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序幕

闪灵 斯蒂芬·金 第2页,共2页

更多沉闷轰隆的声响,稳定、有节奏而骇人。粉碎的玻璃。逐渐逼近的毁灭。嘶哑的声音,一个疯子的声音,更恐怖的是那声音听来熟悉。

出来!你这小废物,给我出来!出来受罚吧!

砰。砰。砰。木头裂成碎片。愤怒与满足的狂吼。redrum。来了。

缓缓移动到房间的另一侧。墙上的画被撕下来。一台唱机

(?妈咪的唱机吗?)

翻倒在地板上。她的唱片,葛利格、韩德尔、披头士、阿特·加芬凯尔、巴赫、李斯特,扔得到处都是,破裂成一片片边缘呈锯齿状的黑色不规则三角形。一道光线从另一间房射进来,是间浴室,刺眼的白光和一个在药柜镜子上闪烁不定的单字,有如红色的警示灯,redrum,redrum,redrum——

“不,”他低喊着,“不要,东尼,拜托——”

此外,悬荡在白色陶瓷浴缸边缘上的是,一只手!柔软无力的。一滴滴的鲜血(redrum)缓缓顺着中间的那根手指流淌下来,从仔细修剪过的指甲滴到瓷砖上——

不,噢不,噢不——

(噢拜托,东尼,你把我吓坏了)

redrum,redrum,redrum

(停,东尼,停下来)

渐渐淡去。

黑暗中,轰隆隆的噪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回荡在四周,各个角落。

现在他蹲伏在阴暗的走廊,蜷缩在蓝色的地毯上,一大堆扭曲的黑影编织进地毯的呢绒中。他倾听逐渐接近的轰隆声响,眼下一个影子转了弯,步履蹒跚地朝他走来,闻起来有血和死亡的味道。影子一手拿着球杆,不怀好意地左右挥舞着(redrum),不时猛烈撞击到墙上,划破丝质的壁纸,让大量的灰泥粉尘瞬间如魅影般飞散开来。

出来受罚吧!像个男人一样承受吧!

那影子身形魁硕,朝着他前进,散发出酸酸甜甜的难闻气味,手持的球杆以邪恶、低微的嘶嘶声划过空气,每当碰撞到墙壁就发出巨大空洞的轰隆声,接着喷发出一阵你能嗅到的烟尘,呛鼻而令人发痒。小小的红眼在黑暗中发着光。那怪物逼近他,它找到他了,颤抖地缩在这儿,背靠着一堵白墙,而天花板上的活动门锁着。

黑暗。飘移。

“东尼,拜托,带我回去,求求你,求求你——”

于是他回来了,坐在阿拉帕荷街的路缘上,衬衫湿湿地黏贴在后背,浑身是汗。耳边仍听得见不断重复的巨大轰隆声,并闻到自己的尿臭味,他在极度的恐惧中不小心尿出来了。他看得见那只软弱无力的手在浴缸边缘晃来晃去,鲜血从一根指头滴淌下来,中间的那根,还有那个令人费解,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来得恐怖的字:redrum。

此时阳光灿烂。真实的世界。只是除了东尼,他正站在六条街外的转角,仅剩一小点,声音模糊、高亢、悦耳。“保重啊,博士……”

然后,一瞬间,东尼不见了,爸爸破旧的红色金龟车正转过街角,颤颤巍巍地驶上这条街,后头排放着蓝色的烟雾。丹尼立即离开路缘,挥着手,两脚交互地跳着,高声喊道:“爸爸!嘿,爸!嗨!嗨!”

爸爸将福斯车转进路缘,熄了火,打开车门。丹尼奔向他,却当场僵住,眼睛睁大。他的心脏爬上喉咙中间,冻结成硬块。在他爸爸身旁,另一个前座上,放着一根短柄的球杆,球杆的顶端上凝结着血液和毛发。

然而那只不过是一袋杂货。

“丹尼……你还好吗?博士?”

“嗯,我没事。”他走向爸爸,将脸庞埋进爸爸那件羊皮内衬的牛仔外套,紧紧、紧紧地抱住他。杰克回搂着他,有一点点迷惑。

“嘿,博士,你不该这样坐在太阳底下。你在滴汗呢!”

“我想我刚才一下子睡着了。爸比,我爱你。我一直在等你。”

“丹,我也爱你。我带了些东西回家,我想你长得够强壮,可以把东西拿上楼吗?”

“当然可以啰!”

“博士·托伦斯,世界上最强壮的人,”杰克说完弄乱他的头发。“他的兴趣是在街角睡觉。”

之后他们走到大门边,妈咪下楼到玄关迎接他们,丹尼站在第二级阶梯,看着他们亲吻。他们很高兴见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爱,正如同手牵手走上街的那对男女散发出来的爱一样。丹尼开心极了。

那袋杂货——只是一袋杂货——在他的手中噼啪作响。一切都很好。爸爸回家了;妈妈爱他。没有坏事发生。不是每件东尼展示给他看的事情都会发生。

但,不安留存在他心上,强烈而恐怖地环绕着他的心,以及他在灵魂镜子上看到的那个无法解读的字。

5.电话亭

杰克把福斯车停在梅萨台地购物中心的雷克索尔药房前面,熄掉引擎。他再度思量是否该去换掉燃油泵,接着又告诉自己他们负担不起。反正,假使这辆小车能继续开到十一月,就能光荣退休了。到了十一月,那边山上的雪应该会高过金龟车的车顶……也许比三辆金龟车相叠起来还要高。

“博士,我希望你待在车里,我会带条糖果棒给你。”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呢?”

“我得打通电话,讲点私事。”

“所以你才不在家里打吗?”

“没错。”

尽管他们的财务越来越吃紧,温迪仍坚持要有电话。她争辩说家里有幼小的儿童,尤其是像丹尼这样偶尔会昏厥、身体不舒服的男孩,他们不能没有电话。因此杰克付了三十元的装机费,已经够惨了,还要再付九十元的保证金,那真是重伤。但到目前为止,除了两通打错的之外,电话一直是悄无声息的。

“爸爸,我可以要一条鲁斯宝贝巧克力棒吗?”

