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词,一切都使人疲于奔命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第1页,共2页

第一天清晨,艾达和鲁比达成了一项协定:鲁比搬进山坳里,教艾达如何经营农场。她的报酬只有很少一点钱。她们大部分时间一起吃饭,但是,鲁比不喜欢跟别人住在一起,她决定住进旧的狩猎木屋。她们吃完第一顿鸡肉面团汤后,鲁比返回家中,把所有家当都裹在一条被子里,稍微有点价值的都带上了。她把被子四角扎起来,扛在肩头,头也不回地来到布莱克谷。

最初几天,两个女人一起清点了农场里的物品,列出需要做的事项清单,并按事情的紧迫程度排了序。她俩一道在农场里兜了一圈,鲁比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不停地评头论足。她说,最急迫的事情是开垦土地,在园子里种些晚季的蔬菜。艾达跟着她一路走,把所有事情都记在笔记本里。在此之前,她只在这本本子里写过几行零星诗句和生活感触,还有当天的大事,现在却写满了如下条目:

马上要做的事情:开辟一处菜园,种植秋季的农作物——萝卜、洋葱、卷心菜、生菜和青菜。

我们有卷心菜种子吗?

尽快要做的事情:修葺牲口棚顶上的木瓦;我们有锤子和板斧吗?

买一些瓦缸,用来贮存西红柿和豆子。

采草药,做成给马匹打虫子的药丸。

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事情。有这么多杂事要做,鲁比显然打算让每一寸土地都发挥作用。

鲁比说,牧草地收割得不够勤快,牧草快被大戟、蓍草和豚草侵占了,但要挽救并不困难。她宣称,老玉米地已经荒了好几年,现在土地肥沃,正适于复耕。鸡棚建筑状况良好,但是鸡群数量太少。她估计储菜屋里的土豆窖浅了一英尺,担心她们不深挖的话,冬天的寒潮会冻坏贮藏在那里的土豆。要是在菜园里,用葫芦做几个鸟巢,招来的紫崖燕能赶走乌鸦。

鲁比的建议涉及各个方面,而且她说起来似乎没完没了。她出主意轮流在不同的田地里种不同的庄稼,并且制订了时间表。她还设计了一个管磨机,一旦她们收获了玉米,就可以利用山溪的水力,自己磨玉米粉和玉米渣,不用花钱找磨坊主了。一天傍晚,她在夜色中走到小木屋去之前,留下一句话:我们得养几只珍珠鸡。我不太喜欢炒珍珠鸡蛋,但用来烘焙应该过得去。即使不管鸡蛋,周围有几只珍珠鸡也很相宜,能派好多用场,它们会看家守院,而且一转身的工夫,就能捉完一垄菜豆上的虫子,光看着它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就别提有多美了。

第二天早上,她第一句话就是,猪,树林里有没有你们养的猪?

艾达说,没有,我们总是买火腿吃。

——猪身上样样都是宝,可不止两条后腿,鲁比说,比如说猪油吧,我们就需要熬很多。

门罗打理布莱克谷向来散漫,然而,如今要做的事情之多,远远超出了艾达的想象。她们第一次勘查农场的时候,鲁比看到广阔的苹果园很高兴。苹果树是布莱克一家栽培的,现在刚开始显露出疏于管理的迹象,最近没有修剪枝叶,树上还是结满了将要成熟的果实。

——等到十月份,鲁比说,我们可以用苹果换很多东西,冬天就会好过一些。

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你没有榨汁器吧?她说。艾达说,她想应该是有的,鲁比高兴得欢呼起来。

——烈性苹果酒可比苹果贵多了,她说,我们只要酿出来就行了。

鲁比对烟草地也很满意。春天的时候,门罗允许雇工种了一小块烟草,供他自己使用。出乎意料的是,尽管荒废了一个夏天,田垄之间野草丛生,烟草还是长得很高,叶子饱满又没长虫子,只是亟须掐尖和除去根蘖。鲁比认为,他们种植的时候一定仔细看过了星象,所以即使烟草没人照管,仍然长得很茂盛,估计运气好的话,就能获得小小的丰收。假如她们烤好烟叶,浸在糖浆水里,揉成烟丝,就能换种子、盐和酵母,还有其他她们自己无法生产的东西。

