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们遇到了一堆平坦的巨石。鲁比四处张望,直到发现自己要找的地方:三块石头搭在一起形成的一间披屋。这是一个鬼斧神工般的石棚,有平直的墙壁和紧压在上面的顶石,角度正好可以让雨水流下来,下面的空间并不比阁楼更大,但足够坐下和转身了。它的建筑形状让艾达想起符号“π”,里面的地上有厚厚一层干燥的树叶。离这里不到二十码的地方,有泉水涌出地面,周围长满了栗树和橡树,从长出来那一天就没有被砍伐过。这样的露营地是人们期待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鲁比说,尽管她很多年没有来过了,但这里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童年出来觅食的时候,曾在这个地方度过许多夜晚。
鲁比打发艾达去拾一捆能找到的最干的干柴,不到半个小时功夫,她们就在石棚口生起了一堆温暖的篝火。她们煮了一壶水泡茶,泡好后坐下来喝,并且吃了一些饼干和苹果干。苹果圈小得一口能吞下去,味道却浓缩了过去那个温暖季节最美好的一切。
她们吃的时候没说几句话。艾达说那个佐治亚小伙跟一般人不太一样,鲁比说,她觉得他跟普通人没有多大的区别,他们醒着的每一分钟,都得让别人在背后踢一脚才能有所长进。
她们吃完之后,鲁比用掌根拂开石棚地面上的落叶,挖出一些泥土,透过手指的缝隙筛了一下,把掌心凑近火光给艾达看——木炭的裂片和燧石的碎屑,那是古老篝火的痕迹和坏掉的被遗弃的箭头。无论多么微小,它们都是古人留下的带着希冀的零星遗物。
她俩都没有说什么,艾达从碎片中挑拣了一下,留下一个最完整的箭头。令她感到安慰的是,在过去某些暗淡的岁月里,有人做了跟她们一样的事情——在这个乱石堆里找到了庇护所,并在此吃饭、睡觉。
雪沙沙地下着,气温骤然下降,但篝火很快烤热了石头。艾达和鲁比把自己裹在毯子里,蜷缩在干树叶中间,把更多的落叶堆在被子上,暖和得好像躺在自家床上。这样不错,艾达躺在那里想,荒径杳无人迹,穿越山川河流;石屋温暖又干燥,好像小矮人的住处一样稀奇古怪。也许别人只是把它当作空荡荡的避难所,它却特别满足她的期许,她甚至完全可以搬到这里来住。
篝火把光影投在倾斜的石头屋顶上,艾达发现如果她盯着看的时间够长,火焰就会显出世间很多东西的形状:一只鸟、一头熊、一条蛇、一只狐狸,或者一头狼。不过除了动物,篝火似乎别无兴趣。
这些画面使艾达想起一首歌,那是斯托布洛德的一支曲子,曾经深深地印入她的脑海。她记得这支曲子是因为歌词古怪,而且,斯托布洛德唱得十分激昂,艾达觉得表达了深切的个人情感。它的主题是叙述者想象中的行为,假如他能够变成各种野生动物,他会做些什么:春天的蜥蜴——听他心爱的人歌唱;有翅膀可以飞翔的鸟——回到他心爱的人身边,哭泣哀鸣直到死去;土地里的鼹鼠——挖翻一座大山。
这首歌让艾达感到不安,这些动物的愿望既奇妙又可怕,尤其是鼹鼠,这种弱小、隐居的瞎子受到孤独和怨恨的驱使,竟会让整个世界在他周围崩塌。然而,更奇妙、更可怕的是唱出这些歌词的人,希望通过抛弃人性,来舒缓失去的爱、遭背叛的爱、无法表达的爱和徒劳的爱所带来的痛苦。
听着鲁比的呼吸,艾达知道她还醒着,于是她说,你还记得你父亲那首关于地里的鼹鼠的歌吗?