“可以,你乖乖坐好,不要玩车挡,好吗?”

“好,我会看看地图的。”

“你就看地图吧!”

杰克下车后,丹尼打开金龟车的置物箱,取出五张破破烂烂的加油站地图:科罗拉多州、内布拉斯加州、犹他州、怀俄明州和新墨西哥州。他喜欢公路地图,喜欢用手指一路追踪公路通往何处。对他而言,新地图是搬到西部最棒的一件事。

杰克走到药房的柜台,拿了丹尼要的糖果棒、一份报纸和一本十月份的《作家文摘》。他给柜台的女孩五块钱,要求她找两角五分的硬币给他。手里拿着银色的硬币,他走到打钥匙机器旁的电话亭,溜了进去。从这儿,透过三层玻璃他能看见金龟车里的丹尼。男孩的头低垂着,勤勉地研究地图。杰克突然对男孩涌起一股近乎不顾一切的爱但显露在脸上的情绪却是冷硬严肃的。

他认为自己应该可以从家里打这通义务的道谢电话给艾尔,他铁定不会说出任何温迪会反对的话;但是他的自尊不容许这么做。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总是听从他的自尊要他做的事,因为除了他的妻与子、存款账户里的六百块钱和一辆一九六八年份了无生气的福斯之外,自尊是他仅存的了,是唯一属于他个人的东西。就连存款账户都是他和妻子共有的。一年前他还在新英格兰最顶尖的预备中学教英文。那时有朋友——虽然与他戒酒前不尽然是同一票人——有欢笑,教书的同事赞佩他在课堂上纯熟的教学技巧和私底下对写作的投入。六个月前一切都非常好;同时,在每两周的工资周期结束后,还剩下足够的钱可以开个小小的储蓄户头。而在他喝酒的那段日子,尽管艾尔·肖克利请过他很多次,他却从来没有剩过半毛钱。他和温迪开始慎重地讨论,要在大约一年内找栋房子付订金,一间乡下的农舍,花上六到八年彻底翻修,管他呢,他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然后他的情绪就失控了。

乔治·哈特菲德。

希望的迹象转变成克罗莫特办公室里旧皮革的气味,整件事宛如他自己剧本中的某一幕:墙上是史托文顿历届校长的老照片和描绘学校的钢版画,有一八七九年学校草创时期的,还有一八九五年范德比尔特的投资帮助他们兴建体育馆时的画像,那栋建筑至今仍坐落在足球场的西端,低矮、广阔,覆满常春藤。四月常春藤在克罗莫特狭长的窗外沙沙作响,暖炉的蒸腾热气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声音。这不是布景,他心想。这是现实,是他的人生。他怎么能沦落到如此糟糕的地步?

“杰克,这事态严重,非常非常地严重。董事会要我向你传达他们的决定。”

董事会希望杰克辞职,杰克照办了。换作不同的情况下,他这个六月应该能取得终身教职。

在克罗莫特办公室的会谈之后,他度过人生中最灰暗、最可怕的一夜。需要与渴望喝醉的冲动不曾如此强烈。他的两手发抖,把东西打翻,不断想对温迪和丹尼发火,脾气就像拴在磨损皮带上的凶暴动物。他害怕自己可能会攻击他们,于是离开家,结果来到酒吧外头。唯一阻止他进去的是,他心知一旦走进酒吧,温迪最后会离开他,并且带着丹尼一起走,而他们离开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酒吧里幽暗的影子正坐着品尝美味的忘忧水,他没走进去,转身前往艾尔·肖克利的家。董事会的票数是六票对一票,艾尔是唯一的那一票。

现在他拨号给接线生,她告诉他,投下一元八角五分,他就能和两千英里外的艾尔通话三分钟。时间是相对的,宝贝,他一边想着,一边塞进八个两角五分的硬币。隐隐约约地,他能听见通讯线路在嗅着寻找向东之路时,发出电子的嘟嘟声。

艾尔的父亲就是钢铁大王阿瑟·朗利·肖克利。他遗留给独子艾尔一大笔财富以及范围广泛的投资、管理职位和许多董事会的席位,其中之一就是史托文顿私立预备中学的董事会,这是他老人家最喜欢的慈善机构。阿瑟和艾尔·肖克利两人都是校友。艾尔住在巴赫,非常接近学校,因此亲自过问学校的事务,担任史托文顿的网球教练好几年。

杰克和艾尔并非出于巧合,完全是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朋友:他们在许多一同参加的学校和教职员活动中,总是喝得最醉醺醺的两位。肖克利与妻子分居,而杰克本身的婚姻正缓缓地往下滑,纵使他仍深爱着温迪,(屡次)诚挚地许诺他会洗心革面,为了她,也为了宝宝丹尼。

他们两人从无数的教职员餐会转战到酒吧,泡到酒吧关店,然后在某间小杂货店停下来买箱啤酒,再把车停在某条偏僻小路的尽头喝酒。有好多个早晨,杰克步履蹒跚地走进租来的房子时,天空已渐露鱼肚白,他发现温迪和宝宝睡在长沙发上,丹尼总是靠里侧,小拳头蜷缩在温迪下巴突出的部位底下。他凝视着他们,感到一股苦涩的自我嫌恶哽在喉头,甚至比啤酒、香烟和马丁尼(或者如艾尔所称的火星人[2])的滋味还要强烈。那时他的脑子就会神智清楚、深思熟虑地想到枪、绳子或者刮胡刀片。

倘若喝酒狂欢是在平日的夜晚,他就睡三个小时,起床,着装,嚼四颗伊克赛锭止痛片,然后带着醉意出门去讲授九点钟开始的美国诗歌。早安,各位,今天红眼奇才要告诉你们,朗费罗如何在一场大火中失去了他的妻子。