易货交易让艾达心事重重,因为她从来不懂这个,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远远脱离了货币经济。考虑到伙伴应该互相信任,她向鲁比坦白了自己惨淡的经济状况。当她告诉鲁比自己还剩多少钱时,鲁比说,我手头的钱从来没有超过一美元。艾达慢慢理解,尽管她很担心缺钱,鲁比却认为即使没有钱,日子也能过得不错。鲁比尽量避免花钱买东西,即便在最好的时期,也对金钱持很大的怀疑态度。在她的头脑里,狩猎、采集、种植和收获才是牢靠坚实的。目前的时局多半印证了鲁比最糟糕的想法。纸币不断贬值,无论如何都很难买到任何东西。她们初次一起进城,震惊地发现十五美元只能买一磅苏打,一纸板三号针要五美元,一刀书写纸要十美元;一匹布居然要五十美元,她们根本就买不起。鲁比说,假如她们着手养羊,布料就不用花一分钱,她们可以剪羊毛、梳理、纺线、绕线、染色,然后织成布,做成裙子和衬裤。艾达能想到的却是,鲁比随口所说的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都意味着许多天的辛勤劳动,最后只能织成几码跟麻袋一样粗糙的料子。有钱事情就好办多了。

然而,即使她们有钱,店主人也未必乐意收,也许货币在他们能再脱手前就贬值了。大家都觉得纸币应该尽快花掉,不然很快就会变得跟一堆谷糠似的不值钱,还是货物交换更可靠些。鲁比似乎明察秋毫,她有一揽子计划,让布莱克谷生产出可以交换的物品。

鲁比很快想出一个主意,并要艾达作出选择。她清点了这个地方的财物,发现有两件东西既值钱,又能搬运,而且无关紧要——马车和钢琴。她认为卖掉任何一件,就能换得她们过冬需要的所有东西。艾达想了整整两天。有一回她说,让一匹健壮的花斑骟马去拉犁是一种耻辱,但鲁比说,不管你选哪样,它都得干活,跟这里所有人一样,它也得挣自己的口粮。

艾达最后决定放弃钢琴,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尽管说实话,她的演奏水平差强人意,当初她学钢琴也是门罗的主意。他兴师动众地请了一位钢琴教师,跟他们住在一起,那个矮个子男人叫蒂普·本森,他很少在一个人家做很久,因为他总是难以克制地爱上自己的学生。艾达也没有幸免于难,她当时十五岁。某个下午,她正试着弹一段难度很大的巴赫,本森在钢琴凳边上跪下,把她的手从琴键上拉过来,把手背贴在他圆润的脸颊上。他是个矮胖的男人,当时不满二十四岁,虽然体型圆滚滚的,手指却异常修长。他撅起红润的嘴唇,压在她的手背上,狂热地亲吻着。换作年龄相仿的另一个女孩,也许就跟他玩上一阵子了,但艾达当场找借口走开了,径直去找门罗,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情。晚饭前,本森就卷铺盖走人了。门罗当即请了一位老处女做音乐教师,她的衣服闻起来有股石脑油味,还有腋臭。

艾达选择用钢琴换东西的部分理由是,她将来的生活中能留给艺术的时间很少,即便有时间,她也会用来画画,简单的铅笔和纸张就能满足她的需要。

她清楚卖掉钢琴有许多好处,却不知道自己为何留着马车。那是门罗的遗物,不过这个理由似乎站不住脚。她担心,自己是舍不得马车的灵活机动,高高的车轮似乎能保证,假如一切变得糟糕,她就能爬进马车扬长而去,就像之前的布莱克一家。她似乎想保持这样的心态:没有任何负担是无法减轻的,只要沿着大路头也不回地离去,一切崩溃的生活都可以走上正轨。

艾达作出决定后,鲁比一刻也没有浪费。她知道谁有多余的牲口和农作物,谁愿意出高价交换。这一回,她是跟住在东岔口的老琼斯交易,他老婆对钢琴梦寐以求有段时间了,鲁比知道了,便狠狠敲了一笔。琼斯最终答应用一头花斑种母猪、一头小猪和一百磅粗玉米粉来交换。鲁比考虑到羊毛在很多地方有用,尤其是现在布料这么贵,心想有几只小山羊倒也不坏,它们比中等体型的狗大不了多少。所以,她说服琼斯再给她六只羊,还有一车卷心菜,他十一月份宰了第一头猪后,还要给她一条火腿和十磅腌肉。

几天后,鲁比就赶着猪猡和小羊——其中有两只是黑色的——回到布莱克谷。她把猪羊赶上冷山的山坡,它们可以在秋天自己找食吃,地上有大量橡实,能把它们养得肥肥的。她把猪羊放走前,拿出小刀在它们左耳上面划了两下,撕裂一道口子,它们满头是血,惨叫着逃向山里。

后来一天下午,老琼斯跟另一个老头驾着四轮马车运走了钢琴。两人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另一个老头说,我琢磨不见得能抬起来,老琼斯说,我们两个人力气大,抬不动也得抬走。他们最后终于把钢琴搬进马车,因为琴身超出了后挡板,就用绳子捆牢。

艾达坐在门廊上,看着钢琴随马车绝尘而去。马车没有装弹簧,路上又颠簸,遇到坑坑洼洼和石头就晃得厉害,所以钢琴发出凄厉刺耳的声音,仿佛说着再见。艾达并不怎么恋恋不舍,但她目送马车离开时,心里想起的却是战前的最后一个冬天,门罗在圣诞节前四天举办的舞会。