鲁比说她记得,艾达问鲁比是否认为是斯托布洛德写了这首歌,鲁比说有许多歌很难说是某个特定的人创作的。一首歌从一个小提琴手流传给另一个小提琴手,每个人都增加了一些东西,又丢掉了一些东西,最后这首歌变成跟过去不同的东西,旋律和歌词都难以辨认。但是,你不能说歌曲变得更好了,因为事实上人类的一切努力是永远不会进步的。每增加一些都意味着失去另一些,增加的东西还往往不如失去的东西,因此,随着时间流逝,即便只是得失相当,我们也应该感到幸运。除此以外的任何念头都是空洞的虚荣。
艾达躺着看火光映出的影子,听着雪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很快迷迷糊糊地睡去,没有做梦,甚至鲁比起身往火里添木头时,她也没有醒来。艾达醒来时天已破晓,雪下得慢了,却没有停下来。地上的积雪已经深至脚踝。鲁比和艾达都不急着进入在她们面前展开的新的一天。她们把毯子裹在肩头坐着,鲁比吹了吹木炭,把火烧得更旺一些,煎了一块腌肉,从油脂里把它叉出来,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随后,她往油脂里加水煮了一锅玉米粥,从石头上拿起腌肉弄碎后放进锅子,搅进玉米粥里。艾达用小罐子烧水泡茶,她们呷着茶水的时候,鲁比说起第一次喝茶时——茶叶是斯万戈太太给的——她特别喜欢,所以斯托布洛德外出打浣熊的时候,她就用一块方布包了一把茶叶让他带着。几个星期后,她再次看见斯托布洛德时,便问他是否喜欢。斯托布洛德说味道一般,他并不觉得比别的蔬菜更合胃口。鲁比后来发现他把茶叶跟一块肥肉一起烧,并像水芥一样吃了下去。
她们抵达岔路口的时候,发现潘哥儿男孩独自仰面躺在白杨树下。他身上盖了一层白雪,比旁边地面上的积雪薄一些,显然雪花起初在他身上融化,后来落下的雪就不再融化了。鲁比拂去雪花看着他的脸,发现他依然在微笑,而眼神却充满了困惑,也许只是因为这就是死亡的面容。鲁比把手拢在他胖乎乎的脸上,用指尖碰了碰他的眉毛,仿佛给他盖上流浪汉的徽章。
艾达转身离开他,开始用靴尖踢着积雪。她踢着的时候,翻出了一些班卓琴的碎片。然后是折断的琴弓,马尾库sup[1]/sup悬挂在一根马毛上。她又踢了踢周围,想要寻找小提琴,但是她没有找到。小提琴和斯托布洛德都不见了。
——他在哪儿?艾达问。
——佐治亚人说的话连一半都不会是真的,鲁比说,无论是死是活,他们把他带走了。
她们决定将潘哥儿埋葬在小路上方一棵栗树附近的一小片高地上。这里的土地很容易挖,她们几乎不需要鹤嘴锄,因为只有薄薄一层泥土冻成硬壳,下面的表层土是松软的黑土,一直往下挖都是如此。她们轮流用铲子挖,很快她们就觉得穿着外套热了,便脱下衣服挂在树枝上。随后,她们又觉得太冷了,然而挨冻还是比衣服被汗湿透好一点。开始碰到大量石头时,她们已经挖了一个大坑,尽管它比六英尺——艾达认为这是墓穴的常规深度——还浅了两英尺。但鲁比说,这样可以凑合了。
她们走到潘哥儿身边,每个人拎着一条腿,将他拖过积雪的地面来到墓穴边上,慢慢把他放进去。她们没有棺木,甚至连一条把他裹在里面的多余毯子也没有,于是在铲土之前,艾达把方头巾盖在他的脸上。她们往他身上盖满土,仅剩一只靴尖露在外面时,艾达开始哭泣起来,尽管她这辈子只见过潘哥儿男孩一次,那还是在篝火边上,他们之间所有的交谈,只是他说斯托布洛德的演奏对她有好处。
艾达还记得她们埋冬天的卷心菜时自己的想法,以及当时作过的比喻。但是她发现埋葬死人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除了在地上挖洞这样赤裸裸的事实,两者毫无相似之处。