他不承认自己是个酒鬼。杰克心里想着事情时,艾尔的电话开始在他耳边响起。那些他缺席或是胡子没刮就去教的课,仍然充满昨晚火星人的臭味。我不是酒鬼,我随时都能停。那些他和温迪分床而眠的夜晚。听好,我没醉。撞毁的挡泥板。没问题,我可以开车的。那些她总在浴室流下的泪水。任何聚会只要有供应酒,即使是红酒,同事们也会投来小心翼翼的眼神。慢慢地他逐渐醒悟到自己是别人谈论的对象;认知到他的安德伍德打字机毫无产出,只有一团团大多空白最后扔进字纸篓的纸球。他曾算是史托文顿的当红炸子鸡,也许是慢慢崭露头角的美国作家,更无疑是极有资格教导那巨大奥秘——创意写作——的人选。他出版过二十四篇短篇小说。本来正在写一本剧本,认为或许还有本小说在某间心灵的密室酝酿着。但如今他不再创作,他的授课变得不稳定。

一切终于在某天夜里结束,离杰克折断儿子的手臂不到一个月。在他看来,折断儿子手臂那件事终结了他的婚姻。剩下的只需要温迪下定决心……他知道,要不是她母亲那个超级讨人厌的婆娘,温迪早在丹尼康复可以旅行时,就搭巴士回新罕布什尔州了。一切结束。

时间刚过午夜,杰克和艾尔开在三十一号公路上,正要进入巴赫。艾尔坐在他的捷豹驾驶座上,如耍特技般在弯道上变换车道,有时甚至越过双黄线。他们两人都喝得烂醉;那晚火星人大举登陆。他们来到桥前的最后一个弯道时,时速七十,路当中突然出现一辆儿童的脚踏车,接着捷豹车轮上的橡胶被扯成碎片,响起尖锐、刺耳的嘎吱声。杰克记得看见艾尔的脸赫然耸现在方向盘上,宛如一轮明月。然后令人恐怖的哐啷声响起,他们以时速四十的速度撞到脚踏车,小车子瞬间飞起有如一只弯折、扭曲的鸟儿,车把撞击挡风玻璃后,又弹到空中,在杰克圆睁凸起的眼前,将安全玻璃撞出星状裂纹。半晌,他听见最后的可怕轰然巨响,脚踏车摔落在他们身后的道路上。有东西在车轮碾过时发出砰的一声。积架偏向一侧滑行,艾尔仍操纵着方向盘,杰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远处说:“天啊,艾尔。我们撞到他了,我感觉到了。”

在他的耳畔,电话仍继续在响。快接啊,艾尔。在家吧!让我把这件事作个了结。

艾尔在离桥柱不到三英尺处猛然把车停下来,车轮冒着烟,两个轮胎都瘪了,留下长达一百三十英尺、蜿蜒曲折的烧焦橡胶环。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奔回寒冷的幽黑中。

脚踏车彻底毁坏。一只轮子不见了,艾尔回头看见轮子躺在路的正中央,半打的轮辐竖起来宛如钢琴弦。艾尔迟疑地说:“杰克小子,我想那就是我们碾过的东西。”

“那小孩去哪里了呢?”

“你看到有个小孩子吗?”

杰克蹙起眉头。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来到转角;脚踏车赫然出现在积架的头灯照射处;艾尔高声叫嚷;接着是冲撞及长长的滑行。

他们将脚踏车搬到路肩。艾尔回到积架上,打开紧急警示灯。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们利用四颗电池的强力手电筒搜找路边,但一无所获。虽然夜已深,仍有许多车子经过受困的捷豹,和拿着摆动不定的手电筒的两个男人,却没有一辆车停下。杰克稍后认为这是某种奇特的天意,偏要给他们两人最后一次机会,让他们避开警察,不让任何经过的人去通知警察。

两点十五分他们回到捷豹上,神志清醒但惶惶不安。“假如没有人骑的话,那辆脚踏车怎么会跑到路中间?”艾尔质问,“它不是停在路边,是在马路该死的正中央啊!”

杰克只能摇摇头。

“你要找的人没有接电话,”接线生说,“你希望我继续试吗?”

“接线生,再多响几下吧,可以吗?”

“可以的,先生。”那声音尽职地说。

艾尔,快接吧!

艾尔徒步过桥到最近的公用电话,打给一位单身的朋友,告诉他,如果他愿意把积架的雪胎从车库搬出来,载到巴赫外围的三十一号公路大桥的话,就能获得五十元。那朋友在二十分钟后露面,穿着牛仔裤和睡衣的上衣。他审视了一下现场。

“撞死人了吗?”他问。

艾尔已经用千斤顶将车子后半部托起,杰克正松开固定车轮的大型螺丝帽。“上天保佑,没撞到人。”艾尔说。

“不管怎样,我想我就直接开回去了。早上再付钱给我吧。”

“好啊!”艾尔头也没抬地回答。

他们两人没出任何意外地将轮子装好,然后一起开回艾尔·肖克利的家中。艾尔把捷豹在车库停妥后熄火。在幽黑的寂静中,他说:“杰克小子,我要戒酒了。全都结束了。我刚消灭了我的最后一个火星人。”

而今,杰克在电话亭里冒着汗,突然想到自己从未怀疑过艾尔有办法坚持下去。他开车回到自己的家,坐在福斯里头将收音机音量调大,有个迪斯科的乐团一遍又一遍地吟诵着,在破晓前的屋子里如护身符一般:尽管去做吧……你想要做……就随你高兴地去做吧……无论音量调多大声,他总是听到轮胎尖锐的嘎吱声,和砰的那声撞击。当他紧闭起双眼,他能看见那个被压毁的轮子,破碎不全的轮辐直指着天空。

他进屋时,看见温迪正睡在长沙发上。他往丹尼的房间里瞧,丹尼躺在婴儿床上,沉沉地睡着,手臂仍裹在石膏里。从外头街灯透进来的柔和光线中,他能看见纯白石膏上头的深色线条,那儿有所有小儿科医生和护士的签名。

那是意外。他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噢,你这卑鄙的骗子)

那是意外。我一时情绪失控。

(你这他妈的醉酒废物,上帝从他鼻子擤出来的鼻涕,那就是你。)

