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般流浪、亡命天涯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第1页,共2页

天气开始转凉,英曼连续走了好几天,只见蓝色的天、空旷的路。他想避开设了关卡的道路和城镇,所以不得不迂回曲折地赶路,在荒僻的原野和相隔很远的农场之间行走。这条路线似乎挺安全,他很少碰到人,碰到的也大部分是奴隶。夜晚很温暖,一轮明月圆了又缺。路上经常有干草堆可以睡,这样他就能仰卧着,看天上的星星月亮,幻想自己是个自由自在的流浪汉,对世间的一切造物无所畏惧。

这些天都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但每天他都尽力记住些什么,好区分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日子。他记得有一天在不停地辨认方向,路上有很多拐弯,既没有指示牌,也没有刻在树皮上的路标,因此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去问路。他先是来到岔路口的房子里,这幢房子造得离路口那么近,差点把路都给堵住了。屋里一个满面倦容的女人,两腿叉开坐在一把直背椅子上。她咬着下嘴唇,眼睛盯着地平线,似乎那里隐约发生了什么大事。她的裙子在双膝之间垂下,形成了一池阴影。

——这条路通往索尔兹伯里吗?英曼问道。

女人粗糙的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她显然懒得动弹,连个手势都不乐意做,只晃了一下右手的大拇指算是回答,比肌肉抽搐明显不了多少。她依旧一动不动,但英曼还是朝她暗示的方向走去。

后来,他碰到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坐在一棵枫香树的树荫下。那个男人光膀子穿了一件黄色的丝绸背心,底下没有穿衬衫,背心敞开着没扣上,衰老的胸脯像母猪奶子一样垂下。他把腿径直向前伸出,用手掌拍着一条大腿,仿佛那是条心爱的不听话的狗。他说话咬字不清,只能听得懂元音。

——去索尔兹伯里是往这边拐吗?英曼说。

——呃——?那个男人说。

——索尔兹伯里,英曼说,是往这边走吗?

——啊——!那个男人斩钉截铁地说。

英曼继续往前走。

后来,他碰到一个在田里拔洋葱的男人。

——索尔兹伯里?英曼说。

那个男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臂,用洋葱指着一条路。

另一天,英曼记得天空是白色的,一只乌鸦飞在半空死掉了,噗的一声掉在路上,扬起一阵灰尘,它黑色的嘴张着,伸出灰色的舌头,仿佛在品尝地上的尘霾。后来,他碰到三个农场上的姑娘,穿着灰白的棉裙,光着脚在路上的尘土中跳舞。她们看见他就停了下来,爬上一道栅栏,坐在最高的栏杆上,脚丫搭着第二根栏杆,膝盖抬起撑着下巴。她们注视着他走过,他扬起手说了声嗨,她们却一言不发。

这段日子快要结束的时候,一天早晨,英曼走在一片白杨木的幼林里,尽管还未进入秋季,但树叶正在变黄。他的思绪转移到食物上,这段时间走得挺快,但整天东躲西藏、饥肠辘辘,只靠玉米粥、苹果、柿子和偷来的甜瓜果腹,他开始感到厌倦了。假如有点肉和面包吃,该是多大的享受啊。英曼正在口腹之欲和为此要冒的风险之间权衡利弊,忽然遇到一群妇女正在河边洗衣服。他走进一片树林的边缘,从那里看着她们。

那些女人站在齐小腿深的水里,在光滑的石头上拍打衣服,用清水冲洗后拧干,然后挂在附近的灌木丛中晾着。有些人边聊天边笑,其他人哼着歌。她们把裙摆夹在两腿之间,塞进腰带,防止浸在河水里。在英曼眼中,她们好像穿着东方式马裤的“祖阿夫”兵团,那些士兵尸横遍野的时候,色彩十分鲜艳,造成某种怪诞的喜庆气氛。那些女人不知道有人在窥视她们,把裙子高高挽到大腿之上,衣服拧出来的水顺着洁白的皮肤流下,在阳光下像油一样闪耀。

