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不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就请你做个譬喻吧。
——就像抓起一个刺手的毛栗子,起码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艾达微笑着点点头。她没想到他知道“譬喻”这个词。
然后,她说,问你件事情。刚才有个女人评论最近的天气,她用了个词叫“杀羊天”,我一直很疑惑,脑子里挥之不去。她说的意思是,天气适合杀羊,还是天气太糟糕,没有别的原因,比如淹死或者肺炎,羊就会死去?
——前一种意思,英曼说。
——好吧,那谢谢你。你可做了件好事。
她转身离开,走到父亲身边。英曼看见她扶着门罗的胳膊,跟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朝马车走去,登上车,驾车出发,沿路两边篱笆上开满了茂盛的黑莓花,马车渐渐消失在路尽头。
天色已经很晚,英曼终于从污秽的松林里钻了出来。他游荡在一条涨潮的大河边,太阳就在河对岸低垂的地平线上方,空气中浮动着雾霭,一切都笼罩在昏黄的光线中。显然,上游某个地方下了大雨,洪水漫过了堤坝,这里的河水又宽阔又湍急,即便是英曼那样的游泳好手,也泅不过对岸。他希望找到没有人看守的桥梁或栈桥,因此,他沿着河岸边一条狭窄的小路走去,右边是阴郁的松林,左边是悲哀的河流。
这是一个泥泞的地方,平整的红土地因为过去河水的冲刷,有一道道深深的泥沟。地上长满了矮松树。这块地方原来生长过优质的树木,但很久以前已经被砍伐掉了,唯一的遗迹,是偶尔有几处像圆桌面那么大的硬木树桩。松林里长满了稠密的毒葛,一眼望不到边际,攀缘的葛藤绕着松枝蔓延,松针落在纠缠的葛叶间,使树的枝干变得轮廓模糊而形状臃肿,仿佛钻出地面的灰绿色野兽。
森林看上去是病态而危险的地方。他想起有一次在海岸边打仗的时候,有个士兵给他看一种长在泥淖里的奇异植物。这种毛茸茸的小怪物吃肉,他们用木签扎着小片的猪肥膘喂它。假如你把手指尖对着它的“嘴”,它会猛地咬你一口。这片松树林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就能学会这种食肉的把戏,危害的规模却更庞大。
英曼只想快点离开那里,但是,粪黄色的河流又长又宽,横亘在前方,挡住了他的去路,河里的液体更像刚熬稠的糖浆,而不是河水。他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对这种肮脏的水道习以为常,这根本不符合他脑海中河流的形象。在他的家乡,“河流”这个词意味着岩石、苔藓和流水声,干净的河水在强大的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湍急奔流。在他生活的地区,没有一条溪流太过宽阔,只要捡起一根树枝总能扔到对岸,无论哪一段河水都是清澈见底。
这条浩浩荡荡的臭水沟是大地上的一道污迹。河水冲击着卡在上游的树干,激起大片的浮沫,一团团黄色的泡沫顺流急速而下,若非如此,这条混浊而没有变化的河流就像漆成棕色的一块铁板,和粪坑里的脏东西一样臭烘烘的。
英曼长途跋涉越过这块土地,谴责着这里所有的景物。这里何以成为他的祖国,并值得为之战斗?答案只能是因为他愚昧无知。现在,他心目中唯一值得为之战斗的东西,是他可以在冷山上鸽子河西岔口的盆地靠近斯凯普凯特河源头的地方,无忧无虑地生活的权利。