嘿,听着,拜托,别这样,只是个意外——

但摇摆不定的手电筒影像驱散了最后一声恳求,他们搜遍了十一月下旬干枯的草丛,寻找理当四肢摊开躺卧在那里等候警察的躯体。开车的人是艾尔并不重要;有些夜晚是由他开的车。

他将被子拉上来帮丹尼盖好,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层取下点三八口径的西班牙拉玛半自动手枪。枪收在鞋盒中。他拿着枪在床上坐了将近一个钟头,仔细端详着,为枪枝致命的亮光所震慑。

他把枪放回盒子里并摆回衣柜时,天色已大白。

那天早上他打电话给系主任布鲁克纳,请他找人代他上课,他感冒了。布鲁克纳答应了,口气不若平常那般的和善体贴。杰克·托伦斯去年一年中非常容易感冒。

温迪帮他准备了炒蛋和咖啡,他们默默地吃着。唯一的声响来自后院,丹尼在那儿开心地用没事的那只手将他的卡车开过沙堆。

她去洗碗盘时,背对着他说:“杰克,我一直在考虑。”

“是吗?”他用颤抖的手点燃一根烟。说也奇怪,今天早上没有宿醉,只有发抖。他眨眨眼睛。在刹那的黑暗中,脚踏车飞起来撞到挡风玻璃,在玻璃上造成星状裂痕;轮胎发出尖锐的声音;手电筒来回摆动着。

“我想要跟你谈谈……什么对我和丹尼最好。也许,对你也是。我不知道。我想,我们早在之前就该谈了。”

“你能为我做件事吗?”他问,眼睛盯着摇摇晃晃的香烟过滤嘴。“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她的声音单调,不带丝毫感情。他望着她的后背。

“我们一个礼拜后再谈,如果到时你还想谈的话。”

她转身面向他,两手边上净是肥皂泡,漂亮的脸蛋苍白,一副不再抱有幻想的样子。“杰克,承诺对你并不管用,你只是马上又继续——”

她停顿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愣住了,突然间感到不确定。

“一个礼拜,”他说。他的声音丧失所有的气力,变成喃喃低语。“拜托。我不是在承诺什么。如果到时你还想要谈,我们就谈,谈任何你想谈的事。”

他们隔着充满阳光的厨房互相凝视了好长一段时间,当她转回去洗碗盘,没再多说一句话时,他开始颤抖。天啊!他需要喝一杯,只要一小杯提神酒让他能看清事情的真实面——

“丹尼说他梦见你出了车祸,”她突然说,“他偶尔会做些古怪的梦。今天早上我帮他穿衣服的时候,他对我说的。你有吗,杰克?你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没有。”

到中午,想喝酒的渴望已变成轻微的发烧。他跑去艾尔家。

“你没喝酒吧?”艾尔让他进去前先问一声。艾尔看起来很恐怖。

“一滴也没沾。你看起来像是《歌剧魅影》中的朗·钱尼。”

“进来吧!”

他们整个下午都在玩双人纸牌游戏,没有喝酒。

过了一星期。他和温迪没太多交谈。但他心知她正在观察,并不相信他。他喝黑咖啡和无数罐的可口可乐。有天晚上他喝了整整一组六罐可乐,结果冲进浴室呕吐起来。酒柜的瓶子数量并没有减少。他上完课就去艾尔·肖克利家——她恨透了艾尔·肖克利,他是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人——他回家时,她发誓闻到他呼出的口气中有苏格兰威士忌或琴酒的味道,但他会在晚餐前口齿清晰地和她聊天,晚餐后喝杯咖啡,陪丹尼玩,和他共享一罐可乐,读床边故事给他听,然后坐下修改作文,喝着手边一杯又一杯的黑咖啡,于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搞错了。

几周过去,没说出口的话语更进一步撤离她的唇边。杰克察觉到那个词撤退了,但他晓得那个词永远不会彻底退隐。情况开始稍微和缓。接着是乔治·哈特菲德的事件;他再度情绪失控,这回可是完全清醒的。

“先生,你要找的对象还是没有——”

“喂?”艾尔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的。

“请说吧。”接线生阴沉地说。

“艾尔,我是杰克·托伦斯。”

“杰克小子!”真诚的喜悦。“你还好吗?”

“很好。我只是打来向你道谢,我得到那份工作了,非常理想的工作。假如我在下雪的整个冬天没办法写完那该死的剧本,那我永远也无法完成了。”

“你会完成的。”

“最近怎么样?”杰克迟疑地问。

“没喝。”艾尔回答,“你呢?”

“一滴也没喝。”

“很想念吗?”

“每天都在想。”

艾尔放声大笑。“那情景我很熟。不过,杰克,我真不知道你在哈特菲德那件事过后,怎么能保持滴酒不沾?那事实在太超出想象了。”

“我真的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他平静地说。

“噢,去他的!等春天一到我就召开董事会。艾芬格已经在说,他们可能太过草率了。而且假如那剧本有点成绩——”

“嗯啊。听着,艾尔,我孩子还在车上,他看起来好像快要坐不住了——”

“喔没问题,我了解。杰克,希望你在山上度过愉快的冬天。很高兴我能帮上忙。”

“艾尔,再次谢谢你。”他挂断电话,在闷热的电话亭里闭上眼睛,再度看见那撞毁的脚踏车,来回摇晃的手电筒。隔天报纸上有篇短文,事实上只不过是篇讽刺短文,但是并没有提及脚踏车主人的名字。为何那辆脚踏车深夜里会出现在那儿,对他们而言永远是个谜,或许它原本就该如此。

他走出去回到车上,将有点融化的巧克力棒拿给丹尼。

“爸爸?”

“什么事,博士?”

丹尼犹豫了一下,注视着父亲心不在焉的脸庞。

“我在等你从旅馆回来的时候做了一个噩梦。你记得吗?我睡着了?”

“嗯。”

但是没有用,爸爸的心思在别的地方,不在他身上。又在想坏事了。

(爸爸,我梦见你伤害我啊。)

“什么样的梦呢,博士?”

