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触即发 张勇 第2页,共2页

阿初走进院长办公室,夏跃春站起来:“怎么样?荣医生,这几天上班还习惯吗?”

阿初很诚恳地坐在夏跃春的对面:“跃春,我最近总感觉、总感觉背后有人盯着我,你知道,这种感觉来自于忧郁症的病状。”

夏跃春:“你有过焦虑症吗?”

阿初:“没有。”

夏跃春:“最近工作压力太大?”

阿初摇头。

夏跃春:“你别告诉我,你失恋了。”

阿初:“我跟你说正经的事。”

夏跃春:“你到现在还没失恋过,你觉得你正常吗?”

阿初:“我、我拜托你,最后一个问题,上海哪家神经科大夫最好?”

夏跃春很幽默地说:“我啊,我学神经科出身的,你有病啊,有病我免费给你看。”

阿初笑骂一句:“神经病。”他觉得跃春帮不了自己,于是站起来。

夏跃春:“阿初,给你一个建议,赶紧恋爱吧,你缺乏爱情的滋润,没有情商的人,智商一定出问题。”

阿初点头微笑:“我愿你刻薄的言辞至老不衰。”

夏跃春:“谢谢。”

阿初:“走了。”

夏跃春:“阿初,等一下。”他从办公桌的柜子里拿出一整箱十瓶装的咖啡:“正宗货,煮起来香味不绝。”

阿初:“谢谢。”

夏跃春:“阿初,你最近跟赫尔曼教授联系过没有?”

阿初:“联系过,不过很奇怪,一直联系不上。”

夏跃春:“联系不上?是什么意思?他都没有给你回信吗?”

阿初很含糊地“嗯”了一下。

夏跃春:“我听说,你跟赫尔曼教授一直在研究‘细菌病理学’,我不知道你们研究工作进展得如何?其实医学研究,是造福万民的,我希望你能够在中国也能完成这项工作。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实验室,供你做完这个项目。”

阿初的眼睛里放射出怀疑地光:“你也对我研究的项目感兴趣?”

夏跃春:“我是学医的,支持你的研究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阿初机械地说:“没问题。”他转身欲走,忽然想起桌上的一箱咖啡,转身把一箱咖啡抱在手里,说:“明天见。”

※房檐下滴滴答答的雨,阿初关闭了雨具,匆匆走进电报局大厅。

他来到发报的柜台。阿初:“麻烦您,我要发一封电报。”

电报局工作人员:“请问你地址和内容。”

阿初:“英国伦敦第五电报局,英国皇家医学院,人体抗病毒系凯莉教授收,电文:请尽快告知赫尔曼教授近况及住址,万分感谢。荣初。”

电报局工作人员发报完毕,把电码递给阿初:“先生,一字五元,请缴费。”

阿初:“好的。”

※弄堂里。

上海的黄梅雨季,淋漓不断地雨珠打在地面上,天色暗黄,行人在风雨中走的急促,阿初从电报局出来,撑开伞,往前走。

和雅淑跑着出现在弄堂里,她没带雨具,走得很仓皇,偏偏一辆邮局的摩托车从她身边冲过去,摩托车卷起淤积的泥水,溅了雅淑一身,雅淑的洋装本来就湿透了,雪上加霜地一冲,裙子上全是泥点,她偏又一脚踩到瓦片,跌倒在水里,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忽然,一把伞从空而降,罩住了她,她听见了一个温暖的声音:“小姐,你没事吧?”有人用温暖的手把她给扶起来。

和雅淑一怔,回头一看:“阿次?”她旋即反应过来,她脸上露出相当惊异的表情:“又是你?你这个倒霉鬼。”

阿初笑起来:“你跟倒霉鬼还真有缘。”

和雅淑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忽然冷风入怀,打了个很响亮的喷嚏。雅淑觉得太丢脸,心里有些懊悔。她赶紧背着阿初,掏出手绢来擦拭鼻涕。和雅淑觉得满大街的人都没有比她更狼狈的了。

