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劳而悲伤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第2页,共2页

——大梦不醒了,斯托布洛德说,他累坏了。

蒂格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瓶酒,伸手递给斯托布洛德。

——对你来说,现在喝酒不算太早吧?他说。

——我刚才就开始喝了,斯托布洛德说,假如你几天不睡觉,只打一两个盹,就很难说什么是太早。

他拿起递过来的酒瓶,拔掉瓶塞,举起瓶子喝了一口,尽管酒的品质一般,他还是礼貌地咂了咂嘴唇,呼了口气,点头称赞酒的味道。

——你为什么不睡觉呢?蒂格问。

斯托布洛德解释说,他们几天几夜演奏音乐、跟一些骗子赌博,但他没提起是在逃兵们的山洞里。打牌、斗鸡、斗狗、掷骰子……他们想到的一切竞技活动都用来赌博。那些大赌棍热衷于下赌注。有些人非常狂热,他们会赢走你头上的帽子,再下注赌你的头发。没有更有趣的事情时,他们会押钱赌一群鸟里哪只先飞离枝头。斯托布洛德吹嘘说自己的输赢正好相平,在那伙人中间,这简直算是个奇迹。

蒂格把指关节并拢,做了个用拇指把整副牌摊开的动作。

——职业赌徒,他说。

香肠膨胀起来,油脂慢慢冒出,在肠衣里轻微地滋滋作响,油滴在炭上时,发出喷溅的声音。最后,它们烤成了棕色。大家都吃着串在树枝上的香肠,只有潘哥儿还在睡觉。等他们把肉吃完了,蒂格看着小提琴和班卓琴说,你们能演奏那些玩意儿吗?

——会一点,斯托布洛德说。

——给我演奏几支曲子吧,蒂格说。

斯托布洛德不太想演奏,他很累了。而且,他认为他的听众不会欣赏音乐,完全缺乏热爱音乐所需要的修养。然而,他依然拿起了小提琴,用干燥的手掌抚过琴弦,从它们发出的轻微声响判断应该调哪一根弦。

——你想听什么?他说。

——随便什么,你决定吧。

斯托布洛德伸出手去,捅了捅潘哥儿的肩膀。男孩醒了过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显然在努力理清思绪,弄清楚他们想干吗。

——他们想听我们演奏一支曲子,斯托布洛德说。

潘哥儿一言不发,烤着火活动了一会儿指关节。他拿起班卓琴,摆弄着琴栓,然后不等斯托布洛德,就开始弹奏《辛迪退步舞》的几个音符。他演奏的时候,胸前褶皱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着。但他弹了一遍回到曲子开头时,这些音符杂乱地纠缠在一起,他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这样只会徒劳而悲伤,他对斯托布洛德说,假如你一起加入,也许我们能演奏出点名堂来。

斯托布洛德拉了一两个《辛迪》的音符,又随意拉了其他几个互不相干的音符。他一遍又一遍拉着那些音符,听清楚之后会发觉,它们其实根本不成曲调。但他突然连贯起来,并演奏出一个变调,然后又拉了一个更准确的调子,最后出乎意料地构成了一支曲子。他形成了自己的旋律,跟随着音符发展的轨迹,找到音乐的逻辑,像大笑一样活泼、清脆、毫不费力。他又拉了一两遍,直到潘哥儿掌握了和弦变换,并且弹出一串欢快而刺耳的音符来呼应。然后,他们又一起演奏起来,看自己能创作出怎样的曲子。

尽管它的形式既不是吉格舞曲,也不是里尔舞曲,却很适合跳舞。他们的肠胃依然闹腾得厉害,所以连一步舞也跳不起来。潘哥儿单脚按节拍在地面上轻轻踏着,脑袋不停地点着,双目微闭,颤动的睫毛之间只能看见一线眼白。斯托布洛德演奏了一串音符之后,便把小提琴从胡子拉碴的脖子往下移,使琴身尾部抵着胸口。他用琴弓在弦上打出节拍,潘哥儿领会了他的意思,同样用手掌拍着土拨鼠毛皮的班卓琴头,瞬间让人觉得他们弹奏的乐器只是更加精巧的鼓。斯托布洛德跟着强劲的拍子,昂起头唱了一首即兴创作的歌曲。歌词跟肚子硬得像骡脖子的女人有关,称这样的女人比一般女性更冷酷无情。