“没什么。”他们开出停车场时丹尼回答说。他将地图放回置物盒。

“你确定吗?”

“确定。”

杰克无力而困惑地看了儿子一眼,接着思绪又转回到他的剧本上。

6.暗夜思潮

欢爱结束,她的男人在她身旁熟睡着。

她的男人。

她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他的精液仍带着暖度缓缓从她稍微分开的大腿间流淌下来,她的微笑既悲伤又喜悦,因为她的男人这个词句唤起千百种情感。每种情感单独检视都是迷惑。结合在一起,在这幽暗中沉沉欲睡,就好像是在几乎快荒废的夜店远远听到的蓝调,令人忧伤却又愉悦。

爱你啊,宝贝,简单得就好像从圆木上滚落,

但假如我无法成为你的女人,我也绝不会成为你的狗。

那是比莉·哈乐黛吗?还是某位较平淡的歌手如佩姬李?无所谓。那声调低沉而伤感,在她脑海的寂静中柔美地唱着,仿佛是从老式的渥尔莱兹点唱机播放出来的,或许,是在关店前的半小时。

现在,远离她的意识层,她想着自己和身旁这个男人究竟睡过多少张床?他们在大学相识,第一次做爱是在他的公寓……那是在她母亲将她赶出家门后不到三个月的事,母亲叫她永远不要再回来,如果她想找去处的话,可以去找她父亲,因为是她造成他们离婚的。那是在一九七〇年。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吗?一学期后他们同居了,分别找到暑期的工作,大四学年开始时仍住在那间公寓里。那张床她记得最清楚,一张大的双人床,中间微微凹陷。他们做爱时,生锈的弹簧床垫数算着节拍。那年秋天她好不容易终于与她母亲分开,是杰克协助她的。杰克说,她想要继续打击你。你越是常打电话给她,越是常爬回去乞求原谅,她越能用你父亲来打击你。这对她有好处,温迪,因为这样一来她就能继续假装一切都是你的错,但对你并不好。那年,他们在那张床上讨论过一次又一次。

(杰克坐起身来,被子堆聚在他的腰部四周,手指间夹着燃烧的香烟,直视她的眼睛——他这样做时总是半带着幽默,半带着怒气——告诉她:她叫你永远别再回去,对吗?别再到她家去,是吗?那为什么知道是你打的电话时,却不挂电话呢?为什么只有在我陪着你的时候,才不准你进去呢?因为她认为我可以稍稍约束她的行为。宝贝,她想要继续直接逼迫你。你如果让她得逞下去,你就是傻瓜。她叫你再也不要回去,你何不照她的话去做呢?别再想了。最后她认同了他的看法。)

是杰克提议要分开一段时间的,他说,好仔细思量这段感情关系。她一直担心他是开始对别人感兴趣,后来她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在春天又复合了,他问她是否去见了她父亲。她吓得跳起来,仿佛他用马鞭抽了她一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

只有鬼才知道。

你在暗中监视我吗?

他不耐烦地笑了,他这样子笑总让她觉得自己很笨拙,仿佛她才八岁,他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地看出她的心思。

温迪,你需要时间。

干吗?

我猜……你需要时间考虑,你想要嫁给我们哪一个人?

杰克,你在说什么?

我想我是在求婚。

婚礼。她父亲到场,母亲没有出席。她发现自己能接受这一点,只要有杰克在。然后是丹尼的到来,她完美的儿子。

那是最美好的一年,最棒的床。丹尼出生后,杰克帮她找了一份工作,为六位英语系教授打字,例如:小考、考试、课程摘要、读书笔记和读物清单等。她最后帮其中一位打了一篇小说,那篇小说始终未能出版……杰克对其颇为不屑,私下感到高兴。这工作一星期可赚四十元,甚至在她打那篇失败的小说的两个月间,一路飙升到六十元。他们买了第一辆车,一辆中间有婴儿座椅、五年的中古别克。一对前途似锦、努力向上爬的年轻夫妻。丹尼迫使她与母亲和解,虽然她们之间的关系总是紧张,从来都不愉快,但终究还是和解了。她带丹尼回娘家时,杰克没有陪同她去。她没告诉杰克,她母亲总是重新换过丹尼的尿布,对他的配方奶紧皱眉头,而且永远都能用非难的态度在婴儿的屁股或私处发现疹子的初期症状。母亲从不把话挑明,但无论如何她的讯息还是会传达出来:她开始(也许以后一直都得)为彼此的和解付出的代价是,感觉自己是个不称职的母亲。这是她母亲继续巧妙压迫她的手段。

白天,温迪待在家当家庭主妇,在两层楼四间房的公寓里,在阳光普照的厨房中用奶瓶喂丹尼,用高中时代沿用至今的破旧随身音响播放她的唱片。杰克三点会回到家(或者假如他觉得可以翘掉最后一堂课的话就是两点),丹尼睡觉的时候,他会带她进卧房,她担心自己不够称职的恐惧就会消失无踪。

夜晚,她打字的时候,他会写文章、做作业。那些日子里,有时候她走出摆放打字机的卧室,会发现他们两人睡在沙发床上,杰克只穿着一条内裤,丹尼四肢大张舒舒服服地趴在丈夫的胸膛上,拇指还塞在嘴里。她将丹尼放进婴儿床,然后读一下杰克当晚写的东西,再唤醒他上床去睡。

最棒的床,最美好的一年。

太阳总有一天会照亮我的后院……

那时候,杰克喝酒仍有节制。星期六晚上,他的一群同学来访,他们边喝着一箱啤酒边讨论,她很少参与其中,因为她的领域是社会学,他的则是英文:争论皮普斯的日记到底是文学还是历史;讨论查尔斯·欧尔森的诗;有的时候朗读尚未定稿的作品。就这些和上百个其他的议题,不,上千吧。她并没有感受到想真正参与的强烈冲动;光坐在杰克身旁的摇椅上就够了,他盘腿坐在地板上,一手拿着啤酒,另一手轻轻圈着她的小腿,或是环住她的脚踝。