谁知此刻阿初脱下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一阵暖意投进了雅淑的心底。

阿初:“小姐,弄堂里不方便停车,所以,我的车停在了前面,只有几步路,我开车送你一程吧。”

雅淑吸着鼻子摇摇头,委屈地掉眼泪。

阿初:“小姐,我就在前面的春和医院上班,这是我的名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竭力要向这位小姐表明自己身家清白,有据可查。

阿初把名片递给雅淑。雅淑含着泪眼看一下,却没有接名片。阿初虽然有些下不来台,可是天性温良的他,却依旧微笑着,调侃了自己一句:“不知是这张名片做的质量不好,还是本人的气质不好,不像医生,像什么呢?”阿初逗她一下:“倒霉鬼?”

雅淑“扑哧”一声笑出来。

阿初突然很正经起来,说:“说真话,前几次见到你,都给你带来了许多麻烦,我其实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和雅淑一愣神,不提防他说出如此正经的话来,倒有些过意不去,说:“你说什么啊?你也不是故意的。”

阿初:“那我就放心了。将来要再遇到类似的麻烦,您就别再说我是倒霉鬼了。”

和雅淑一听,原来在这里等自己呢,不觉嘴角挂了笑。

阿初:“我送你吧,你看这天色,像是要下雷雨了。”

雅淑看看天,阿初把伞交到雅淑手上。自己向雨地走去。

雅淑:“我家离这还有几条街呢。”

阿初:“没关系,我送你。”这几乎都是废话,阿初很自然地替雅淑拉了拉外套,雅淑仿佛觉得很是难得,想象着阿次在替她拉外套,可是,像这种情形,阿次一次也没主动耐心地做过,她又觉得难过起来。

阿初替雅淑打着伞,两个人并肩走在雨地里。阿初不说话,让雅淑感到有些闷,雅淑憋不住,主动开口了:“你,这是到哪里去啊?”

阿初:“送您回家啊。”

雅淑:“我是问你刚才没遇到我的时候?”

阿初:“回家。”

雅淑有些不悦:“真是惜墨如金。”

阿初知道她的意思了,于是顺着她的话,开始讲了:“我原准备去听一场音乐会的,谁知因为兰心大剧院内部维修,音乐会取消了,我就顺道去了趟电报局。”

雅淑竟然有些惊喜起来:“我也是去兰心大剧院的,还跟剧场经理吵了一架,音乐会没听成,倒贴了多少气来生。”

阿初:“你喜欢听谁的曲子?”

和雅淑:“莫扎特。”

阿初“嗯”了一声。

和雅淑问:“你呢?”

阿初有些窘,浅笑一声作答。雅淑不依:“没有你这样的,藏着话。你到底喜欢谁的曲子?说话。”

阿初:“如果我也说,我喜欢听莫扎特,你会不会觉得我故意附和你?”

雅淑心里真是很舒服,嘴里很脆地回了一句:“不会。”

一阵风吹过来,雨急了些,两个人很自然地靠拢了些。

和雅淑:“忘了问你了,上次在画廊里,你说的那个爱情故事,跟你有关系吗?”

阿初故作玄虚:“你是想问男女主人公的名字吧?”

和雅淑点头。

阿初:“你也认识的。”

和雅淑:“我认识。谁啊?”

阿初:“梁山伯与祝英台。”

和雅淑真的诧异,又好笑、又好气,举起粉拳来捶了阿初一下:“赚我眼泪,赚我眼泪——”阿初笑着突然握住了雅淑的手,雅淑感到有些不自然,阿初赶紧松开。

弄堂的巷口里飘来了一段苏州评弹:“这一回忙坏了风媒蝶使,又不知种下了几许情芽。叹人生如此佳人薄命,对多情公子美玉无瑕,可不肠断那连理枝头花……”

雅淑竟然有感般回头朝评弹声处望去,眉头微蹙,眼里一片迷茫。

阿初替雅淑开车门让她上车。然后替她关上车门,自己收了雨具,跑到驾驶位子,开门上车。阿初侧过身子,到后座上拿了一个精致的小药包给雅淑,阿初:“这里面有感冒药,拿回去,冲服一贴,预防感冒。”

雅淑很享受阿初的周到服务,笑着接了过来。

和雅淑突发感慨:“这药还没喝,就先暖了胃。”

阿初一语双关地说:“病人要觉得暖了胃,医生就算暖了心。”

和雅淑试探地问:“你对女孩子都这么体贴周到吗?”

