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起来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第2页,共2页

英曼在口袋里叮叮当当翻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枚。

那女人走向柜子,取下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给他。

——小册子前面说,假如你遵循它的教导,它就会改变你的生活,她说,但我可不保证这是真的。

英曼翻了一遍小册子,文字被模糊地印在粗糙的灰色纸上,上面的标题有:“土豆:上帝的食物”,“芥蓝:精神的滋补品”,“全麦粉:通往更富足生活的途径”。

最后这句话吸引了英曼的目光,他大声读了起来:通往更富足生活的途径。

——这是许多人追求的,那女人说,但我不能肯定,一袋面粉能让你走上富足之路。

——是啊,英曼说。以他的经验来看,富足似乎是一件难以捉摸的事情,除非你把诸多坎坷一起算进去,那可是够充足的,但是一个人想要的富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匮乏才是人生的常态,我是这么看的,那女人说。

——是啊,英曼说。

那女人俯身靠近火炉,敲出烟斗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然后放进嘴里使劲吹,吹得它几乎像口哨一样呜呜作响。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烟草袋,重新装满烟斗,用结满老茧的拇指把烟草压实。她在火炉里点燃一根稻草,凑近烟斗,一直吸到自己满意为止。

——你怎么会有那道红色的大伤口,还有两道新添的小伤口?她问道。

——去年夏天,在环球酒馆sup[2]/sup附近,我的脖子上受了伤。

——是在酒馆里持刀斗殴?

——是打仗的时候,在彼得斯堡南部。

——那么说,是联邦军开枪打中你的?

——他们打算占领韦尔登铁路线,而我们要阻止他们。那天下午,我们全体上阵,战斗在松林、金雀花草丛、田地等各种各样的场所。那地方糟透了,是个长满矮树林的平原,天气很热,我们全都汗流浃背,伸手拧一下裤腿就能挤出水沫来。

——我猜,你一定想过很多次,假如子弹打偏一根拇指的宽度,你也许早就已经死了?子弹差一点就把你的脑袋掀掉了。

——是的。

——看起来好像还可能会裂开。

——感觉确实如此。

——还有那些新伤,是怎么搞的?

——跟大多数人一样,被枪打的,英曼说。

——联邦军?

——不,是另外一伙人。

老妇人挥手驱走面前的烟,仿佛不耐烦知道他受伤的细节似的。嗯,她说,这些新伤不算很重,愈合之后,头发会盖住伤痕,只有你和你的心上人才会知道。她的手指穿过你的头发时,能感觉到有个小疤痕。我想知道的是,为了大人物们的黑奴而战,究竟值不值得?

——我不是这样看的。

——那你怎么看?她问道,我到过不少那些南方的县。蓄奴让富人变得傲慢、丑陋,让穷人变得卑鄙、吝啬,这是对土地的诅咒。我们在玩火自焚。上帝打算解放黑奴,为奴隶制而战就是反对上帝。你有奴隶吗?

——没有,我认识的人差不多都没有。

——那么,你是如何被煽动,不惜战死沙场呢?

——四年前,也许我能告诉你一个理由。现在,我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实在是受够了这一切。

——你仍然没有真正地回答。

——我想,许多人打仗是为了赶跑侵略者。我认识的一个人去过一些北方的大城市,他说那里尽是些穷山恶水,我们打仗是为了防止南方变成那样的地方。我只知道,人们以为联邦军为了解放奴隶,真的会不惜牺牲生命,这种看法实在是过于悲天悯人了。

——那我想知道,既然有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打仗,你为什么要逃跑?

——我是在休假。

——是啊,她说,身体往后一仰,仿佛听到一个笑话一样,咯咯笑起来。她说,有个人在休假,却没有文件,让人给偷走了。

——我弄丢了。

她停止大笑,看着英曼说,听着,我不属于任何一方,对于你是不是逃兵,我并不比往火里吐痰更在乎。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她熟练地吐了一口黑色的浓痰,化作一道弧线,落入打开的炉门。她回头看了看英曼说,无论如何,你处在危险之中。

他看着她的眼睛,惊奇地发现尽管她语气严厉,眼神中却充满了善意。很久以来,从没有人像这个牧羊婆婆一样,让他敞开心扉,于是,他向她说出了心里话。如今,他想起一八六一年上战场时的狂热,便感到羞愧万分。他们跟联邦军那些受压迫的磨坊工人打仗,那些人是如此无知,经过多少次惨痛教训,他们才学会装弹药的时候弹头朝前。这就是敌人,数量如此之多,即便是他们自己的政府,也不认为他们有多少价值。他们接连好几年冲锋陷阵,仿佛从来没有短缺。你可以不断地杀死他们,直到心里充满悲痛,他们依然在不停地列队往南方进发。