换作另外一天的话,英曼也许会感到这场面充满诱惑,但如今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那些女人带着午饭,有些装在柳条筐里,还有些用布包了起来。她们把饭菜留在了河岸上。他起初想大喊一声,向她们买些东西吃。可是,他担心她们会马上排出战斗队形,捡起河底的石头,把他打得落荒而逃。所以,他决定继续躲在原地。

他在树木和岩石的掩护下,悄悄走到河岸边,从水白桦的粗糙树干后面伸出手来,偷偷掂了掂好几份午饭,然后拿了最重的一份,在原地留下了远超所值的钱,因为在这种时候,慷慨大方似乎尤其重要。

他沿路往前走去,拎着包裹一角,晃荡着提在手里。他走到离河很远的地方,解开包裹,发现里面有三大块白煮鱼、三个煮过的土豆,还有两块半生不熟的饼。

饼和鱼?英曼想,这算是什么搭配呢?多么平淡乏味的一餐,尤其是跟他想象中大鱼大肉的盛宴比较而言。

无论如何,他一边走一边把午饭吃掉了。过了一会儿,英曼走到了一段荒废的路上,手上的土豆还剩两三口,这时他突然有一种后脑勺痒痒的感觉。他停了下来,朝四周看了看,背后远处有个人影正急速走来。英曼吃完土豆,迅速向前走去,拐过第一个弯以后,闪身走进树林。他躲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占了个有利的观望地形。

那个路人很快走到了拐弯处,他头上没有戴帽子,穿一件灰色的长外套,下摆晃荡着,背着一个沉重的皮包,拄着一根齐人高的木杖。他低着头大步流星地走,木杖合着脚步的节拍点着地,样子像个古时候的托钵僧。那人走近时,英曼看见他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还有一块块消成青黄色的乌青块。他的嘴唇裂开了,结了一道黑色的疤,看上去就像兔唇。白头皮上长着斑驳的金色绒毛,上面疤痕纵横交错。他的肚子瘪得厉害,裤腰打着很宽的褶子,用一截绳子扎牢。当路人抬起一直盯着脚下地面的蓝眼睛,英曼立刻认出这就是那个牧师,只不过他浑身伤痕累累。

英曼从树干后面站起身来,说了声,嘿,你在这里。

牧师停下来盯着他看。上帝啊,他说,我正要找你。

英曼拔出小刀,刀尖朝下,随便拿在手里,说,你来找我寻仇,我甚至不会浪费一颗子弹,一刀就把你开膛破肚。

——噢,不。我是想谢谢你。你把我从罪恶中解救出来。

——你跑了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不,我正在赶路,跟你一样成了背井离乡的人。不过,也许我话说得太早了,路上游荡的未必都是旅人。不管怎么说,你要到哪里去?

英曼端详着牧师。你的脸怎么了?他问。

——你走了以后,有人发现了我,并且读了纸条上的字,以约翰斯顿执事为首的几个教众剥光了我的衣服,狠命揍了我一顿。他们把我的衣服扔进河里,用小刀割下了我的头发,我想他们是误解了参孙和达利拉sup[1]/sup的故事。他们从背后押着我,这时我的未婚妻来到面前,一口唾沫向我啐来,感谢全能的主没有让她姓维齐。我一丝不挂,只有双手来遮羞。他们让我马上滚出村子,甚至不肯给我一小时来收拾铺盖,否则他们就把我赤身裸体吊死在教堂尖塔上。这样倒也好,反正我也不能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了。

——是啊,我想你也待不下去,英曼说,另外一个女人怎么样了?