当他唱完之后,他们又演奏了一遍,然后停了下来。他们商量了一下,又拧了一下琴栓,调到安魂曲的调式,然后开始演奏一首以华盛顿将军命名的曲子,多少让人想起拿破仑·波拿巴的撤退。这首曲子更柔和、深沉,却充满了死亡的冷酷,其中的小调如同树下的影子般若隐若现,整首曲子使人想起黑森林和灯笼的光。这是一支极为古老的曲子,调式古雅,它书写了某个时代的文明,并流露出它真正的内涵。

伯奇说,我的天呐,他们已经陷进去了。

那些民兵从未听过小提琴和班卓琴如此默契地合奏,他们也从未听过如此悲怆哀伤的音乐主题,能被演奏得这样充满力量和节奏感。潘哥儿用拇指从第五根弦滑向第二根弦的演奏是一个惊人的奇迹,好像晚餐的铃声,却庄重肃穆。他的另外两根手指以艰涩、摸索的方式演奏,却达到了某种粗野的完美。斯托布洛德的手指扣在琴颈上的架势,仿佛严格遵循着自然法则,他从容、审慎地按着琴弦,完全不理会右手疯狂鲁莽地运弓。斯托布洛德唱的那首歌讲述了一个梦境——他自己的梦,或者某个虚构的叙述者的梦——他躺在铁杉木床上,梦见了逝去的爱情的幻象,那是一段可怕的时光,还有一位穿绿斗篷的姑娘。没有音乐的话,歌词似乎并不比电报更详细,但是,两者结合起来,它们便构筑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歌声停止后,伯奇对蒂格说,上帝啊,这都是些神人。他们的精神世界,你我之辈是无法了解的。

蒂格舔着一颗牙齿望着远方,仿佛努力回想着什么事情。他站了起来,正了正外衣的翻领,拉了拉裤腰带,整理到自己满意为止。他从地上捡起斯宾塞步枪,枪口瞄准斯托布洛德和潘哥儿之间的空隙。他把枪托靠在左手腕的背面,手平静地垂着。

——站起来背靠那棵大白杨树,他看着斯托布洛德说,让那个小伙子跟着你。

没有更好的主意,斯托布洛德只好走过去站在树旁。那棵白杨树的树干笔直、光滑而粗壮,在他头顶上方将近一百英尺的地方才有两根枝杈,都有通常的树干那么粗,像大烛台的分支一般虬曲延展。树冠在上个世纪某个时候折断了,那段又粗又圆的木头躺在附近,上面长满了苔藓,慢慢地融入泥土里。它因为腐烂而变得松软,似乎你一脚就能把它像陈年粪堆般踢得粉碎,看着阎魔虫sup[1]/sup四散逃走。

斯托布洛德把小提琴抱在臂弯里,一根手指上挂着琴弓,弓身随着他的心跳微微颤动。潘哥儿站在他的身旁,他们的姿势就像战争开始时,人们在照相机面前摆出的那种自豪而紧张的姿势,尽管斯托布洛德和潘哥儿举在面前的装备是小提琴和班卓琴,而不是来复枪、柯尔特手枪和博伊刀。

潘哥儿像小学里的孩子那样,用空着的胳膊搂住斯托布洛德的肩膀。民兵们抬起步枪,潘哥儿咧嘴朝他们笑着。他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嘲讽,也没有故作勇敢之态,而是纯粹友好的微笑。

——我无法向一个朝我微笑的人开枪,其中一人说,他的步枪半垂下来。

——别笑了,蒂格对潘哥儿说。

潘哥儿抿紧嘴唇,努力合拢嘴巴,可嘴唇颤动了一下,又笑了起来。

——这里没什么可笑的,蒂格说,一点都不好笑,死的时候镇静点。

潘哥儿用双手从发际线到下巴抹了一下脸。他将自己的嘴角用两个拇指往下拉,可放开之后嘴角又翘了回去,于是,他的脸上又绽开了花朵般的微笑。

——把你的帽子摘下来,蒂格说。

潘哥儿摘下帽子,依然咧嘴笑着,两手抓着帽檐,托在齐腰高的地方,他把帽子来回转动,仿佛在演示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用帽子遮住你的脸,蒂格说。

潘哥儿举起帽子,挡住了自己的脸,这时,民兵们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两人的躯体后,击中那棵巨大的白杨树干,木屑四散飞扬开来。

[1]一种通常为黑色的甲虫,幼虫在树皮下生活,成虫多为腐食性,很容易在粪便和动物腐尸堆中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