客厅里的椅子推到了墙边,留出地方来跳舞,会弹钢琴的人轮流上场,演奏圣诞颂歌和华尔兹舞曲,还有伤感的轻音乐。餐厅的桌上堆满了火腿小饼干、蛋糕、棕色的面包和肉馅派,还有一壶加了橘子、肉桂和丁香的茶。门罗提供了香槟,并没引起多少不满,因为现场没有禁酒的浸礼宗教徒。所有的玻璃盏煤油灯都点亮了,让在场的人们赞叹不已。煤油灯有波纹的灯罩仿佛盛开的花瓣,这算是新鲜玩意儿,还没有流行开来。可是,萨莉·斯万戈担心灯会爆炸,她觉得灯光太耀眼了,自己老眼昏花,还是烛光和炉火更舒服。

傍晚时分,人们聚成几堆,各自聊天。艾达跟妇女们坐在一起,但她的视线一直在房间里转悠。六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搬了椅子坐在炉火旁,谈论国会的潜在危机,时而啜饮一口香槟,把高脚杯举到灯光前,谛视着冒出的气泡。埃斯科说,一旦打仗的话,联邦军会把我们全都杀了。其他人强烈地表示不赞成,埃斯科只是看着杯子说,要是有人酿的烈酒也这样冒泡的话,就会被认为不靠谱。

艾达也留心了一下年轻的男人们,都是重要教众的儿子。他们坐在客厅后面的角落里高谈阔论,大部分人不屑于喝香槟,都带了装满烈酒的瓶子,不时偷偷从口袋里掏出来喝。刚才向艾达献过殷勤,却碰了一鼻子灰的霍布·马尔斯嗓门特别大,简直想让一屋子的人都听见他说话。他宣称已经连续一周,每晚都去庆祝救世主的诞辰了。那些舞会乏味得要命,不到天亮就结束了,他只能开枪来照亮回家的路。他伸过手去,拿了另外一个人的酒瓶来喝,然后用手背抹了下嘴巴,看了看,又擦了擦嘴。这酒够劲,他大声嚷道,把酒瓶还了回去。

各种年纪的妇女占据了另外一个角落,萨莉·斯万戈穿了一双精巧的新鞋,坐着等别人来评价。她将两脚伸出来,就像双腿僵硬的娃娃。另外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喋喋不休地讲着她女儿不幸的婚姻。在女婿的坚持下,女儿家里养了一窝猎犬,除了猎浣熊的时候,它们就懒洋洋地躺在厨房里。那女人说自己很讨厌去他们家,因为肉汤里总是有狗毛。她说女儿连续好几年,一个接一个生孩子。她早先发疯似的想要结婚,现在觉得婚姻生活无聊透顶,无非是天天给孩子擦屁股。别的女人们笑了起来,但艾达感到一阵窒息,仿佛透不过气来。

后来,人群混杂了起来,有些人站在钢琴边上唱歌,然后一些年轻人跳起舞来。艾达弹了一会儿琴,但她的心思不在音乐上。她弹了几支华尔兹舞曲,随后走开了。埃斯科站起来表演了单人滑步舞,除了口哨没有其他伴奏,艾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跳起舞来眼神呆滞,脑袋快速摆动,仿佛被一根线拉着似的。

晚会还在继续,艾达比寻常多喝了不止一杯香槟,脸上又湿又黏,绿色天鹅绒裙装的高领褶饰下面,脖子不停地出汗,鼻子好像也肿了起来。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紧鼻子,看看是否变大了,然后走到大厅的镜子前,却惊讶地发现一切正常。

萨莉·斯万戈显然也喝多了门罗的香槟,她在走廊上把艾达拉到一边,低声跟她说,那个叫英曼的小伙子刚到了,我不该多嘴,不过你要是嫁给他就好了,你俩多半会生出棕色眼睛的漂亮宝宝。

艾达听到这些话吃了一惊,脸上红得厉害,她逃到厨房里,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可她到了那里,却发现英曼独自坐在炉边的角落里,便更加心乱如麻起来。他骑马穿过一场绵绵冬雨,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想先把衣服烤干,等身上暖和起来,再加入派对。他穿着一件黑外套,跷着二郎腿,湿漉漉的帽子挂在火炉边一只靴子尖上。他伸出手掌,正在烤火,看上去就像在推开什么东西似的。

——噢,我的天哪,艾达说,你在这里。要知道你来的话,女士们会多高兴啊。

——老太太们?英曼说。

——所有的人。斯万戈太太特别欢迎你来。

说完这些话,斯万戈太太刚才暗示的那幅画面,突然鲜明地涌现出来,艾达心里一阵慌乱,脸又红了起来,迅速加了一句,毫无疑问其他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