——哦,劳拉·福斯特,维齐说,他们把她拖出来招供,但她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他们搞清楚她怀孕多久以后,她会受到教堂惩戒,忏悔一段时间,据说是一年吧。以后,她就会成为流言蜚语的对象。两三年后,她就会嫁给某个愿意抚养私生子的老光棍,碰上这种事的漂亮女人通常结局都会这样。她倒是可能就此因祸得福,我也下定决心把她和未婚妻都抛在脑后了。

——我现在依然怀疑,让你活着是不是做对了,英曼说。

他没有再说废话,抽刀返鞘,回到路上,继续他的行程。但是,牧师在他旁边紧追不舍。

——你看来要往西行,假如你不介意的话,我就跟你一起走,他说。

——事实上,我介意,英曼说,心想与其让一个傻瓜跟着,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走。

他举起手,做出要打牧师的动作,但牧师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反击,甚至没有举起木杖挡开。相反,他像条受了惊吓的狗一样,缩起肩膀准备挨打。于是,英曼把手缩了回来,没有打下去。他既然无意把牧师赶跑,就不如继续往前边走边看。

维齐紧挨着英曼的胳膊,一刻不停地说话。他仿佛觉得已经找到了一个同伴,要把此前生涯中的所有故事一股脑倾吐给英曼,他的每一次失足——显然他失足过很多次——他都要讲给英曼听。他是个糟糕的牧师,这连他自己都知道。

——我干牧师哪方面都很糟糕,除了讲道,他承认。讲道台上,我可是光芒四射。我拯救过的灵魂,比你的手指和脚趾加起来还多。但是,我现在发誓不干这一行了,我打算去得克萨斯州从头开始。

——很多人都去那儿了。

——《士师记》sup[2]/sup里面有个故事说,以色列有段时间没有律法,每个人都自行其是。我听说得克萨斯州也一样,是一块自由的土地。

——传说是这样,英曼说,你打算在那里干啥,种地?

——噢,不太可能。我可没有在泥土里耕种的天赋。至于干什么活,我还没决定呢,没有明确的想法。我可能会跑到那里,占上一块地,像整个郡那么大,在上面放牛,直到牛群多得数不清,能一整天在牛背上走路,脚不用沾地,维齐说。

——你打算用什么买第一对公牛和母牛?

——你瞧这个。

维齐把手伸进大衣下摆,抽出一支柯尔特军用左轮长手枪,这是他离开村子时顺手牵羊来的。

——我也许能把自己训练成出名的神枪手,他说。

——你从哪里弄来的?英曼问。

——老约翰斯顿的老婆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对我很同情。她看见我躲藏在灌木丛中,喊我到窗跟前,然后走进卧室,给我拿现在穿的这身难看的装束。我看见这支手枪放在厨房桌上,就伸手探进窗口把枪拿走,扔在草丛中,等穿好衣服,再把枪捡起来,带在身上。

他的口气很扬扬自得,好像小男孩偷走一块晾在窗台上的果馅饼一样。

——当神枪手的想法就是这样来的,他继续说,这东西会让你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念头。

他把柯尔特手枪举在面前凝视着,仿佛从枪管的光泽中能看出他的未来。

那天下午的行路中,英曼和维齐没走多远,就来到橡树林深处一所荒凉的房子,他们幸运地在那里觅到了食物。门敞开着,窗打碎了,院子里长满了毛蕊花、牛蒡和印度烟草。房子周围全都是蜂房,有些是用空心的黑胶树干做的,树干上挖了洞口,仔细确定了面朝的方向。其他一些是旧茅草屋顶一样灰色的稻草蜂箱,已经开始变得软塌塌的,箱顶也陷下去了。尽管没有人照料,蜜蜂依旧在阳光下忙碌,密匝匝地飞来飞去。

——假如我们去偷些蜂蜜,肯定是一顿美餐,维齐说。

——那就去吧,英曼说。

——我经不起蜜蜂叮,维齐说,我会给蜇得鼻青脸肿的,让我跑到蜂群里去,那可不成。

——你的意思是,我跑去取蜂蜜,你也要分一杯羹?