阿初的头歪了一下:“——做好心理准备听我说了。”

和雅淑:“嗯。”

阿初:“我对笨女孩比较体贴周到。”

和雅淑抗议:“我哪里笨?”

阿初:“你上了我的贼车,还说不笨?”

阿初发动汽车,雨声水光中照出二人的笑靥,纯真且和谐。

※汽车在雅淑家门口停下,雨点小了许多。

雅淑打开车门:“谢谢你。”她准备下车。

阿初忽然想起一事:“小姐,上次图书馆……”

和雅淑脸一红:“上次的事情,我已经原谅你了。”

阿初:“那些书,您真的很喜欢看吗?”

和雅淑笑起来:“不是我要看的,是我家佣人阿英喜欢看。”

阿初:“您家佣人?那可是英文版?”雅淑点头,阿初服气了:“真有文化。”

雅淑:“你很喜欢看那几本书吗?”

阿初:“我替我大哥借的。”

雅淑:“你大哥一定是个老气横秋的老学究。”她跑下车,笑着打开家门,说:“你等我一下。”

阿初走下车,靠在车门边。

雅淑在阳台上出现了,她手里拿着两三本书,朝阿初晃了晃,说:“接着。”她把书一本一本抛下去,阿初慌不迭地接着,只接着一本,两本落在车盖上。

雅淑孩子状地高兴:“改天喝茶。”

阿初笑着挥手:“我请您。”

雅淑站在阳台上,向阿初挥手,再会。

她眼见阿初的车开走了,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穿着阿初的外套。雅淑愕然。

阿初的车才开走不到几十米远,看着那几本书,才想起自己忘了问这位小姐的名字,汽车戛然而止,他又想往后退,又觉得太唐突。

阿初自言自语一句:“蠢材,下次一定要记住问她叫什么。”

阿初发动汽车,开走了。

※荣公馆。

荣升从画室回到房间,看见书桌上摆放着几本书,他翻阅了一下,都是自己上次开出的书目,有些意外。他走出房间。

荣升走到阿初房门口,举手正要敲门,忽然听到房内有争执的声音。他停伫于门前。

阿初跟荣华在房间里争执。

荣华:“我承认,老余的事情,我欠你一个人情,可是,这并不代表你可以这样的质问我,你有什么权力怀疑我?”

阿初:“是你让我怀疑你的,你到我房间来,问我是否收到了赫尔曼的来信?你过于关心了,大小姐!我、我请你、在我还能容忍你的前提下,离开我房间。”

荣华:“阿初你不要意气用事。”

阿初终于忍不住:“绑架我那天,老余也在场。”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也在,你心里最清楚。”

荣华听他话语中大有疑己之意,反问:“你不相信我?”

阿初:“我宁愿信老余,也不信你。”

荣华:“为什么?”

阿初拿起那封书信,读:“皇后大街松树公寓一百零九号。”

荣华心中也是一愣:“有什么不对?”

阿初:“这个地址,我记得,是您在英国的一名好友的地址,我曾经到她家里喝过咖啡,您是想叫我给这个地址写回信,对吧?大小姐。”

荣华:“这封信是用德文写的,你不会认为这封信也是我伪造的吧?”

阿初:“不是你,是你们!”

荣华哑然。

阿初口气严厉:“你们为了搞到什么‘雷霆计划’,无所不用其极,我警告你们,到此为止……”

荣华无语,转身推开门,她赫然看见荣升站在门口,吃了一惊。

荣升幽幽地问了一句:“老余是谁?”

※荣升生气地坐在房间里,荣华和阿初站在他面前。

荣升问荣华:“老余是谁?”

