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一边眼花缭乱、慵倦欲眠,一边又警醒着,想起那个逃难的女人说,她有多幸运。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尽管战争正在迫近,山谷里有干不完的活,艾达却仍看不出该如何让自己的世界变得更好。也许这地方已经够好了。
那天黄昏吃过晚饭,鲁比和艾达坐在门廊上,艾达拿着书朗读,《荷马史诗》已经快读完了。鲁比对珀涅罗珀sup[2]/sup感到厌烦,但是读到奥德修斯一路上的磨难,以及众神给他设下的障碍,她能整晚坐在那里笑个不停。但她怀疑,奥德修斯身上有着斯托布洛德的品性,而且比老荷马愿意透露的更多。她还发现,在旅途中,奥德修斯延宕的理由都特别不可信,这个观点恰好被眼下读到的一段故事证实了:众英雄被关在猪圈里,一边喝酒,一边讲故事。她得出结论,总而言之,尽管漫长的岁月流逝,世事却依旧如故,没有太大的变化。
天色暗了下来,艾达把书放下,抬头仰望苍穹。不知是天空的色彩,还是即将来临的夜晚的气息,让她回忆起萨姆特堡战役前夕,最后一次回到查尔斯顿参加的舞会。她向鲁比讲述起来。
那是她表姐家里举办的舞会,在万多河宽阔拐弯处的一幢豪宅里。他们狂欢了整整三天,每天只有黎明到中午在睡觉,仅靠牡蛎、香槟和糕点填饱肚子。每天晚上,乐曲响起,人们便开始跳舞。待夜深,天上一轮皓月将满,他们便出门泛舟河上,在缓缓流淌的河水中荡桨。那段时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战争狂热,从前别人眼中呆板、毫无魅力的年轻男人,突然都笼上了一圈耀眼的光环——大家都认为,他们中的许多人很快就会死去。在那短暂的几个昼夜,任何男人只要钟情于谁,就会成为某个姑娘的心上人。
舞会的最后一个晚上,艾达穿了一件淡紫色的丝绸连衣裙,蕾丝花边也染成了相配的颜色,腰身收得很窄,贴合她苗条的身材。门罗买下了一整匹布来做这条裙子,这样没有人会跟她穿一样的颜色。他说,淡紫色能完美衬托出她的黑发,在普通的粉红、浅蓝和鹅黄色裙子中间,会使她带上某种神秘感。那天晚上,一位来自萨凡纳sup[3]/sup的男人——一位有钱的靛蓝染料商人的次子,长得油头粉面,却愚蠢无知——不知疲倦地向艾达献殷勤,她最终同意跟他一起去河上划船。尽管以艾达对他有限的了解,她认为他不过是个自负的傻瓜。
那个男人名叫布朗特,他划到万多河中流,便停下桨让船随波漂流。他们面对面坐着,艾达把淡紫色的裙子紧紧裹在腿上,免得沾到船底填缝的沥青。两人都没有说话。布朗特反复做着平桨的动作,让水顺着桨流入河中。他似乎有什么心事,跟桨叶的淌水声正好合拍,所以他不停地划水,直到艾达让他停下来。布朗特带了一对香槟杯,还有半瓶香槟酒。瓶子还很凉,在闷热的空气中冒出细小的水珠。他递给艾达一个杯子,但她谢绝了,所以他一口气喝干了瓶里的香槟,把瓶子扔进了河水。平静的河水中,一圈圈涟漪不断扩散,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
水面上传来房子内的音乐,声音如此微弱,只能隐约听出是华尔兹舞曲。一片黑暗中,低平的河岸显得不可思议的遥远,两岸平常的风景变得模糊一片,抽象成平面、圆圈和线条这样简单的几何图形。一轮圆月悬在头顶,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朦胧而柔和。天空中一片银辉,月明星稀,宽阔的河水也泛着银光,只是更多了几分幽暗的色调。尽管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到黎明,河面上已经升起了晨雾。水天之间唯一的分界,是两岸地平线上黑黢黢的树影。
布朗特终于开了口,先说了自己的情况。他刚从哥伦比亚的一所大学毕业,开始学习经营家族在查尔斯顿的生意。但每个人都认为战争很快会爆发,那样的话,他当然会马上入伍参军。他发表了一番豪言壮语,任何图谋征服南方诸州的军队,都会被英勇地击退。这类慷慨激昂的话,艾达在舞会上听了一遍又一遍,已经感到厌倦了。