——一碟子蜂蜜就让人心满意足了,走在路上也会浑身是劲。

英曼说不过他,于是放下衬衫袖子,把裤脚管收进靴子里,用外套裹住脑袋,只留了一条缝可以看见。他走向一根树干,把盖子掀下来,连蜂巢带蜂蜜用手抓出来,直到盛满一盆,蜂蜜从盆口溢了出来。他的动作缓慢而谨慎,几乎完全没有被蜇到。

他和维齐坐在门廊边上,盆子放在他们中间,用勺子舀蜂蜜吃。蜂蜜像咖啡一样黑,蜜源来自各种不同的花,里面掉满了蜜蜂翅膀,由于很长时间没有人收,已经有些凝结了。他父亲曾经追踪飞过树林的野蜂,从树上的蜂巢里采到清澈的栗花蜜,这里的蜂蜜相比之下简直一无是处。然而,英曼和维齐依然吃得津津有味。蜂蜜快吃完了,英曼拿起一大块蜂巢,咬了一口。

——你连蜂巢都吃?维齐说,嗓音里有点不以为然。

——你说得好像面前放着一盆炖鸡一样,英曼边说,边嚼着像蜡一样的蜂巢。

——这看上去好像会把人噎死。

——这对你有好处,很滋补的,英曼说着又咬了一口,伸手给维齐一块蜂巢。维齐吃得索然无味。

——我还是很饿,维齐说,盆子里已经空了。

——除非你能惊起什么东西,我们可以开枪射击,英曼说,再说了,我们需要的是赶路,不是打猎,像这样艰苦跋涉,会抑制你的食欲。

——有人说,去一个你什么东西都不想要,让你失去胃口的地方,这样你才能得到满足,这简直就是疯话,维齐说。满足,很大程度上就是说服自己相信,假如被欲望牵着鼻子走,上帝就会严厉地打击你。我没见到过有谁因为相信月亮在审判日会变成血海而得到什么好处。我自己是不太相信那种迷信的。

英曼从门廊上一跃而起,继续上路。他们不急不缓地走了一小时,直到大路变成小道,先是爬上绵延起伏的山丘,接着又沿一条曲折的小溪往下走了一程。溪水是许多洁白的湍流,中途遇到梯田或弯曲的地形,便形成平缓的水湾和小池塘,假如不是特别讲究的话,甚至可以说这是一条山溪。英曼还闻到一股大山的气息,湿润的山谷中氤氲着银河叶的香气、腐烂的树叶和潮湿的泥土气味。英曼敢说至少有这几种。

维齐扭过头,鼻子嗅了嗅。闻起来像臭烘烘的屁股,他说。

英曼一声没吭。他太累了,思绪任意飘荡,眼睛盯着那一线明亮的溪流,溪水像猪肠子一样盘旋着,向低处流去。他读过够多的书,知道在理想状态下,地心引力会让物体直线而下。但是,看到溪流像蛇一样蜿蜒下山,他觉得书上的理论不过是空谈。溪流的一道道弯表明,一切运动的物体,无论它的意愿如何,都得根据迷宫般的实际地形来行动。

到达平地之后,溪水变得平缓而混浊,比一条泥沟好不了多少,失去了英曼在山溪中看到的那些特点。维齐停下来说,看,朝那里看。

溪水深且窄,能轻松一跃而过,水里有条鲶鱼,看上去比牛车的车前横木还长,但身子要粗壮得多。事实上,它跟水桶一样粗,丑陋的鱼脸上有两个小眼睛,嘴上灰白的触须在水流中拂动;它的下巴往里缩,方便吮吸水底的垃圾,鱼背是墨绿色的,看上去像沙砾。尽管,跟英曼想象中潜伏在开普菲尔河底的泥泞深处的鲶鱼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但它看上去也算是大个头了,一定是在某个地方拐错了弯,不幸地游进了狭窄的小溪,除非它肚子上有铰链,否则也别想回头了。

——它尝起来一定很美味,维齐说。

——我们没有工具,英曼指出。

——要是能有鱼竿、鱼线,还有一团油腻的小麦面包做饵的鱼钩,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好吧,我们没有这些,英曼说,心里很厌恶这种平原的钓鱼方式。他刚抬腿走了一步,鲶鱼就被他在水里的影子惊到了,打着滚向上游前进。