荣华的回答很干脆:“我男人。”

阿初被这个答案吓了一跳,他知道荣华是纯属胡说八道,为的是让荣升不能再往下问,果然,奏效了。

荣升压着声音,发怒:“放肆!”房间里的空气凝结了。

荣升:“你是大家闺秀。”

荣华:“我有我的生活。”

荣升:“你的生活?你的生活是什么?绑架?欺诈?你回答我。”

荣华:“大哥,我从不干涉你的生活……”

荣升:“你以为我想管着你吗?偏偏我只有你一个妹妹……别玩火,做任何事情前,先想想自己的母亲,家庭,责任,还有自己的人生。你是明事理的人,要懂得悬崖勒马。”

荣华不想争辩,她只想快速平息这件事。荣升也不想追究任何事,他唯一希望的是家庭里面不要出事,能息事宁人,就息事宁人。

荣升:“天不早了,去休息吧。”

荣华负气,转身就往外走,阿初赶紧要退下,荣升叫住了他:“阿初,我还有话问你呢。”荣华和阿初对视一眼,荣华的眼神里含有警告,她低低地贴着阿初说:“我的事,一个字也不准说。”荣华脸如寒冰地转身出门。

门关上了。

荣升:“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阿初原以为荣升要问荣华,现在居然问自己,他有些畏惧,说:“——没有啊。”

荣升盯着他,问:“什么是‘雷霆计划’?”

阿初紧张且惶惑。阿初:“我不知道。”

荣升:“那你知道什么?”

阿初:“我只知道这个计划的名字,就像一个空壳子,我根本不知道这个空壳子里面有什么?”

荣升:“我想起来了,你一直跟赫尔曼在做细菌变异的研究——”他眼光突然变得很锐利。

阿初畏惧荣升的眼睛。

荣升:“别说我没提醒你,如果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初低下头。

荣升:“还有,荣华是你姐姐,你对她讲话要懂得尊重,她再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警告、你来教训。”

阿初:“是。”

荣升:“下不为例,去吧。”

阿初退出。荣升觉得头疼。此刻,他恍然又看见书桌上的书,不过,他已经没有心情去追寻书的来路了。

※云海美术社的画廊里,荣升正在向老板询问。

荣升:“老板,前几日我托人送来的一幅‘蝴蝶重生’的油画,是不是已经售出了?”

老板:“我想想看,蝴蝶,对,想起来了,生物博物馆要举行一个蝴蝶展览,一位教授买了,对了,您带收条了吗?”

荣升:“生物博物馆?蝴蝶展览?”

老板:“先生,您带收条了吗?”

荣升反应过来:“带了——”

画室里,荣升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他的目光锁定在一条消息上:“生物博物馆近期将举行‘蝴蝶’标本展览。”

荣升放下手中的茶杯。

※阿初的诊室。

阿初和一名小护士进门,他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白色的大信封,心中有些诧异。阿初看信封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并有亲启的字样,他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颗子弹来,小护士不觉惊叫。

阿初把信拿出来,信笺上只有一句话:想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吗?

阿初铁青着脸,把信纸揉得稀烂,脱了白大褂就往外走。

小护士喊着:“荣医生,荣医生。”

※荣家画室。

电话铃声骤起。

杏儿正在打扫房间,她接起电话:“阿初少爷,嗯,四太太?四太太在大太太房里呢,对,大少爷?他刚出门,去哪里?不清楚,哦,好像——他出门的时候,跟大太太说去看什么蝴蝶展览。”

※夏跃春办公室。

阿初放下电话,翻阅夏跃春书桌上的报纸,广告专栏。夏跃春在旁劝他:“你别着急,到底出了什么事,紧张成这样。”

阿初的目光终于落在报纸上的一条消息上:“生物博物馆近期将举行‘蝴蝶’标本展览。”他一拍桌子,往外走。

夏跃春:“你去哪?”

阿初:“去看蝴蝶展览。”

※生物博物馆外街道。

荣升从林荫道上走来,他穿着风衣,戴了顶礼帽。

落叶从台阶上划过。

荣升推开厚重的博物馆大门,走了进去。

※街道上,阿初开着一辆汽车飞驰而去。

※生物博物馆。

大厅和走廊都显得空荡荡的,显得阴冷而寥落,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蝴蝶标本,两三个展柜搁在走廊边上,一名“黑衣人”小月假扮的“工作人员”迎着荣升走来。

小月:“您,找谁?”