他想起了故乡,想起了高大的树木,那里空气稀薄,一整年都很寒冷。鹅掌楸的树干如此粗壮,简直就像倒竖的火车头。他想回到家乡,在高高的冷山上给自己建一座小木屋,高到除了穿过秋云的夜鹰,没有一个灵魂会听见他悲伤的哭泣。他的生活将无比安静,安静到连耳朵都用不着。假如艾达愿意跟他走,那也许还有希望,也许某一天,他的绝望会被时间磨洗得淡薄,几近消失无痕,然而这希望如此渺茫,他无法确定是否真的能看到这一天。
虽然他想要相信,假如你真切地盼望一件事情,那么梦想终会成真,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去想,这个念头却从未清晰起来。他心怀的希望如此黯淡,就好像有人在山顶点燃一支小蜡烛,让远隔千里的他靠那一点烛光确定跋涉的方向。
他继续赶路,很快夜幕降临,弦月的光辉穿透破碎的云层。他走上一条通往大河的小路;有人在岸边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渡船,五美元,大声吆喝。
一根粗木桩上系着一根结实的绳子,向对岸延伸,消失在水面下,又从对岸伸出来,系在另一根木桩上。在码头那边,英曼看见一座房子依靠支柱架起在最高水位线上方,一扇窗户亮着灯,烟囱里有烟冒出来。
英曼喊了起来,不一会儿,有人出现在门廊上,向他挥了挥手,又回到房子里。很快那人又从屋后出来,用一根绳子拖着一条独木舟。船夫把独木舟推进水里,上船后,他在靠近岸边水流较缓的地方,用力向上游划去。即便如此,水流依然很湍急,他弯下腰奋力划桨,仿佛他只想朝前划似的,然而,眼看马上要划到视线之外,他忽然坐起身来,轻轻把桨伸进水里调整方向,灵巧而省力地掉转船头,向东岸顺流而下。独木舟很旧了,木头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当月亮从云层中穿出,粗糙的木质船身在阴暗的水面映衬下,像锡镴打的器皿一样闪闪发光。
独木舟朝岸边英曼站立的地方驶来,他看见驾船的不是什么摆渡人,而是个脸庞像红苹果的姑娘,头和身上皮肤很黑,似乎有印第安人血统,但不会超过一两代人。她穿了一条自家纺织的裙子,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上去是黄颜色。她有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每划一下桨,前臂的肌肉便鼓起来。她的黑头发披散在肩头,边划边吹着小调。到了岸边,她赤脚走出独木舟,踏进水底的淤泥里,拉着船头的绳子把独木舟拖上岸。英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美元的纸币,递给那个姑娘,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带着一丝不屑看了看。
——五美元连舀一勺河水给口渴的人喝都不够,更别说让我把你渡过岸了,她说。
——牌子上说渡船只要五美元。
——这看上去像渡船吗?
——这到底是不是渡口?
——老爹在的时候是,他有一艘平底船,大到能摆渡一队人马和马车,他用绳子把船拉过对岸。但是,河水涨潮了,他就没法摆渡。他去打猎了,等着水位退下来。他回家之前,只要人家乐意,我就尽量多要点钱,因为我有一块牛皮,打算做一个马鞍子。等我有了马鞍,我就存钱买一匹马,等我有了马,我就把马鞍扔上去,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条河。
——这条河叫什么名字?英曼说。
——开普菲尔河啊,那还用问吗?那姑娘说。
——那么,你要我付多少钱,才能渡我过河?英曼说。
——五十美元,姑娘说。
——二十美元,行吗?