布朗特继续谈论战争,但他似乎变得跟艾达一样疑虑重重,说着说着就陷入了沉默。他低头看着黑洞洞的船底,艾达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后来,在香槟酒和夜晚的奇异作用下,布朗特承认,这场几乎注定将要来临的战争令他感到惊恐万分。他无法确定能否表现得英勇善战,但是当逃兵却必定带来耻辱。还有,他不断梦见各种可怕的死亡形式,他肯定终有一天,自己会以其中某种方式死去。
他低头诉说着,仿佛是在对自己的鞋尖说话。随后,他迎着月光仰起苍白的脸,艾达这才注意到他的面颊上的两行清泪。她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柔情。她突然意识到,布朗特内心深处就是一个小业主,根本不是什么战士。她伸手到他的膝头,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艾达知道自己应该说:你要勇敢地担负起保卫家园的责任和荣誉。舞会中,女人们都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但是,艾达感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即便如此,她也可以简单地告诉他,不要担心,或者,勇敢点。然而,她此刻觉得这些安慰人的客套话无比虚伪。所以,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她希望布朗特不要误解自己的善意。她被男人追得太紧的时候,第一反应总是羞缩退却,但小船里似乎没有地方可以躲。小船一直顺水漂去,她看到布朗特沉浸在对未来的恐惧中,没顾上向她献殷勤,不禁松了一口气。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一直漂到河流拐弯处,差点冲到河湾外侧的沙岸上搁浅。月光下的河岸像是一条灰白的带子,布朗特振作了一下精神,又举起船桨向上游划去,回到码头。
布朗特陪着艾达走向灯火辉煌的房子门廊,房间里点着明亮的圆筒芯灯。舞蹈者的剪影在黄色的窗口翩翩掠过,现在音乐声清晰可辨:首先是贡格尔sup[4]/sup,然后是施特劳斯。布朗特在门口停了下来。他用两根指尖托着艾达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友爱之吻。然后,他就走开了。
艾达现在想起来,当她穿过房子走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时,曾被镜子一个女人的背影深深打动。她停下来凝视着对方。那个人影穿着玫瑰灰色的裙子,艾达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被一阵强烈的嫉妒钉在原地,那女人的衣装、优雅的背影、浓密的黑发和她举手投足间流露的自信,都令她艳羡不已。
然后,艾达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女人也往前走一步,艾达意识到她羡慕的正是自己,这面镜子映出了她身后墙上的那面镜子。在灯光和镜子的共同作用下,淡紫色渲染成了玫瑰色,色彩发生了变化。她走上几级台阶,进入房间准备睡觉,但她那天睡得很不安稳,因为音乐声通宵达旦。当她辗转难眠时,不由得想,她这样顾影自怜,显得多么古怪啊。
第二天,参加舞会的人钻进马车,准备回到城里,艾达在门前的台阶上,出其不意地碰到了布朗特。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讷讷地不说话,前一天晚上的失态使他无地自容。布朗特没有求她保密,艾达觉得这一点还是值得称赞的。此后,艾达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但是从表姐露西的一封信中,她得知布朗特在葛底斯堡战死沙场。各种渠道的消息都证实,他是在从墓地岭撤退时,面部中弹而亡的。他一直在倒退着走,不愿意被敌人从背后射中。