然后,他告诉她,今天早晨他发现了一棵晚熟的越橘树,果实向阳的一面呈现出灰蓝色,背阴的一面依然青涩。他摘下果子当早饭吃,看见一群迁徙的旅鸽飞过,去往遥远的南方过冬,一瞬间遮蔽了太阳。他想,起码有些事情没有变化,比如浆果还在成熟,候鸟还在飞翔。他说,四年来,他看够了变化,除此以外,别无他物。他猜想最初的日子里,人们对战争狂热的部分根源就是为了能有变化——新的面孔、新的地方、新的生活,一切都有莫大的吸引力。新的法律之下,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杀戮,非但不会被关进监狱,还会受到嘉奖。人们的言谈之下,似乎战争可以维护他们拥有和相信的一切。但是,如今英曼认为,他们拿起武器,不过是厌倦了每天的重复。太阳升起落下,四季轮换,永远没有尽头。战争使人脱离了日常生活的循环,创造了一个自己的季节,不依赖于其他任何东西。英曼也无法抵御这样的诱惑。但是,看着人们拿起手头的各种工具,毫无理由地互相杀戮,你迟早会觉得极度厌倦、恶心透顶。所以,那天早晨,他看着浆果和飞鸟,感到心情愉快起来,很高兴它们等待着他恢复理智,尽管他深深地害怕,自己已经无法与如此和谐的大自然相容了。

那女人想了想他说的话,然后朝英曼的头和脖子挥了挥烟斗。你的伤口还疼吗?她问。

——疼,一直都不消停。

——看上去的确如此,红得好像该死的苹果。不过,我可以给你处理一下,这点能耐我还是有的。

她起身走向橱柜,拿出一篮干罂粟花,开始制作鸦片酊。她摘下一颗颗罂粟壳,用一根缝衣针刺破,然后把它们扔进上了釉的小瓦罐,放在火炉旁边,让鸦片蒸发出来。

——过一会儿就好了,我会加一点玉米酒和糖,这样更容易下咽,多泡一会儿,会变得更浓一些。它能止住各种疼痛——关节酸痛、头疼,以及任何损伤。假如你睡不着,就喝上一口,躺在床上,很快你就没有知觉了。

她又回到橱柜那里,拿出一个细口的瓦罐,伸进手指蘸了一下,抹在英曼的脖子和脑袋的伤口上,药膏看上去像黑色的轮轴机油,但闻起来有一股草药和根茎的苦味。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伤口时,他不禁抽搐了一下。

——不过有点疼,她说,终究会消失的,等它消失之后,你就不复记忆,起码不会记得最疼的时候,它会慢慢淡去。在我们心中,痛苦不会像幸福一样长久驻留。这是上帝赐给我们的天赋,是他眷顾我们的迹象。

英曼开始想要争辩,却又认为最好保持沉默,假如能给她带来安慰,不如就让她想当然的好,即便她的逻辑中充满了错误。但是,他的嘴巴却不听使唤地说,我不想花太多时间去想,为什么人们会有痛苦,以及最初制造痛苦的人,脑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老太婆看着炉门里的火,随后看了看自己的食指,上面沾着油腻的药膏。她用拇指在食指上迅速搓了三下,在围裙下摆上擦掉。然后,她的注意力从手上移开,把手放在身侧,对英曼说,等你到了我的年纪,单是回忆起很久以前的快乐,就已经够让人痛苦了。

她用玉米穗塞住药罐,放进英曼的衣袋里。拿着吧,她说,涂得厚一点,直到用完为止,但是不要沾到领子,洗不掉的。然后,她把手伸进一只羊皮大口袋,掏出一大把卷好扎起来的草药锭,像一截截很粗的方头雪茄烟。她把草药放进英曼的手里。

——每天吃一块,现在就吃。

英曼把草药塞进口袋,只留下一块放到嘴里,使劲往下咽。草药似乎在膨胀,就像咀嚼烟草一样,大药丸浸透了唾沫以后,散发出一股旧袜子的味道,根本咽不下去。英曼一阵阵反胃,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赶紧喝了一大口杯子里的乳清,把草药冲了下去。