新罕布什尔大学的竞争激烈,杰克尚有额外的写作负担。他每晚至少花上一个小时写作,那是他的例行公事。星期六的讨论会是必要的抒压治疗,帮助他宣泄一下,否则可能会不断地膨胀直到爆发。

结束研究所的课业后,他找到一份在史托文顿的工作,主要是凭借着他的短篇小说的力量,当时他发表了四篇,其中一篇登在《君子》(iesquire/i)杂志上。那天她记得非常清楚,得花上三年以上的时间才能够忘却。她险些将那信封扔掉,以为只不过是通知订阅有优惠的信函,打开后却发现是封信,上头写着《君子》杂志希望来年年初能刊登杰克的短篇小说《关于黑洞》。他们将会付九百元稿酬,不是刊登时付款,而是他一同意就付。那几乎等于打文件半年的收入,她飞也似地冲到电话旁,将丹尼留在婴儿高脚椅上,他滑稽地在她身后转动着眼珠,小脸蛋上沾满奶油豌豆和牛肉泥。

杰克四十五分钟后从学校回到家,别克车上载了七个朋友和一桶啤酒。在干杯的仪式过后(温迪也喝了一杯,虽然她平常不喜欢啤酒),杰克签署了同意书,放入回函信封,走到街尾把信投入信箱。他回来时,严肃地站在门口说:“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3]大家一阵欢呼鼓掌。那晚十一点酒桶空了,杰克和仅剩的另外两位尚能行走的朋友要再去泡几间酒吧。

她在楼梯走道上将他拉到一旁。另外两人已经上了车,醉醺醺地唱着新罕布什尔的加油歌。杰克单膝跪地,看似聪明却笨手笨脚地系着麂皮鞋的鞋带。

“杰克,”她说,“你不该去。你连鞋带都系不好了,更别说是要开车。”

他站起来,平静地将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今晚如果我想要的话,甚至可以飞到月球去。”

“不,”她说,“就算拥有世上所有《君子》杂志的文章你都别去。”

“我会早点回家的。”

但是他到清晨四点才回家,嘴里念念有词脚步蹒跚地上楼,进来时把丹尼吵醒了。他试着安抚婴孩,却不小心将他摔到地板上。温迪急忙冲出,还没想到别的就先担心她母亲看到瘀青的话会说什么——上天帮帮她吧,帮帮他们两个吧——然后一把抱起丹尼,在摇椅上坐下来,安抚着他。在杰克离开的五个小时之中,她大多想着她的母亲,想她母亲预言杰克永远成不了器。高见,她母亲说过。确实是。领救济的队伍中多的是受过教育满脑子高见的傻子。《君子》杂志的短篇究竟证明了她母亲是对是错?温尼弗雷德,你没把宝宝抱好。来,交给我。难道她没好好支持她丈夫吗?否则他高兴时为何要出门呢?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无助的恐惧,她不曾想过他外出的理由根本与她无关。

“恭喜啊,”她摇着丹尼说——他又快睡着了。“你说不定害他脑震荡了。”

“只不过是瘀青而已吧!”他听起来郁郁不乐,想要表示悔意:小男孩一个。那一瞬间她恨他。

“也许是,”她口气紧绷地说,“也许不是。”她听过太多次母亲以这样的语调对离婚的父亲说话,这让她既厌恶又害怕。

“有其母必有其女。”杰克嘟囔着说。

“上床去!”她大声喊着,恐惧爆发出来听起来像是愤怒。“上床去,你喝醉了!”

“别指使我该做什么。”

“杰克……拜托,我们不应该……孩……”她不再吭声。

“别指使我该做什么。”他闷闷地重申一次,接着走进卧室。她独自和又睡着了的丹尼留在摇椅上。五分钟后杰克的鼾声传到客厅,那是她睡在长沙发上的第一晚。

如今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已经昏昏欲睡。她的脑子,在睡眠的侵袭下挣脱了线性的次序,飘过待在史托文顿的第一年,经过不断恶化的时日到达最低潮:她丈夫折断了丹尼的手臂,最后思绪来到那天早晨吃早餐的角落。

丹尼在外头沙堆玩着小卡车,手臂仍裹着石膏。杰克坐在餐桌旁,面无血色一片死灰,香烟在指间抖动着。她决定向他要求离婚。她从各个角度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事实上在手臂折断前已考虑了六个月。她告诉自己,要不是因为丹尼,她老早就下定决心了,但就连这点也未必是真的。在杰克出门的漫漫长夜里她时常做梦,总是梦到母亲的脸和她自己的婚礼。

(是谁要嫁女儿?她父亲站在一旁,穿着他最上乘的西装,尽管衣料其实一点也不好——他是个旅行各地的推销员,推销着即将破产的一系列罐头商品——他的脸色疲惫,看起来多么衰老,多么苍白:是我。)

即使在意外过后——如果可以称为意外的话——她仍旧无法全盘坦白说出,承认她的婚姻是严重失衡的挫败。她在等待,愚蠢地希望奇迹出现,期待杰克不仅能看清楚他自己的状况,还有她的。但事情恶化的速度并没有减缓。先是离家去学校前喝一杯;在史托文顿学校宿舍午餐时,喝个两三杯啤酒;晚饭前喝三四杯马丁尼;改考卷时再喝个五六杯。周末是最严重的,与艾尔·肖克利出门的夜晚更糟。她做梦也没想过,身体没有任何毛病时,生命居然能如此地痛苦。她一直很难过。造成这种情况有多少是她的责任?这问题始终纠缠着她。她觉得自己像母亲,有时像父亲。偶尔她觉得自己恢复正常时,又会想不知丹尼的感觉如何,担心有一天丹尼长大了会指责她。她还想着他们要何去何从。她毫无疑问母亲会接纳她,也确信经过半年后,在看着母亲重新给孩子换过尿布,重新煮过或分配过丹尼的食物,一回到家就发现他的衣服换过,或是头发剪了,或者她母亲觉得不合适的书被悄悄搁置在阁楼某个遗忘的角落……在度过半年这样的生活后,她的精神铁定会彻底崩溃。而她母亲会拍拍她的手安慰她说:虽然这不是你的错,但全都是你自己的责任。你从来就没有准备好。当你介入你父亲和我之间时,你就露出本性了。