她们把墓穴填成土馒头后,还剩下很多泥土,鲁比注意到了,她说是因为现在时间正接近满月。假如月由盈转亏的那个星期挖坟的话,填满土仍然会是一块洼地。她们把由于月亮多出来的泥土添在潘哥儿的坟头,用铲子背面压实。然后,艾达拿出一把折刀,从一棵山核桃树苗上剥下树皮,又找到一棵黑色的洋槐,用一柄手斧砍下两根树枝,用山核桃的树皮捆在一起,做成一个十字架。她把十字架立在潘哥儿头顶松软的土地上,尽管她没有出声,但心里替他默默祈祷着。她曾听鲁比说,洋槐的生存意志如此强烈,假如你砍下树干做栅栏木,有时候它们会在坑里扎根生长。这正是艾达的希望——有朝一日,一棵高大的洋槐树将矗立在那里,标志着潘哥儿的坟地,年复一年,直至下一个世纪,它会简单讲述一个珀耳塞福涅sup[2]/sup式的故事。冬天的黑色枝干,到春天会开出白色花朵。
她们的手很脏,鲁比捧起雪用手掌搓着,然后抖落脏水;艾达则穿过树林来到溪边,跪下洗了洗手,把冰冷的水洒在脸上。她站起来摇了摇头并四下张望,目光落在溪边远处一块低矮的石矶上。这块岩石突出,悬空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庇护所,棕色的泥土映着积雪显得黑白分明。斯托布洛德就坐在石矶下面,艾达看了半天才发现他,因为他衣服的颜色跟裸露的泥土一样深。他纹丝不动,双目紧闭,盘腿而坐,头转向一边,双手安详地抱着放在膝盖上的小提琴。一阵微风吹起,橡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沙沙作响,积雪从光秃秃的树枝上抖落。雪花落在艾达的头发上,也落到小溪里,一碰到水面就融化了。
——鲁比,艾达喊道,鲁比,快到这儿来。
她们站在他身边,他的脸苍白得像雪一样,看上去骨瘦如柴。他是个如此瘦小的人。他从伤口处流了很多血,咳出的血就更多了,以至于衬衣前襟上沾满了血。鲁比从他腿上拿起小提琴递给艾达,响尾蛇在琴箱里晃动,发出干涩的咯咯声。鲁比解开他的扣子,衬衫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黑色。他的胸膛孱弱而苍白。鲁比把耳朵贴上去,离远一些,然后又听了一下。
——他还活着,她说。
她拉开他的衣服,并前前后后寻找伤口,发现他被打中了三枪。子弹穿透了他挡在前面握琴弓的手,穿透了他的大腿根到髋骨的肌肉,最严重的是,有一颗子弹穿过了他胸部的乳头,打断了他的肋骨,刮伤了肺的上方,嵌入肩胛骨上面的背部肌肉。他的皮肤下面鼓起了一个野苹果大小的瘀青肿块。搬动他的时候,他既没有清醒过来,也没有发出痛苦的呻吟。
鲁比收集起引火柴,从一根松枝上削下些刨花,用火柴把它们点燃。火生起来后,她把自制小刀的刀刃放到火焰中。她割开了斯托布洛德的后背,他依然不出声,眼皮也不颤动。切口处只流出一点点血,仿佛除了汗水般的几滴红色血液之外,他已经没有足够的血留给新伤口了。鲁比把手指探进他的后背,在切口里摸索了一下,把子弹掏了出来。她伸手把子弹放在艾达手里,那就像一小块生肉。
——去洗一下,鲁比说,也许有一天他会想要的。
艾达来到溪边,把手放进溪水,让水流过她合拢的手指。她把子弹拿出来,看着这颗干净的灰色铅弹,它在穿透斯托布洛德的身体时被挤压成了蘑菇状,弹头爆裂变形。但是,弹壳末端却完好无损,上面有制造时刻上的三圈精确的凹槽,使它能够充分利用枪管的膛线。
艾达回到石矶旁,把子弹放在小提琴边上。鲁比把斯托布洛德裹在毯子里,篝火烧到了齐膝盖高。
——你待在这里,给我烧一些水,鲁比对艾达说。