荣升脸色和蔼地说:“我想问问,这里是否有一位教授,买了一幅蝴蝶的油画?”

小月:“油画?”

荣升想进一步地解释自己的来意:“我——”他注意到身边的一个展柜,柜底在滴着红色的水渍,他一抬头,小月变了脸,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刀来,刺向荣升。荣升情急之下,猛地将展柜推向刺客,刺客被展柜一撞,闪了身,展柜倾斜,里面滚落一具真正的工作人员的尸体。荣升转身就跑。

小月从展柜上飞跃,拉住了荣升,就势要捅,荣升突然回手反击,将小月的刀打落在地,荣升继续往前奔跑。

小月捡起刀,飞刀刺伤荣升的胳膊。荣升忍痛逃离。

荣升负伤,一路飞奔。

博物馆大门很沉重的一声被带上。荣升一脸严峻的神情跑下台阶,他的左手护着右边的胳膊。

一辆汽车开过来,在荣升面前刹车急停。

阿初打开车门:“少爷,上车。”

荣升回头看看,杀气腾腾的刺客小月已经尾随而来,他毫不犹豫地上了车,车开走了。

刺客小月追了一段路,终因力竭而放弃。

※汽车上,荣升黑着一张脸,气息不均,他很难掩饰此刻心情的剧烈震荡。

阿初看见他受了伤,心中忧惧参半。

阿初开着车,说:“少爷,我送您先去医院吧。”

荣升冷冷地说:“回家。”

阿初:“少爷——”

荣升:“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阿初无奈,掉转车头。

荣升摁住伤口,问:“你怎么会来?”

阿初:“我,我收到一封恐吓信——”

荣升把头转向窗外,心中的怨恨他说不出来,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死去的年轻工作人员的形象。有人为他死了。荣升心里很难过。

※阿初的房间。

“哗啦”一声,荣升将阿初的抽屉全部打开,所有的信件、文件等一览无遗。

阿初站在房间里,看着荣升当着他的面,搜查他所有的私人物品。阿初心底觉得很委屈。

三太太、丫鬟杏儿和老仆妇站在门口,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荣升一边翻检阿初的东西,一边用止血带扎紧自己的胳膊,阿初想上前帮他,被他推开。他几乎翻遍了所有的文字资料,他一无所获,房间里一片狼藉。

荣升表情冰冷的从阿初身边走过。

三太太站在门口,迎着荣升,讨好地说:“大少爷,您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您说出来,我一定帮你找出来。”

荣升转身看了看阿初,说:“我今天差点丢了命。”他转身走了。阿初心里很难过,所有的无妄之灾都袭向自己身边的至亲,他自己也难以解释、难以面对。

三太太张着一张大嘴,好半天都没合上。三太太问杏儿:“我,我听错了?大少爷差点丢了,丢了,嗬哟,真是要出大事了。”她一转身,想问问阿初,阿初反手将门关上了。三太太碰了一鼻子灰。她指着门说:“嗨,你还真把自个当少爷了。”

此刻,四太太出现在众人面前。

※福佑路松雪街二十八号。

阿初开车带着四太太来到福佑路松雪街二十八号,阿初走下车,给四太太开车门。

阿初很纳闷:“这家神经科、心理诊所怎么不挂个牌子?”

荣四太太:“你不是打电话预约了吗?”

