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同其他事情一样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第1页,共2页

夜深了,英曼沿着迪普河岸边一条扑朔迷离的小路走去。一路地势下降,他很快进入了一处布满岩石的洼地。过了不久,洼地越来越窄,变成了一道峡谷。怪石嶙峋的峭壁和树林之间,天空渐渐合拢,最后抬头只看见一线天。周围一片漆黑,天上的银河是唯一的光源。有一段时间,他只能用脚摸索着路上松软的泥土,才能在深谷里继续前进。河水黑黢黢的,他转过头方能用眼角看见河面上闪烁的微光,正如要发现特别黯淡的星星,就不能直接凝视它们。

最后,他走上一道石崖,狭窄的小路像是崖壁上的一道刻痕,一边是陡坡,下面是河水;另一边,峭壁上乱石错杂,有泥土的地方零星地长着灌木。这里的地形让英曼深感忧虑,他害怕民兵出来巡逻,也许他来不及离开小路,骑兵就会把他逮个正着,而且,崖壁过于陡峭,无法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爬上去。在这里抵抗武装的骑兵,实在是非常不利,还是加快步子赶路,把这道大地的伤口甩在身后,方是明智之举。

英曼忍着伤口疼痛,开始慢跑起来,接连跑了几分钟,抬头看见前方有一点闪烁的亮光,好像就在这条路上。他放慢脚步向前走去,很快看见一个戴宽边帽的男人,手持松木扎成的火把,站在路中间。火把冒出浓烟,在他周围洒下一圈黄光。英曼悄悄靠近,在不到十码开外的一块大圆石旁边停了下来。

那人穿了一身黑衣服和白衬衫,牵着一匹马,缰绳套在马脖子上。借着火光,英曼看见马背上驮着形状模糊的白色物体,像一捆亚麻似的垂下来。英曼正瞧着,那人在路上坐了下来,一条胳膊抱着膝盖紧靠在胸口,另一条胳膊肘支在双膝之间,拳头向前伸着,稳妥地握紧火把,好像一个烛台。他的脑袋垂下来,帽檐碰到了伸出去的胳膊。在路中间,火光映照下,他的身体缩成了一团黑影。

英曼心想,他会举着火把睡着的。用不了多久,他的脚上就会着火。

但是,那人不是在打瞌睡,他只是太绝望了。他抬头看了看那匹马,发出一声悲叹。

——上帝啊,噢,上帝啊,他喊道。我们曾经生活在一片天堂般的乐土上。

他左右摇晃身体,两边屁股轮换着着地,又一次呼唤,上帝啊,噢,上帝啊。

我该怎么办?英曼寻思。又是一块拦路石,他没法往后退,也没法绕过去,更没法像头围栏里的小母牛一样,整夜站在那里。他拿出手枪举到面前,借着火把的微光,检查了一下弹药。

英曼正准备行动,那人却站了起来,将火把竖在泥里插牢。他直起身走到马的另一侧,使劲把包袱从马背上抬起来。马紧张地挪了几步,耳朵向后夹紧,下眼皮上方的眼白清晰可见。

那人把包袱卸下来扛在肩头,踉跄着从马背后走出来。英曼这时才看见,他扛着的是个女人,她一条胳膊无力地晃荡着,黑发瀑布般垂到地面。那人扛着她走到火把的光圈外面,几乎看不见他们了,但那人明显是朝河水上方的悬崖走去。英曼能听见,那人在黑暗中一边走一边抽泣。

英曼沿路奔过去,一把抓起火把,往传出哭泣声的地方轻轻一扔。火把掉到地上,照见那个人正站在断崖口,怀里抱着那个女人。他想急忙转身看清这突如其来的火光来自何方,但由于怀中的女人拖累,他几乎是一步一挪地才转过来面对英曼。