艾达看着她走进了树林,铁铲扛在肩头,低头寻找能疗伤的草根,她只能靠雪地里冒出的干枯的草茎和荚壳辨认它们。艾达把石头垒在火堆周围,准备架锅子,然后她朝马走去,从麻袋里取出一只锅子,往里面盛满溪水,放到石头上加热。她坐下看着斯托布洛德,他躺在那里像个死人,除了呼吸时胸前的上衣轻微起伏,没有迹象表明他还活着。艾达想着他那几百支曲子,它们如今在哪里,假如他死去,它们又会去往何处。
过了一个小时,鲁比回来了,衣袋里塞满了能找到的一切可能稍微有点用的草根——毛蕊花、蓍草、牛蒡、人参。但是,她没有找到最需要的白毛茛,这种草药近来十分罕见,很难找到。她疑心是因为人类证明自己无药可救,白毛茛已经厌恶地离开了。她把捣碎的毛蕊花、蓍草根和牛蒡敷在斯托布洛德的伤口上,用从毯子上割下的布条包扎起来。她用毛蕊花和人参泡了茶滴进他嘴里,但他的喉咙似乎紧闭着,她不知道茶有没有咽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里离家太远了,他没法活着到达那里。也许得过几天他才能上路,而且我估计还会下雪。我们需要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庇护所。
——回到石棚里去?艾达说。
——我们没法所有人都住进去,而且没有地方烧饭和照料他。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假如它还在那里的话。
她们把斯托布洛德留在那儿躺着,砍下长长的木杆做成爬犁的杠轴。她们用绳子把木杆捆在一起,并将更多绳子编织成吊网,拴在马的挽具上。她们抬着裹在毯子里的斯托布洛德,穿过小溪把他放在爬犁上,但是,马拖着他沿左边的岔路前行时,碰到每块石头和草根都会震动一下,她们发现自己的想法错了,颠簸会把他的伤口撕裂。于是她们把爬犁拆掉,卷起绳子,把斯托布洛德放在马背上,缓慢前行。
天空呈现出单调的灰色,笼罩在她们头顶,近得仿佛触手可及。过了一小会儿,天空又开始出现雪花,随着凛冽的寒风飘舞。开始的时候是鹅毛大雪,后来是灰尘般干燥细小的雪粒。雪停了以后,浓雾包围了她们,唯一能确切感受到的是白昼正在逝去。
她们走了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除了鲁比有时会说朝这里走,然后她们就在岔路口转弯。艾达不知道她们走了哪条路,因为她早就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当她们停下来休息,马疲惫而痛苦地低头站着,因为海拔高度和背上的重负而精疲力竭。艾达和鲁比拂去一段木头上面的积雪,坐了下来。在大雾里,她们除了附近的树木什么都看不清。然而,通过气流她们感觉到自己正在山脊上,周围很空旷。艾达在外套底下缩成一团,尽力不去想还要这样再过一天,也不去想她们晚上会在哪里过夜,只想着走完下一英里路。斯托布洛德一动不动地趴在马背上,跟艾达和鲁比刚把他放上去时一样。
她们坐着的时候,两只游隼猛地冲出浓雾。它们飞进变幻不定的疾风,翅膀短促地拍动着,艰难地跟空气搏击。它们飞得如此之近,艾达甚至能听见风穿过羽毛的嘶嘶声。斯托布洛德醒来了,鸟飞过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茫然地目送它们重新消失在雾中。一缕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到下巴上,细得好像剃刀的划痕。
——灰背隼,他说,仿佛叫出鸟儿的名字能帮助他重新拥有立足之地。
他开始挣扎,似乎想要在马背上坐直,鲁比上前扶起了他。但是她一放手,他就往前倒下,头靠在马肩隆上。他的双目紧闭,手臂伸过头顶,两手抓住马鬃,他的腿无力地在拉尔夫浑圆的肚子下面晃荡。鲁比用衣袖擦了擦他的嘴,他们继续往前走。