我父亲,丹尼的父亲,我的,他的。

(是谁要嫁女儿?是我。六个月后父亲死于心脏病发作。)

那天早晨的前一晚,在他进房前她几乎一直清醒地躺着,思考着,做出决定。

她告诉自己,离婚是无可避免的。她的决定无关她的母亲和父亲,也无关她对他们婚姻怀着的内疚,和她觉得自己不够称职的想法。假如她打算抢救她成年初期的任何东西,为了儿子,为了自己,那就非得离婚不可。墙上的笔迹狂乱却清晰。她丈夫是个酒鬼。他的脾气本来就坏,加上现在喝酒喝得凶,写作又非常不顺,他再也无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无论是不是意外,他折断了丹尼的手臂。而且他即将失去工作,若非今年就是明年吧!她已经留意到其他同事太太同情的眼神。她告诉过自己要尽可能死守住婚姻这份麻烦的工作,但现在不得不放弃了。杰克可以有充分的探视权,她只需要他的赡养费直到她能找到工作独立自主为止。她动作得相当迅速,因为她不晓得杰克能够支付赡养费多久。她会尽量不夹带太多的怨恨来提出离婚,但是他们的婚姻关系必须终止。

她如此想着,陷入不安的浅眠中,被亲生母亲和父亲的脸孔纠缠着。母亲说,你一无是处,只会破坏家庭。牧师说,是谁要嫁女儿?父亲说,是我。然而到了明亮晴朗和煦的早晨,她的想法依旧不变。她背对着他,双手至腕关节全浸在温暖的洗碗水中,心里不好受地开口。

“我想要跟你谈谈什么可能对我和丹尼最好。也许,对你也是。我想,我们早在之前就该谈了。”

然后他说了奇怪的话。她原本预期会看见他的怒火,激起他的怨恨和反唇相讥。她预料他会疯狂地冲向酒柜。但绝没料到如此轻柔,几乎毫无抑扬顿挫的回答,这完全不像他。简直就像与她生活了六年的杰克昨晚再也没回来,仿佛某个她从不认识或不十分清楚的神秘分身取代了他。

“你能为我做件事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她得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别发抖。

“我们一个礼拜后再谈,如果到时你还想谈的话。”

她同意了。他们之间依然没提及那个词。那个礼拜他比以往更常去见艾尔·肖克利,但他早早就回家,气息中也没有酒精味。她幻想她闻到了,但心里明白实际上并没有。再过一周。又一周。

离婚暂停审议,从此没有再提起。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仍在怀疑,依然没有一点头绪。这话题成为他们之间的禁忌。他就像是在转角探身出去,看见意料之外的怪兽隐身在那儿等待着,蹲伏在它以前杀害掉的干枯骸骨之间。烈酒仍在柜子中,但他丝毫没碰。她好几次考虑要把酒扔掉,但到末了总是打消念头,仿佛一旦做了,某种不明的魔咒会就此破解。

另外还要考虑的是丹尼的事。

倘若她觉得自己不了解丈夫,那她对她的孩子则是敬畏。“敬畏”完全是照字面上的意思:一种无法言明的迷信恐惧。

微微打着盹儿,丹尼诞生那一刻的影像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再度躺在分娩台上,浑身是汗,头发束起来,两脚张开跨在脚蹬上。

(由于他们不断给她吸入笑气,所以她有一点点亢奋;在某个时间点甚至嘟囔着说,她觉得像在拍轮暴的广告,一旁的护士是个老手,助产过的婴儿可以组成一所高中,她觉得温迪的幻想非常好笑。)

医生站在她分开的两腿间,护士则站到旁边,一边准备器具一边哼唱着。剧烈、鲜明的痛楚以稳定缩短的间距出现,她好几次尽管觉得丢脸仍尖叫出声。

之后医生相当冷酷地告诉她必须用力,她照着做,接着感觉医生从她身上取出某样东西。那感觉清晰分明,她一辈子不会忘记——那东西被拿出来。然后医生抓住她儿子的腿,把他举起来,她看见他小小的性器官,立刻知道他是个男孩。在医生摸索着空气呼吸器时,她瞥见了别的东西,原本以为所有的呐喊已用尽,但那东西恐怖到让她找到力量再度尖声大喊:

他没有脸!

不过,婴孩当然有脸,丹尼本身可爱的脸蛋,出生时罩着他的羊膜如今存放在小罐子里,她几乎感到可耻地一直保留着。她并不赞同古老的迷信,然而尽管如此她仍旧保存着羊膜。她不同意无稽之谈,但这男孩打从一开始就很不寻常。她并不相信预知的能力,但是——

爸爸是不是出车祸了?我梦见爸爸出了车祸。

有件事改变了他。她不相信只是因为她准备要提离婚就能改变他,那天早晨之前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在她睡得不安稳的时候出事了。艾尔·肖克利说没发生了什么事,一点事都没有,但他说这话时目光回避着她;而且倘若你相信同事的流言蜚语,据说艾尔也在戒酒。

爸爸是不是出车祸了?