阿初:“是啊。”

荣四太太:“进去看看吧。”

阿初和四太太一起走进了福佑路松雪街二十八号大门。

阿初和四太太进入诊所,她看见了韩正齐。

四太太一下激动起来,阿初没有讲话,他知道,医“心病”的药到了。他松开四太太的手,放四太太前行。

荣四太太含着泪:“齐哥哥——”

韩正齐胸腔里犹如沸水冲浪,双目相对,感情的闸门瞬间开启,刹那间,二人相拥痛哭。

时间和空间瞬间倒转,有情人终于在一个陌生的角落里得以团聚。

阿初转过头去,他的心底为他们的重逢而欢喜。

※浴室内。

浴室内,浴衣落下,雅淑浸泡在浴缸里,像一条活色生香的娃娃鱼,水温刺激着她的感官,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现的竟然全是自己和阿初在一起的情境。

(闪回)火车站,雅淑强拉着阿初,阿初竭力澄清身份。

(闪回)咖啡馆,二人牵着手,没命地乱窜。

(闪回)英国大使馆,二人被气浪冲翻在地。

(闪回)图书馆里,三脚架倾斜,二人第一次亲密接触。

(闪回)小弄堂里,二人在一把伞底,温馨地走在风雨里。

雅淑的头和胳膊一起浮出水面,未知的情感、迷茫的情舟,将驶向何处?

阿英(os):“小姐,杨少爷来了,您洗完了吗?”

雅淑“腾”地一下仓皇地坐起来,落回现实的她心里想着:“糟糕。”

水淋漓的双脚快步走起来,浴衣穿在了身上,她像一只打慌的兔子一下就窜回自己的房间,佣人阿英在后面喊(os):“杨少爷在客厅等着你,不用慌,慢着点……”

雅淑在房间里,手忙脚乱找到了阿初的外套,她把它塞进了被褥底下压着,又觉得床上七拱八翘的,她觉得不妥,赶紧把外套拿出来,塞到自己的衣柜下面,用自己的衣服压着,想想,掏出钥匙来,把衣柜锁了。

此刻,雅淑抚了抚自己的心跳,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贼”。

※杨慕次坐在客厅里等雅淑,阿英在给他煮咖啡,香味弥漫在客厅里。

杨慕次在打电话:“有什么情况吗?”

话筒里是监听室小特务的声音(os):“他带着荣四太太去了一趟福佑路松雪街二十八号,电话预约的心理治疗诊所。一切正常。”

杨慕次:“好的。”他正准备挂电话,话筒里小特务支吾了一下(os):“杨副官。”

杨慕次:“说。”

小特务(os):“昨天的监视报告出来了,您父亲昨天去了一趟春和医院、荣初的诊室。”

杨慕次:“知道了。”他挂断电话。

此刻,雅淑穿戴齐整的下楼,她的脸上洋溢着甜美地微笑。

杨慕次迎上去:“我听说你昨天淋了雨回来,没有受凉吧?”

雅淑回看了一下阿英,说:“你昨晚得了信,为什么今天才来看我?”她要兴师问罪。

杨慕次:“阿英说,你喝了中药,睡下了。”

雅淑:“阿英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怎么不想着我偏在枕头上想你呢?”

阿英笑眯眯地把煮好的咖啡端上来。

杨慕次低着头,大约有些尴尬。杨慕次:“我这不是来了吗?我来的路上,看见隆仓百货公司新进了一批英国的多尔西丝的鞋子,我打算陪你去买几双,顺便你也帮我妈妈选两双。”

雅淑:“我就知道你另有所图,让我去讨好你妈妈,我偏不去,我今天一整天都要待在家里。”

杨慕次:“你要不去……我去。”

雅淑:“你来了就不许走!”

杨慕次:“这是什么道理?”

雅淑任性地说:“我的道理。”

※福佑路松雪街二十八号。

韩正齐陪着荣四太太走出门,阿初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四太太开心的笑脸,仿佛她在两个小时内得到了一生的爱。

阿初上前,替四太太打开车门,四太太的脚步声中踏着依依之情,她顾盼着韩正齐,上了汽车。

阿初与韩正齐告辞,上了汽车。

汽车缓缓从韩正齐身边划过,四太太幸福地回眸,然后坐正了身子,她知道,从今往后,自己的背后有了守候的人。

※汽车上。

荣四太太跟阿初说:“你知道吗?你弟弟就在上海。”

阿初的车子晃了晃。

荣四太太:“正齐说,那对鬼魅没有杀死那孩子,他叫杨慕次,在侦缉队上班。”