——把她放下来,英曼说。

女人重重地掉在男人的脚下。

——这是把什么鬼手枪?那人说,他的眼睛盯着两个不搭调的大枪管。

——离她远点,英曼说,走到这里来,让我能看见你。

那人从女人身上跨过去,朝英曼走来。他低着头,让帽檐挡住火把的光芒。

——最好马上给我站住,英曼说。他不想让那人靠得太近。

——你是上帝派来阻止我的信使,那人说,他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路上,往前一扑,抱住英曼的双腿。英曼用枪瞄准那人的脑袋,手指在扳机上用力,直到他感觉手枪开火的各个金属部件全都绷紧了。但是,那人抬起头来,映着仍在地上燃烧的火光,能看见他脸上泪光闪闪。英曼一下子心软了——尽管他本来也不会忍心开枪——只是用长枪管敲了一下那人的颧骨,用的力气不大。

那人四肢摊开,仰面躺在地上,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他的帽子掉了下来,金黄色的头发上抹了发油,从前额梳到后头,光滑得像个苹果,鬈曲的发尾披散在肩头。他抬手摸了摸伤口,看着手指上的血迹。

——我认命了,他说。

——你的命真该死,英曼说,他看了看那瘫在悬崖口的女人。她一动不动。没准我还是该一枪崩了你,英曼说。

——别杀了我,我是供奉上帝的人,那人说。

——有人说,我们都是供奉上帝的人,英曼说。

——我的意思是牧师,那人说,我是一个牧师。

英曼无话可说,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牧师又跪直了身体。

——她死了吗?英曼说。

——没有。

——她怎么了?英曼说。

——没什么大碍。她怀了孩子,再加上我给她吃了药。

——你给她吃了什么?

——我从小贩那里买的一小包药粉。他说能让一个人昏睡四个小时。我给她下药以后,时间过去将近一半了。

——你是孩子的爹?

——显然是的。

——我猜,你没有娶她?

——没有。

英曼走到姑娘身边靠近悬崖的一侧,蹲下来,伸手抬起她披散着黑发的脑袋。她轻轻打着鼾,鼻子里发出口哨般的声响。她的脸由于失去知觉变得松弛,火把照着她的眼窝和脸颊,投下丑陋的阴影。不过英曼依然觉察出,她略有几分姿色。他把她的脑袋放回地上,站起身来。

——把她放回马上,英曼说着走到一边,手枪依然瞄准那个男人。那人跳了起来,眼睛没有离开枪口。他扑到姑娘身边蹲下,挣扎着把她从地上抬起来。然后他站起来,步履蹒跚地向马走去,把她扔到马背上。英曼暂且抬起大手枪,在火光中欣赏它的轮廓,心里十分畅快,有了一把枪,就让简单的要求带上了某种紧张急迫的气氛。

——现在怎么办?那个男人把姑娘放好后说,他似乎因为有人拿主意而松了一口气。

——别出声,英曼说,他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办,由于缺少睡眠和艰苦跋涉,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疲惫不堪。

——你从哪里来?英曼说。

——不远处有个村子,那人说着,伸手指向路前方,正是英曼赶路的方向。

——你在前面带路,告诉我怎么走。

英曼捡起火把,从悬崖上扔下去。那个牧师站在那里,看着火把掉下去,火光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这里还是迪普河吗?英曼说。

——村民们是这么叫的,牧师说。

他们开始走路。英曼一只手拿着枪,另一只手牵着马。缰绳是粗麻绳做的,末梢为了防止磨损,用铁丝缠了几英寸,他抓着缰绳的时候,大拇指被刺出了血。英曼边走边吮着流血的拇指,心想要不是被自己撞见,那个女人就会变成一抹白色漂在黑黢黢的河面上,她的裙摆在身边像钟一样展开,牧师则站在悬崖边上,念着,沉下去,沉下去。英曼不知道结果会变成什么样。

小路很快上升,越过了一道山脊,然后在山丘之间蜿蜒,河流已在身后远去。月亮升起,英曼看见一片开阔的土地,大片大片的森林被烧掉,准备开垦成庄稼地,但除了放了一把火,还没有做什么清理工作。赤裸裸的土地上沟壑纵横,到处都是焦黑的树桩,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已经烧成木炭的树桩在月色下闪烁发光。英曼环顾四周,心想,跟我前往的家乡相比,这里简直是另外一个星球。

