证明王诠胜最爱的不是她,她就不会这么痛苦懊悔了?
她看着眼前的毕业纪念册,泪水再度不受控制地落下。
王诠胜……都是你的错!谁叫你那么好!谁叫你让我这么喜欢你!喜欢到……我根本就放不下你……而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竟是这么痛苦……
周一。
办公室内,黄雨萱强打起精神,专注在新的企划案上,这时阿脱走了过来,得意地看了她一眼,说:“黄雨萱,我找到了照片里那个女生的线索,你想不想知道?”
阿脱本来想好好邀功一番,听黄雨萱赞美他几句,谁知道她一听,立刻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双手不客气地扯住阿脱的上衣,一脸凶狠地问:“你找到了?”
“呃……对,我找到了,花了我整个周末的时间,黄雨萱你不好好谢谢——啊啊啊不要捏我耳朵!”
黄雨萱用力捏着他的耳朵:“快说!”
“你放手啦!”
黄雨萱放手,阿脱摸着自己红通通、热辣辣的耳朵,一面呼痛一面说:“照片上的背景,不是一间叫32号的唱片行吗?”
黄雨萱不耐烦地说:“这我早就查过了,但大概是停业了,根本找不到这间唱片行。”
阿脱再度得意起来:“这就是我厉害的地方了,找不到32号唱片行,我却在网络上找到一间同样叫32号的咖啡馆,再从咖啡馆老板身上寻找线索,发现了他在美食周刊上的访问报道,原来他以前开过唱片行,就叫32号唱片行!”
下班后,黄雨萱便迫不及待地按照手机上的导航地图,在一处寂静的社区内寻找32号咖啡馆的踪影。
终于找到咖啡馆时,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简直像要从嘴里跳出来。
关于那张神秘照片的所有疑问,这里能给她答案吗?
推开门走进去,店内装潢很是怀旧,昏黄的灯光、已经很少见的磨石子地板、朴实的木头桌椅,一面墙上甚至摆满了黑胶唱片,还挂着一把吉他,店里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古典乐。
正在吧台后专心做咖啡的老板是个中年男子,他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正要说“欢迎光临”,却在看到黄雨萱时愣住,接着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直盯着她瞧。
“不好意思,老板,我想请问——”黄雨萱走上前问。
“韵如?”老板打断她。
她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