维齐跟着英曼也走开了,但他不停地回头,看着小溪。他显然在生闷气,每走一百码路,他都会说,那可是一条大鱼。

他们走了不过半英里路,维齐便停了下来,说,我现在满脑子就想抓住那条鲶鱼。他转身沿着那条小路一溜烟跑了。英曼跟在他后面往回走。走到刚才那个地方附近,维齐领头拐进树林,在里面绕了一大圈,当他们过了一会儿回到水边时,已经远远地到了上游。维齐在树林里找掉下来的树枝,拖进溪水里,英曼在一旁看着。他把树枝堆起来,然后跳上去压结实,最后他造了个像刺猬似的鱼梁。

——你在干吗?英曼说。

——你就等着瞧吧,维齐说。

然后,他又在树林里绕了一圈,回到下游估摸着鲶鱼所在的地方,跳进溪水往上游走去,边走边用脚踢水,尽管他没有看见那条鱼,但它一定正被自己赶着往前游。

当维齐靠近鱼梁时,英曼终于看见那条鲶鱼正撞击着树枝,试图找出一条路来。维齐摘下帽子扔到岸上,蹚水向鲶鱼逼近,他弯下腰,上半身浸在水里,想把鱼抓出来。人和鱼扭作一团,水花像瀑布一样洒落下来,维齐拦腰抱住鱼身,双手紧紧抓着白色的鱼肚子。鲶鱼拼命抵抗,没有脖子的头狠狠向他的脑门撞去,腮边的长须抽打着他的耳光。然后,它像一把强有力的弓一样笔直地弹跳起来,从他的胳膊中间跃回水中。

维齐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脸上被鲶鱼胡须抽过的地方留下长长的红色鞭痕,胳膊也被鱼鳍的刺割伤了,但他又弯下腰,重新把鱼举出水面,又跟鲶鱼扭打起来。他屡战屡败,直到人和鱼都筋疲力尽、动弹不了。维齐疲倦地从溪水里爬上来,坐在岸边。

——你能下去帮把手吗?他问英曼。

英曼把手伸到臀后,拿出那把勒马特手枪,一枪打穿了鲶鱼的脑袋。鲶鱼扑腾了一会儿,然后躺下不动了。

——上帝啊,维齐说。

他们当晚在那里扎营。溪边生火、看火还有烹饪的活,统统留给了英曼,维齐显然除了说话和吃鱼,什么都不会做。英曼把鲶鱼切开来,发现鱼胃里有个锤子的圆头,还有囫囵吞下去的一只蓝知更鸟,他把这些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他把鲶鱼腹背上的一部分皮剥掉,然后把鱼肉片下来。维齐的背袋里有一块蜡纸包着的猪油,英曼拿来在煎锅里融化了,把鱼片在他自己的玉米粉里滚了滚,把鱼肉煎到金黄。他们一边吃,维齐一边看着岩石,揣测鲶鱼到底吃些什么东西。

——你猜它是不是很久以前吞下了整把锤子,然后胃液把手柄消化了?他说。

——也许吧,英曼说,我还听说过更奇怪的事情呢。

但是,蓝知更鸟是个谜团。英曼能作出的唯一解释是,某种更高等的鱼类,比如说一条神奇的鳟鱼,从水里跳起来,从溪边低垂的树枝上捉到蓝知更鸟,然后那条细小的鳟鱼马上噎死,沉到水底,那条鲶鱼把它整条吞下,从外至内逐步消化,所以就只剩下蓝知更鸟。

他们整个傍晚都在大快朵颐,把所有的玉米粉和猪油都吃光了。然后,他们就把鱼肉切成块,用青树枝串起来,直接在炭火上烤。维齐滔滔不绝地说话,他讲自己的生平事迹讲腻了,就想逗英曼讲自己的故事:他是哪里人,他要往何处去,他曾经去过哪些地方。但维齐从他口中一个字都没有挖到,英曼只是盘腿坐着,双眼凝视着火堆。