阿初方向盘一甩,拐了弯。

阿初:“关于他的事,我不想打听,也不想知道。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荣四太太:“他是你弟弟。”

阿初:“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荣四太太:“想法子,见一见才好。”

阿初:“对于他,相见不如不见。”

此刻,雅淑和杨慕次拎了大包、小包的各式礼盒从百货公司出来。

阿初载着四太太的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杨公馆客厅。

和雅淑和杨慕次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客厅。徐玉真正在客厅插花,杨羽桦在沙发上看报纸。

和雅淑:“干爹、干妈——我们回来了。”她雀跃如小鸟的进来,一张喜滋滋的脸。

杨慕次跟在她身后。

杨羽桦对阿次说:“怎么你今天这么有空?”

杨慕次:“工作忙也忙不完,忙里偷闲吧。”

徐玉真:“这样多好,像一个要讨老婆的人了。”

和雅淑:“干妈,我们今天逛隆仓百货去了,你猜猜我们买什么回来了?”

徐玉真微笑:“你啊,除了买皮包就是买鞋子,玩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和雅淑:“老佛爷圣明,您看,英国多尔西丝的鞋子。”她从鞋盒里拿了一双鞋出来,很高兴地问:“漂亮吧?”

徐玉真:“不错,不过,你穿老气了点。”

和雅淑来了劲了:“嗯,还是干妈眼光好,这双鞋子是阿次专门为您选的。”

徐玉真的眼光阴晴不定:“是吗?”杨羽桦也狐疑地抬起了头。

杨慕次:“不知道您合不合脚,您试试。”

徐玉真显得很开心地说:“好啊,儿子亲自选的,还有不合适的道理,我就这进屋去换。雅淑,跟我来。”

和雅淑拎着几双鞋盒对阿次做了一个很俏皮的鬼脸,然后跟徐玉真去了。

杨羽桦很紧张,看着徐玉真离开了,立即问阿次:“你想做什么?”

杨慕次:“我,买双鞋子而已,怎么了?哦,该死,该死,我忘了给您买了——”

杨羽桦打断他的话:“你别打岔。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慕次:“爸,您又怎么了?一双鞋子而已。我没别的意思,我尽孝心——”

杨羽桦:“你要知道尽孝心,就不会买双鞋子回来试探你的母亲。”

杨慕次依旧很冷静:“爸,您像是知道些什么。”

杨羽桦:“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太了解你了。”此刻,和雅淑拉着徐玉真走了出来。杨羽桦和阿次都不说话了。

杨慕次:“怎么样?还合脚吧?”

徐玉真:“还说呢,两个小糊涂蛋,连我穿多大的鞋都记错了,买来的鞋子漂亮是漂亮,穿着挤脚,整整小了一号,害得我啊,为了迎合你未来老婆,穿得我脚疼死了。”

和雅淑一个劲地笑。

杨慕次:“是吗?”

徐玉真马上伸出脚来给杨慕次看,果然徐玉真的脚都有些肿了,阿次脸上居然漾出一丝笑意来。他说:“妈,下次我亲自陪您去买,这双鞋,别再穿了。”

杨羽桦面无表情,放下手中的报纸。

※徐玉真卧室内,垃圾桶里有一管刚刚用完的针剂。

黄昏的时候,四太太坐在荣家花园里的秋千架下,想象着自己和韩正齐在一起快乐的生活场景。

黄昏,雅淑偷偷地掖着阿初的外套,跑到一家洗衣店的门口,求老板娘赶个急件。

夜,荣四太太想着韩正齐夜不能寐。

夜,雅淑抱着阿初的外套,看着阿次为自己买的鞋子,和衣一头栽倒在床上。

清晨,四太太一丝不苟地对镜梳妆。

清晨,雅淑悄悄地从玫瑰园阿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她的新鞋子沾了玫瑰花的露水。

※荣四太太带着小丫鬟在一家西服店认真地挑选西装。

老板赔着笑脸,不厌其烦地为四太太讲解西服的款式和名牌。

老板:“四太太,这一款是最新的了,法兰绒的料子,我们从纽约进的货。3颗扣式,现在的主流品牌,您看看。”

荣四太太:“照我给你的尺寸,替我各包一套。”

老板:“好嘞,都送到府上去吗?”