到了晚上,他们吃炖白豆和羔羊肉块。他们在凉棚下并排坐着,听着轻柔的雨水落在树林中。英曼吃了三碗炖羊肉,然后,两人都用小陶杯喝了一点鸦片酊,往火里添了柴,聊了一会儿天。出乎英曼意料的是,他发现自己聊起了艾达,他说起了她的性格和容貌,以及他在医院里作出的决断:自己爱她,并且想要娶她。尽管他明白,婚姻需要对未来的信念,从理论上说,就像两条平行线的投影,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往前延伸,互相越靠越近,直到成为一条线。然而,他无法完全相信这样的观念。更何况,他从肉体到精神都已经伤痕累累,也不能肯定艾达是否愿意接受他的求婚。他最后说,尽管艾达的态度有些做作,但是在他的眼中,她长得十分美丽。她眼角下垂,稍微有些不对称,使她总是带着忧郁的表情,在英曼看来,这只不过增添了她的美貌。

那女人的表情仿佛在说,英曼说了她听过的最愚蠢的话,她用烟斗指着他说,你听着,为了美貌跟一个女人结婚,就跟因为鸟儿的歌喉吃掉它差不多。然而,人们通常都会犯这样的错误。

他们坐了一会儿,默默地呷着鸦片酊。它入口有点甜,熬得就像高粱糖浆一样浓稠,流动不快,也不清澈。尝起来有点像蜂蜜酒,只是没有蜜味。它黏黏地挂在杯壁上,英曼只能用舌头舔掉。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透过凉棚的茅草顶掉下几滴,落在火里发出咝咝的声音。这是一种孤独的声音,除了雨水、炉火之外,只有一片空寂。英曼想象自己隐居在冷山上,住在同样荒凉、寂寞的地方。在一块雾气弥漫的石头上,搭一座小木屋,一连几个月见不到同类,活得就像牧羊婆婆一样,单纯而遗世独立。这是一幅十分动人的图景,然而,他在内心深处却明白,生活会日渐受到孤寂和渴望的荼毒,而自己会憎恨这样的每一分钟。

——这里冬天一定很冷,英曼说。

——确实够冷的。最寒冷的几个月,我一直把火炉烧得暖暖的,盖着厚毯子。但是,我最担心的是在书桌边工作的时候,墨水和水彩会冻住。有些天特别冷,我坐在桌边,得把一杯水放在两腿之间保温。然而,我用湿画笔上色的时候,笔尖碰到纸之前,鬃毛就结冰了。

——你拿这些本子做什么?英曼问。

——我用来记事,老妇人说,画画和写字。

——记些什么?

——所有的事情,山羊、植物、天气,我会留心每件事的发展变化。即便只是记录发生的事情,也会占据你所有的时间。只要错过一天,你就落在后面,也许永远也无法弥补回来了。

——你是怎么学会写字、读书和画画的?英曼问。

——跟你一样,有人教我的。

——你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我还没有死呢。

——你生活在这里,不感到孤单寂寞吗?英曼问。

——也许偶尔会。但是,我有很多活要干,忙碌起来,我就不会太忧虑。

——你一个人要是生病怎么办?英曼问。

——我有自己的草药。

——假如你死了呢?

那女人说,隐居的生活确实有一些不方便之处。她知道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指望有人帮忙。假如她无法养活自己,也就不想活得更久了,尽管她估计那天还很遥远,日历本得翻一阵子。她明白自己可能独自死去,无法入土为安,但她一点都不烦恼。感觉到死亡即将来临的时候,她打算躺在岩石悬崖顶上,让乌鸦把她的尸体啄碎,带着她离开这里。

——不是乌鸦,就是虫子,她说,两者之间,我情愿让乌鸦展开黑翅膀,尽快带我飞走。

雨仍旧越下越大,从凉棚顶上不断往下滴。他们该休息了,英曼爬到篷车底下,裹紧毯子睡着了。当他醒来时,白天已经过去,夜幕又降临了。一只乌鸦落在轮辐上看着他。英曼爬了起来,把药膏涂在伤口上,吃了一块草药,又喝了一口鸦片酒。那女人又给他准备了豆子炖羊肉,他坐在篷车的台阶上吃饭,她坐在他身边,唠叨着讲起一个冗长的故事。有一次,她不远千里往南跑到首府去贩羊,把六头山羊卖给一个男人。钱拿到手后,她才想起要把铃铛带回去。那个男人拒绝了,说是已经钱货两讫。她说铃铛不是交易的一部分,但他唤出狗来,把她赶走了。那天深夜,她带着一把小刀回去,把羊脖子上的皮项圈割开,拿回了铃铛。然后,用她自己的话说,一边诅咒,一边穿过首府的街巷扬长而去。

她讲故事的时候,英曼觉得迷迷糊糊的,感到药性发作了。但她讲完后,他还是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皱纹密布、长满瘢痕的手背,他说,你真是个夺羊铃的女英雄!