也许是命中偶然的碰撞,当然没有更具体的证据。她比平常更仔细地看了当天和隔天的报纸,但没有一则新闻能与杰克联想在一起。老天保佑,她一直在寻找肇事逃逸的车祸,或是造成重伤的酒吧口角,或……谁知道呢?谁想要呢?可是没有警察上门拜访,来询问问题,或带着搜索令让他有权从福斯车的保险杆上刮下油漆采证。什么事也没有。只有丈夫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和儿子醒来时睡得迷迷糊糊的问题:

爸爸是不是出车祸了?我梦见……

她醒着的时候,不愿承认自己是为了丹尼而不得不和杰克在一起,但如今,在浅眠的时候,她可以坦承:几乎打从一开始,只要杰克开口丹尼就是他的,正如她几乎从一出生就是她父亲的一样。她不记得丹尼曾吐过一整瓶的奶在杰克的衬衫上。每当她厌烦得放弃喂丹尼时,杰克总能让他乖乖吃下,即使在他长牙齿,显然疼得没法咀嚼的时候。丹尼肚子痛的时候,她必须抱着他摇上一个小时,他才会安静下来;杰克却只需要抱起他,绕着房间走两圈,丹尼就会在杰克的肩膀上睡着,大拇指牢牢地塞在嘴里。

他不介意换尿布,甚至那些他称之为“特别快递”的。他可以抱着丹尼连续坐上好几个钟头,让丹尼在他的大腿上跳,陪他玩手指游戏,当丹尼戳他鼻子咯咯地笑倒时,对丹尼做鬼脸。他调好配方奶并完美无瑕地喂丹尼吃,之后轻拍丹尼的背让他把嗝全打出来。从儿子还是小婴孩起,他就会载他一起去买报纸或一罐牛奶,又或是去五金行买钉子。他在丹尼仅六个月大时,就带丹尼去看史托文顿对基恩的足球赛,而丹尼整场球赛从头到尾动也不动地坐在父亲的膝上,身上裹着毛毯,肥嘟嘟的拳头里紧抓着一支史托文顿的小拉拉队队旗。

他爱他的母亲,但他是父亲的儿子。

她难道没有屡次感觉到儿子无言地反抗整个离婚的想法吗?她在厨房思索着离婚的事,边转动手中晚餐要用的马铃薯削皮边反复思量。一回头看见他交叉双腿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盯着她看,眼神似乎受到惊吓,同时又带着责备。带他到公园散步时,他会突然抓住她的双手近乎恳求地问:“你爱我吗?你爱爸爸吗?”她会困惑着点头,或是回答:“亲爱的,我当然爱你们啊!”听完他会跑到养鸭池,把鸭子吓得呱呱叫,在他攻击的小小残暴行为下惊慌失措地拍动翅膀,留下她不解地盯着他的背影。

甚至有的时候,她决定起码要与杰克讨论一下这议题的决心瓦解,似乎并非出于自己的软弱,而是屈服于儿子坚定的意志力。

我不相信这种事。

但在睡梦中,她确实相信。在丈夫的种子在股间逐渐干掉、沉沉欲睡的时候,她觉得他们三人永远焊接在一起,若是他们三位一体有一天被拆散,绝不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位造成的,而是由外头的力量瓦解的。

大多数她所相信的都是以她对杰克的爱为中心。她从未停止爱他,或许丹尼的意外后紧接着的黑暗时期是个例外。她也爱她的儿子。最重要的是,她爱他们在一起,散步、骑车,或是单单坐着;玩抽鬼牌游戏时,杰克的大头和丹尼的小头警觉地露出在排成扇形的纸牌上方;共享一罐可乐;一起看报纸上的滑稽漫画。她喜欢有他们陪着她,她向敬爱的神祈祷,艾尔替杰克找来的饭店管理员工作将会是另一段美好时光的开端。

风即将扬起,宝贝,

吹走我的忧伤……

轻柔、甜美,醺醺然的歌声再次回荡,随着她进入更深层的睡眠中,在那儿思潮停止,来到梦中的脸庞也未在记忆中留下痕迹。

7.另一间卧室

丹尼醒来时耳边仍残存轰隆轰隆的响声,那个酒醉、粗暴而狂怒的声音嘶哑地大喊:出来受罚!我会找到你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但现在怦怦作响的是他狂跳的心脏,暗夜里唯一的声响是远处警笛的声音。

他静静不动地躺在床上,抬头看着卧室天花板上被风吹动的树叶阴影。影子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块,形状像是藤蔓或丛林中的爬藤植物,有如厚地毯的呢绒上编织的图样。他穿着丹顿医生牌的婴儿连身睡衣,可是在睡衣和皮肤之间冒出更加贴身的汗水。

“东尼?”他悄声喊着,“你在吗?”

没有回答。

他偷偷溜下床,放轻脚步不作声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如今寂静无声的阿拉帕荷街。现在是凌晨两点,外头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人行道上飘动的落叶、停着的车子和克里夫布莱斯加油站对面街角的长颈路灯。顶上罩着灯罩动也不动地站着的路灯,看起来有如太空秀中的怪物。

他抬头张望街道两边,睁大眼睛找寻东尼招着手的细长身影,但是找不到任何人影。

风呼呼吹过树梢,落叶沙沙地舞上空无一人的人行道,在停靠车辆的轮轴盖附近打转。那声音极其细微悲伤,男孩心想自己也许是全波尔德唯一够清醒能听得到的;至少,是唯一的人类。他无法得知深夜里是否还有别的东西在外头,饥渴而鬼鬼祟祟地穿梭在阴影间,观察并嗅闻着微风。

我会找到你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东尼?”他再次低呼,但没抱太大的希望。

唯有风回应了他,这次更强劲地吹着,将叶子吹得四散,飞过他窗户底下倾斜的屋顶,有的滑入雨水槽,就在那儿歇息宛如疲累的舞者。

丹尼……丹……

他被这熟悉的声音给吓了一跳,头探出窗外,小手抓住窗台。随着东尼的声音,整个夜晚似乎无声地偷偷苏醒过来,并且在风声停歇,叶子静止不动,阴影也停止晃动时喃喃低语。他觉得自己看见有个更暗的影子站在一条街外的巴士站牌旁,但是很难分辨究竟是真的还是眼睛的错觉。

别走,丹尼……

接着风又强劲地吹,害他眯起眼睛,然后巴士站牌旁的影子消失了……如果它曾站在那儿的话。他站在窗边

(一分钟?一小时?)

又待了一阵子,但是没再听见东尼的声音。最后他爬回自己的床上,将毯子拉起,看着外星路灯照射出的影子变成复杂的丛林,里头满是食肉的植物,一心只想悄悄地环住他,榨光他的生命,把他往下拖进幽黑之中,在那儿一个不祥的红字闪烁着:

redr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