四太太:“不了,一套你替我送到福佑路松雪街二十八号,韩正齐收,另一套我带走。”

老板:“好嘞,您稍后。”

西服店窗外有人在盯着四太太。

※春和医院草坪上。

阿初与护士长正在讲话,和雅淑站在草坪上,调皮地举起一个漂亮的大塑料包,雅淑用手拟成话筒,压低着声音喊:“阿初,你的衣服。”

阿初早就看见她了,故意视而不见,继续跟护士长说话。雅淑为了吸引阿初的注意力,在草坪上蹦来蹦去,给他做鬼脸、做笑脸。阿初“扑哧”一声笑出来,护士长很纳闷。

阿初急忙解释:“您说的很对,照您的计划去做吧,我还有点事……”

护士长终于看到了和雅淑。护士长微笑,走之前,赞了一句:“女朋友很漂亮。”

阿初居然不否认:“谢谢。”他径直向雅淑走过去。

和雅淑:“你的衣服,我亲自洗的、亲自熨的。”

阿初:“谢谢。”他接过衣服,看了看,掏出一个号牌,幽默地说:“下次记得剪掉洗衣店的牌子。‘天成洗熨’,哇,这家很贵的。顾客:和雅淑。”

和雅淑:“你真讨厌,干吗揭人家的短?”

阿初笑起来。阿初好奇地问:“你是旗人吗?”

和雅淑头一仰:“正黄旗。”

阿初佯装甩起马蹄袖:“给格格请安。”

雅淑笑着,居然还了一个正宗的屈膝礼:“主子吉祥。”

这个场面,恰恰被荣四太太看见,小丫鬟止不住抿着嘴笑。

四太太:“阿初,你在干吗?”

阿初被四太太撞破,有些尴尬。阿初:“您怎么来了?”

四太太:“我到西服店替你买了套新款的西服,顺路过来看看你,你们这是?”

阿初:“我朋友,是个旗人,我们闹着玩呢,您先去我诊室坐坐,我马上过来。”

四太太:“好的,不急。”她和小丫鬟先去了。

雅淑问阿初:“她是谁啊?”

阿初:“我干娘。”

一名小护士跑过来:“荣医生,门口有你一封加急电报。”

阿初对雅淑说:“失陪一下。”

※阿初的诊室。

小护士请荣四太太坐下,小护士给荣四太太倒开水。小丫鬟过去帮忙。阿初的诊室不断有护士、病人进出,有一个人送了一个邮包进去。

邮包放在桌子的正中。

荣四太太坐在桌边等着阿初。小护士跟她寒暄。

※阿初到医院门口领电报。

阿初拿着电报一边往回走,一边拆开电报的封条,电报是英国皇家医学院凯莉教授发来的,阿初读:“赫尔曼教授一个月前遭遇车祸罹难。望节哀顺变。”

阿初的头一下懵了。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浓烟滚滚笼罩在医院上空,只听得一片惨烈的叫声……恐惧的声音撕裂了晴空,天幕仿佛被人狠狠揭开,乌云塌下了来。

几乎所有的人一瞬间都奔跑到医院草坪,阿初看见自己的诊室爆炸了!阿初发了疯一样往前跑。雅淑见状,跟着阿初飞奔。

夏跃春挡在了阿初的前面,他把阿初拦腰抱住。夏跃春:“你疯了吗?那里是火场中心地带。小心。”

阿初的眼里,满地是血……

爆炸的威力猛烈,阿初的诊室被彻底掀翻,四太太和小丫鬟被炸死了,阿初眼看至亲至爱的四太一瞬间化为灰烬,不觉痛彻心扉。

夏跃春:“冷静点,冷静点。”他死拽住阿初不放。

雅淑也被眼前的惨烈给吓呆了。

“啊!!!”被困住的阿初近野兽般的咆哮回荡在医院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