英曼又睡着了。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但天气很冷。山羊围拢在他身边取暖,它们的气味如此刺鼻,他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睡着的同一天晚上,还是中间已经隔了一天。油灯的光线透过篷车地板的缝隙漏下来,英曼从车下爬了出来,站在地上湿漉漉的落叶中。一小块月亮升上东方的半空,星星依然在老地方,看上去清冷又闪烁。峡谷上方的山脊后面,有一块巨大的裸露岩石,像矛尖一样黑压压地刺向天空,仿佛哨兵守望着,防止从天而降的袭击。英曼突然迫切地想要上路。他敲了敲篷车的门,等待老太婆让他进去,却没有回音。英曼推门进去,发现里面没有人。他看了看书桌上的纸,拿起一本日记打开,看到一幅山羊的图画。它们长着像人一样的眼睛和脚,下面标注的句子很难理解,似乎比较了山羊在冷天和热天行为上的差异。英曼又翻了几页,看到一些植物的绘图,然后是更多的山羊图画,姿态各异,颜色很少而且黯淡,仿佛是用衣物染料画的。英曼读了配图的文字,讲述了山羊如何吃草,它们彼此如何相处,以及每天情绪的变化。在英曼看来,老妇人似乎想把山羊所有的习性细节都罗列出来。

这也是一种生活的方式,英曼想,做一名白云深处的隐士。喧嚣的世界在记忆中淡去,心中只留下上帝美好的造物。然而,他不断翻着日记,越来越忍不住想,那女人翻看几十年来的日记,数着年轻时的情事过去了多少年,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那时,她跟一个黄头发的年轻农夫有过一段短暂浪漫,她想嫁给他,而不是那个老头。一个特别灿烂的秋日傍晚,在庆祝丰收的舞会上,他们出来站在门廊上,一轮琥珀色的月亮悬在树梢,她轻启朱唇吻那个小伙子,屋内传出小提琴演奏的一支古老曲子,使她的感情无比热烈奔放起来。从当时到现在那么多年过去了,即使没有如此美好的回忆,仅仅是流逝的岁月都会令人黯然神伤。

英曼环顾四周,发现篷车里连一块镜片也没有,他猜想那女人平时梳洗肯定只靠双手的感觉。她是否连自己近年来的面容都没有见过?长头发好像蛛丝一样苍白纤细,眼睛周围和下颌的皮肤松弛下垂、密布着皱纹和褶子,额头上长满了褐色斑点,耳朵里长出短毛,只有脸颊依然红润,蓝色的瞳孔依然明亮。假如你在她眼前举起一面镜子,她会不会惊恐地缩回身子,被自己苍老的容颜吓到?也许在她的心里,自己依然是几十年前的模样。一个人住得如此偏远,可能就会产生这样的心理。

英曼等了很长时间,那个牧羊婆婆还没有回来。黎明来临,他吹灭了灯,拗断几根树枝,添进小火炉里。他想要继续上路,但他不想没跟她道谢就走。那女人到将近中午才回来,走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对兔子的后腿,任它们软弱无力地倒挂着。

——我得走了,英曼说,我想看看能否付给你一些饭钱和药钱。

——你可以试试,老妇人说,但我不会收的。

——好吧,谢谢你,英曼说。

——听我说,那女人说,假如我有个儿子,我会告诉他同样的话:你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英曼说。

他转身向篷车外面走去,但那女人叫住了他。拿着这个,她说着递给他一张正方形的纸,上面细致地画着秋天牛尾菜的一簇球状蓝紫色浆果。

[1]《圣经·旧约》中记载的人物,在遭遇灾难失去一切后,依然坚持自己的信仰。

[2]指美国南北战争期间于1864年8月在弗吉尼亚州彼得斯堡南部发生的战役,联邦军第二次试图切断韦尔登铁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