猎户座已从西方的地平线升起,英曼由此判断时间已经过了半夜。英伟的猎户兼武士的形象浮现在空中,仿佛是在发出谴责,指出你的无能。猎户的腰带已经扎紧,举起武器准备攻击。假如从姿势能看出性格,他一定是个充满自信的人,每晚都往正西方赶路,度过无穷无尽的快乐时光。

英曼能说出猎户座最明亮的那颗星的名字,这让他颇感安慰。弗雷德里克斯堡战役的那天晚上,他跟田纳西州的一个小伙子说起这件事情。当时,他们正坐在石墙后的壕沟边缘。夜晚十分冷冽,星星发出锐利的光芒,天上骤然亮起火光又暗下去。他们身上裹着毯子,披在头顶和肩膀上,呼出的气结成羽毛般的冰晶,悬在面前无风的空气中,仿佛灵魂正在离开身体。

——这里真冷,假如你舔一下枪管,舌头就会被粘住,那小伙子说。

他把埃菲尔德式步枪举到面前,朝枪管上吹了口气,用指甲刮下一层霜。他看了看英曼,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举起手指让英曼看。英曼说,我看见了。小伙子朝两脚之间吐了口唾沫,然后弯下腰,看会不会结成冰,但是,壕沟底下太暗了,看不清结果如何。

他们面前的战场向下延伸到远处的村庄和河流。这片土地像噩梦般凄惨,仿佛按照可怕的模型重新塑造过,到处尸横遍野,在炮火的轰击下千疮百孔。有人说,这是新的人间地狱。那天晚上,英曼望着猎户座,念着知道的星星名字,想要把眼前的景象从脑海中驱走。田纳西小伙子凝望着那颗明星,他说,你怎么知道它的名字叫参宿七?

——我在一本书里读到的,英曼说。

——那就只不过是我们起的名字,那小伙子说,不是上帝的命名。

英曼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怎么知道上帝管这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没法知道,上帝守口如瓶,小伙子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有时候,我们就应该满足于无知,这是一条训诫。战场上的一切皆拜知识所赐,那个小伙子说着,扬起下巴,指向满目疮痍的土地,很明显,他连抬起手厌恶地指一指那个地方,也觉得不值得。当时,英曼觉得那个小伙子是傻瓜,他知道人类起的猎户座主星的名字就感到满意了,让上帝藏起他的黑暗秘密吧。但是,现在他开始疑惑那小伙子对知识的见解,或者起码对某些知识的见解是否有道理。

英曼和牧师默默地走了一段时间,最终牧师开口说,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正在想,英曼说,你是怎么做出这种勾当的?

——不太好说。村子里还没有什么风言风语。她跟又老又聋的祖母生活在一起,你必须扯开嗓门才能让老太婆听懂你说话。所以,她很容易半夜溜出来,在干草垛上或者长满苔藓的河岸上寻欢作乐,直到黎明前一小时,鸟儿开始歌唱。整个夏天,我们经常在晚上蹑手蹑脚躲进树林里幽会。

——像豹子一样灵巧,神不知鬼不觉?你是这个意思吧?

——是啊,差不多吧。

——你是怎么勾引她的?

——很寻常。某种眼神、温柔的嗓音。在星期天做完礼拜后,我们会坐在地上一起吃饭,递给她鸡肉时我会轻轻触碰她的手。

——这可跟你躲在干草垛里裤子脱到脚踝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是的。

——离你把她像头得猪瘟死掉的小猪一样扔进峡谷就更遥远了。

——是的,但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其中有一点,由于我是神职人员,假如我们的情事败露,我就会被驱逐出这个县城。我们的教会规矩很严格,有些教徒因为家里有人拉小提琴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就受到了惩戒。请相信,我在深深的痛苦中度过了许多夜晚。

——是不是某些下雨的夜晚,干草垛和长满苔藓的河岸太潮湿的时候?

牧师闷声不响地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