花将近一个小时走下陡峭的山坡后,艾达认为他们正在山谷里,但是任何方向都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所以她无法证实自己的感觉。他们穿过了一片湿地,小径两边是齐头高的越橘树丛。到了谷底,他们经过一片黑色的死水潭。它从大雾中冒出来,仿佛是这个世界敞开了一个洞口。水潭周围环绕着灰褐色带状的枯萎的禾草,边缘结了一层裙边状的冰,好像正在变小的相机镜头光圈。三只黑鸭子一动不动地浮在池塘中央,头缩在胸前。假如她在写象征和含义的书,艾达心想,这里就象征了恐惧。
浓雾变淡了一些。他们再次爬坡,那只是一座低矮的小山,山脊上长满了铁杉,许多树被风吹倒了,根部像植物标本一样裸露在空气中。他们穿过这片树林,走进另一片栗树林,接近一条听得见、却看不见的小溪。小径崎岖不平,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路,仅仅是在乔木、参差的灌木和矮树中有一条勉强够宽的通道。当他们从山上下来,走向一个狭窄的河谷时,尽管天上的光线没有变化,这一天却好像已经过去了。
透过树丛,艾达开始辨认出一些长方形的物体:茅舍和木屋。这是一个切罗基小村庄,一个鬼镇,村民很久以前被驱赶上了“血泪之路”,被放逐到一片贫瘠的土地上。除了一间已经腐朽的古旧的草屋,所有小屋都是用栗木造的,木头剥掉树皮,通过榫卯搭建在一起。一棵白色的大橡树倒在了一间棚屋上,但其余的房子经过三十年的光阴依然大致完好无损。由于栗木有强大的防潮功能,它们或许还要过至少一百年才会融入泥土。木屋上生长着灰色的地衣,门口的雪堆里冒出小蓬草、藜和飞蓬干枯的草茎。那里没有多少平地可以种庄稼,所以可能是一个季节性的狩猎营地。或许有几个只爱吃肉的流浪者,曾经近乎隐居般生活在这个庇护所。总而言之,这里只有六七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它们坐落在小溪岸边,互相间隔错落有致。深深的溪水湍急而黑暗,水流击打在长着青苔的光溜溜的巨石上。
艾达疲惫不堪,竟觉得弄清楚木屋在溪岸的哪一边无疑是头等大事。北面、南面、东面还是西面?她认为这样能使她理清思路,弄明白自己在哪里。鲁比似乎总是能辨清方位,并且认为它们很有意义,她不仅指路时是这样,她讲故事描述事情发生的地点也是如此,比如:小东岔口的西岸、西岔口的东岸,诸如此类。会讲这种语言需要头脑中有居住地的图画。艾达知道山脉、峡谷和河流是框架,是它的骨骼。你要记住它们和它们的相对位置,然后根据已知的标记来填充细节。从梗概到具体。一切都有自己的名字。想要一辈子充实地生活在某个地方,你就得不断去关注越来越小的细节。
艾达只不过刚开始形成这样的图画,她仰望天空期盼借此寻找方向。但天上没有什么迹象,因为天空如此之近,她觉得似乎快把脑袋撞上去了。没有任何其他暗示可以遵循。这样无常的气候下,苔藓随心所欲长在树的各个侧面,有苔藓的地方并不意味着北面。所以,据艾达所知,村庄可能在小溪岸边的任何一个方位,没有哪个方向可以排除在外。
他们四周的木屋似乎在荒废中显得肃穆,被河道和悬在上空的云雾缭绕的山峦夹在中间。有些村民也许还活着,艾达不知道他们是否会经常想起这个荒凉的地方。这里如今仿佛屏住呼吸一般寂静,无论他们起的名字是什么,它很快就会被列入那些未及遗留给我们就被从记忆中驱逐的事物的名单。她怀疑——即便在最后的日子里——村民们也从未预测过未来,想象到如此彻底又如此迅速的衰败。他们未曾料到不久的将来,他们的家园会变成另一个世界,住满了另一些人——他们的嘴里说着别的语言,他们的睡眠被其他的梦境抚慰或困扰,他们的祈祷奉献给别的神祇。