听完这个故事,鲁比对布朗特不惜一切维护荣誉没有什么感触,只是感叹他们如此浪费生命,竟然要靠通宵跳舞和荡舟河上来寻欢作乐。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艾达说。
她们坐了一会儿,看着夜色渐浓,山梁上的树木变得一片模糊。然后,鲁比站起来说:我该开始干夜间的活了。这是她说晚安的方式。她出去最后看了一眼牲口,检查了鸡棚的门,用灰封起厨房炉子里的火。
艾达仍然坐在门廊上,书放在膝盖上,看了看院子对面的牲口棚,随后,目光越过田野,眺望长着树木的山坡。然后,她抬头看着逐渐变暗的天空,使她联想起查尔斯顿的那一抹色彩已经消退。一切都归于寂静,她的思绪却收不回来。艾达想起刚搬到山谷里的时候,有一个晚上,她和门罗就这样坐着,如今熟稔的风景,当时对他们来说还很陌生。跟查尔斯顿相比,这一带山地黑黝黝的,几乎都是笔直的山峰。门罗评论说,正如自然界的万事万物,眼前壮丽的山川地貌,只是另外一个世界的象征,代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更深沉的生活,那才是我们应该渴望的。当时,艾达赞同他的说法。
如今眺望远山时,她相信自己看到的并非什么象征,这一切就是生活本身。这样的看法跟门罗大相径庭;然而,门罗所言的那种强烈的渴望却并没有消失,尽管艾达对此无以名之。
鲁比穿过院子,在门口停了下来。她说,牛得圈起来。然后,她没有道别就径直往自己的木屋走去。
艾达离开门廊,经过牲口棚走到牧场上。太阳早已落山,天色迅速暗下来。暮色中,群山灰蒙蒙一片,像呵在玻璃上的气一样,既朦胧又暗淡。这个地方似乎笼罩在一种巨大的孤独之中。甚至连老人们都说:独自住在山里的人,最难以忍受的便是这个时辰,甚至比伸手不见五指的月黑之夜更糟糕,因为黄昏时分,人们对即将来临的黑暗的感受是最强烈的。艾达从一开始就感觉到那种力量,并向门罗抱怨。她记得门罗解释说,孤独感并不像她所说,是由特定的地域造成的。它不是艾达或这个地方所特有的,而是生活中的普遍因素。只有非常单纯或冷酷的心灵才感觉不到孤独,就好像有些罕见的体质对冷和热感觉迟钝。一如既往,门罗对大部分事情都有某种解释。他说,人们都觉得,很久以前上帝任何时候都无处不在;当上帝稍微远离一些,孤独感就会填补他所留下的空虚。
空气中带着寒意,草地上露水已深。沃尔多正躺在下坡篱笆边的高草里,艾达走到它身边时,露水已经沾湿了裙摆。母牛醒了过来,开始向大门走去,由于躺得过久,髋关节有些僵硬。艾达踏上被沃尔多压平的椭圆形草地,她感到母牛的体温从地上升起,一股暖意围绕着双腿,一个月来的辛苦操劳日夜积累,突然使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倦意,想要躺下休息一会儿。然而,她只是弯下腰,把手伸到草下,探进温暖的泥土中,土地仿佛活物一般,尚带着白昼和母牛身体的余热。
小溪对岸,一只猫头鹰在远处的树上鸣叫。艾达仿佛阅读诗篇似的,数着鸣声的五步韵律:一声长鸣、两声短、两声长。人们把猫头鹰称为“死亡之鸟”,艾达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灰蓝色的天空映衬下,它的鸣声如此温柔可爱,仿佛鸽子在咕哝,却更如泣如诉。沃尔多不耐烦地在栅门口哞哞叫,就跟山谷一样,需要艾达学着照料。于是,她把手从地上拿开,站了起来。
[1]印第安人用来捕猎飞鸟的一种三角形箭头。
[2]德修斯忠贞的妻子,一直在等待丈夫归来。
[3]美国佐治亚州港口城市。
[4]约瑟夫·贡格尔(1809—1889),奥地利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