——我相信,你的遭遇差不多跟群sup[3]/sup一样悲惨,维齐最后说,他给英曼讲了群的故事,他受伤的灵魂因耶稣而得救。耶稣发现他逃离人群,赤身裸体躲进荒郊野外,在墓石上磨他的牙齿,用石头割伤自己,因为某些厄运沦为野人,头脑中只剩下疯狂的念头。

——日日夜夜,他总是在深山中、在坟墓里,像条狗一样哭泣、哀号,维齐说,耶稣听见了他的呼号,便来到他身边,立刻将他恢复正常,比吞一撮盐进肚子还快。群回家以后,已经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英曼依然默默坐着。维齐说,我知道你是从战场上逃跑的,我俩都是亡命之徒。

——别把我跟你往一块儿扯。

——我不适合服兵役,维齐说。

——这连傻瓜都看得出来。

——我的意思是医生这么说。我怀疑自己是否错过了很多场面。

——哦,你错过太多了,英曼说。

——好吧,见鬼。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告诉你一件你错过的事情,看一个糟糕的牧师能有什么用。

他给维齐讲的是彼得斯堡战役中的那次大爆炸。被联邦军地道兵炸死的南卡罗莱纳州的小伙子们,位置就在英曼所在的兵团边上。英曼当时正在两侧用木条加固过的战壕里烘烤黑麦,做一壶所谓的咖啡。突然,他右侧的地皮掀了起来,一股泥柱连带士兵一起飞上天,然后散落在四周。英曼身上洒满了泥土,一段小腿正巧落在他身边,脚上还穿着靴子。一个人从战壕另一侧向英曼冲了过来,喊着:地狱裂开口子了!

战壕里,炸出的洞左右的人向后退去,等待敌人进攻,但他们很快意识到,联邦兵冲进弹坑以后,被自己造成的惨象惊呆了。他们对巨大力量形成的新地貌困惑不已,在那里缩成一团,不敢上前。

哈斯克尔当机立断,把他的艾普鲁维特迫击炮召集过来,就停在弹坑边上,每门炮仅装一盎司半火药,因为只需要把炮弹打到五十英尺开外的坑底。联邦兵在坑下漫无目的地乱转,像一窝关在围栏里的小猪,就等着铁锤迎头痛击。迫击炮把许多人炸成了碎片。随后,英曼的军团率先冲入弹坑,战斗方式是他从来未曾经历过的。这是最原始的战斗,几百个人仿佛被驱赶进一个山洞里,摩肩接踵地互相厮杀。没有足够的地方可以开枪或者给步枪装弹药,所以他们把枪差不多当棍子使。英曼看见一个年少的敲鼓手用弹药箱猛砸敌人的脑袋。联邦军几乎没有怎么抵抗,脚下全都是尸体和碎肢。爆炸和后来的炮击中,许多人被炸得支离破碎,地面被血浸得又黏又滑,湿漉漉的内脏散发出可怕的臭味。深处大坑之中,周围环绕着粗糙的泥壁,仅能仰望一圈天空,仿佛这就是整个世界,战斗是这个世界的一切。他们杀光了所有来不及跑掉的人,一个不剩。

——这就是你错过的事情,英曼说,你会觉得遗憾吗?

英曼打开铺盖,准备睡觉。第二天早晨,他们又吃了鱼片当早餐。他们烤了更多的鱼块,带在路上做午饭,然而,他们拔营的时候,留下的鱼肉还是比吃掉的多。三只乌鸦正等候在山核桃树顶上。

第二天下午,乌云密布、狂风乍起,随即大雨倾盆,一直没有雨停的迹象。他们继续冒雨前行,寻找避雨的地方。维齐一直揉着脖子后面,抱怨自己头痛欲裂,就因为当天早些时候,英曼用一根马车轮轴把他打得双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