鲁比选了一间最好的木屋。她们在门前停下,把斯托布洛德从马上扶下来,在地上用防水帆布和毯子给他搭了一个铺盖。随后,她们走进小屋里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门是用粗木板做的,连接它的皮铰链早就断了。门倒在地面上,合上门的唯一办法是把它支在门洞上。夯实的泥地上散落着褐色的树叶,她们用一根松枝把树叶扫走。屋里有一个石头灶台,还有泥巴和树枝垒的烟囱。鲁比把头伸进去朝上看,一眼看见了天空。但是,排烟显然并不通畅,栗木的房梁由于多年累积的烟灰变得乌黑发亮。除了灰尘的气味,房子里依然弥漫着上千堆古老篝火的浓厚味道。沿着一面墙有个睡觉用的木头平台,上面还铺着一层灰色的稻草。她们把斯托布洛德抬进来,把他放在床上。
鲁比在灶台里生起火,艾达出去砍下一根笔直的长树枝,用短柄小斧削尖后,用锤子将其砸入地下,为马在雪松下立了一个拴马桩。然而,它湿淋淋的、浑身发抖,头下垂着,雪水濡湿了它冬季的皮毛,一绺绺地紧贴在皮肤上。艾达看了看它,随后望着天空,根据脸颊的刺痛判断着寒冷的程度。也许到了早晨拉尔夫就会死在地上。
她把马从木桩上解下来,努力把它拉进一间木屋,但它不愿意低头钻进门。她使劲拉着缰绳,它蹲下后腿往回一退,她朝前一扑跌进雪地里。她站起来,找到手腕粗细的一根棍子,走到马屁股后面,用尽剩下的全部力气不停地打它,反正她也没多大力气了。最后,它仿佛冲向死亡般,冲进了那个黑暗的门洞。
然而,拉尔夫一进去立刻感到十分满意,因为木屋的大小和材质跟牲口棚几乎没有区别。几分钟之后,它就放松下来了。它抖了抖毛皮,叉开后腿,心满意足地撒了一泡长长的尿。艾达用煮饭的锅子喂它谷物,然后拿起锅子在溪水里洗干净。
天几乎已经黑了,艾达站在那里,看着水面上最后一缕闪耀的阳光。她又累又冷,并且感到害怕。这里大概是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她畏惧黑夜,害怕就寝时刻,她将不得不把自己裹在毯子里,躺在黑暗中鬼屋冰冷的泥地上等待清晨到来。她疲惫不堪,感觉双腿瘫软无力。但是,她相信只要自己每次做好一件事,想着剩下的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的,而非一股脑堆在一起的,她就一定能挨过去。
艾达进了屋,发现鲁比已经做好一顿晚饭,就像她们的早餐一样。但是,艾达把第一勺油腻的玉米粥放进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她直反胃,便站起来走到外面,在雪地里吐了起来,尽管可供她呕出来的只有黑色的胆汁。然后她用雪擦干净嘴巴,走进屋内又吃了起来,把碗里的东西都吃光了。她把碗放在膝盖上,精疲力竭地呆坐在灶台前一声不吭。
她几乎一整天都忘记喝水了,再加上寒冷、跋涉、埋葬和治疗的工作,让她脑子里充满古怪的念头,以至于她唯一的愿望是从炭火中寻找更令人愉快的幻象。她看了又看,但无论从明亮的火焰变幻的形状,还是从柴火边缘烧焦的刻痕线条里,都找不到任何迹象。然而,燃烧的木头发出了吱吱的声音,就像踩在干燥的雪里的脚步声,连艾达都知道那预示着什么——更多的厄运将要降临了。
[1]弦乐器的弓的零部件,用于握持,同时起到固定弓毛及调整弓毛松紧度的作用。
[2]古希腊神话里冥界的王后,众神之王宙斯和农业女神德墨忒尔的女儿,被冥王哈迪斯绑架到冥界成为冥后。她每年春天回到人间,冬季待在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