——我们走吧。
他们上船之前,英曼看见离开岸边三十英尺开外,一串大气泡从油腻的水面冒出来,破碎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气泡逆着水流的方向,以一个人走路的速度往上游漂动。静夜无风,除了潺潺的水流和松枝间的虫鸣,便没有其他声响。
——你看见了吗?英曼说。
——看见了,那姑娘说。
——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
——很难说,这东西在河底。
巨大的水泡急速冒出水面,仿佛有头快淹死的牛在喘气。英曼和姑娘站在那儿,看着气泡逐渐朝上游漂去,直到云层遮住月亮,它们才消失在黑暗中。
——也许是钻在河底泥里的鲶鱼,正在寻找食物,姑娘说。它们的胃口大得能吃掉一头火鸡秃鹰。有一次,我看见一条死鲶鱼被水冲到沙洲上,有野猪那么大,胡须就像黑蛇一样大小。
这条河里就是会长出这种东西,英曼猜想。软绵绵的怪物般的大鱼,肉质就跟猪肥膘一样软塌塌的。他想到,跟生活在鸽子河上游的小鳟鱼相比,这种鱼的反差如此强烈。从冷山上奔流而下的河水中,鳟鱼很少会比人的手掌大,明亮又结实,好像飞舞的银刨花一样。
英曼先把包裹扔进船里,然后登上独木舟,坐在船头。那个姑娘坐在他身后,划起桨来又有力又稳当,她使劲用桨推开河水,每一划快出水的时候,桨向外一翻,以保持直线前进,而不是经常两侧换着划。划桨时水花飞溅的声音,甚至盖过了虫鸣声。
那姑娘用力划桨,借着岸边水流缓慢,把船往上游划了很远。然后,她就掉转船头,停止划桨,把船桨像舵一样放在水中。她把船身斜过来,在水流的推动下漂到河中心。月亮藏了起来,河对岸的土地很快看不见了,他们在黑暗得像牛肚子里一样的世界里,盲目地随流飘荡。隔着寂静中的遥远水面,他们听见东岸的渡口有声音传来。可能只是过路的行人,英曼猜想,村里那几个男人不至于跟踪他到这么远的地方。
不过他还是转过头低声跟那个姑娘说,最好还是别让人家发现我们。就在此时,他抬头看见云层底下透出月晕,很快月亮便从云朵的破洞中露出整张脸。独木舟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船帮,在阴暗的水面上亮得好像一座灯塔。
他们听到了一种类似指甲划过灯芯绒的声音,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爆裂的火光接踵而至。
惠特沃思步枪的响声,英曼心想。
独木舟的船尾吃水线附近打穿了一个洞,褐色的河水以牛撒尿的速度迅速流入,让人担忧。英曼眺望着上船的地方,看到六七个人在月光下瞎转悠。他们中有些人开始射击,但手枪打不到那么远,而那个拿着步枪的人,正抬起枪管,用推弹杆重新装上弹药。英曼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那些人一定是把晚上出来搜捕当成了猎浣熊之类的消遣;否则,他们肯定早就回村里了。
摆渡的姑娘审时度势,立刻用身体用力摇晃独木舟,让船帮倾斜,在水里浸湿变黑。英曼撕下衬衫的袖子堵住洞口,此时,另一颗子弹打到船帮的吃水线,击碎了巴掌大小的一块木头。河水涌了进来,船底很快积满了水。
——没有其他办法了,我们只能下到河里,那姑娘说。
英曼一开始以为姑娘的想法是让他们游到岸边,他的家乡没有深水的大河,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游那么远。但她的意思是,他们下到水里,抓住独木舟,用它来做掩护。英曼用油布裹住背包,尽量牢牢扎紧两端,以防独木舟完全沉没。然后,他和姑娘一起跳进河里,起伏不停地向下游顺水而去。
尽管水面平静如镜,看似缓慢得如凝滞一般,可实际上,泛滥的河水像水车一样奔流不息。独木舟灌进了一些河水,吃水很深,只有铲形的船头完全浮在水面上。英曼呛了几口水,他吐了又吐,尽力清除嘴里河水的臭味,直到除了白色的唾沫什么都吐不出来。比这更恶心的水,他还从来没有喝过。
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每当光线亮到足以瞄准,惠特沃思步枪就一阵扫射,子弹时而击中独木舟,时而打到水面,弹跳着飞掠过河水。英曼和那个姑娘使劲用腿踢水,想把朝上翘起的船推到西岸,但是船很沉,仿佛自己有主意似的,怎么也不听使唤。他们放弃了,就让自己被船带着漂走,只把脸露在水面上。除了抓住船帮,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漂到大河拐弯处,并希望夜色能带给他们一些好运。
人在水中,大河似乎比岸上看起来更宽。污秽不堪的两岸向后退去,乡野的轮廓如此丑陋恶心,在月光下显得昏暗而不祥,英曼只希望把这一切彻底忘掉,不要在心里留下任何印痕。
远远地在河里,他还是能听见毒葛丛中不停歇的虫鸣。他正漂浮在一大片虚空之中,周围环绕着长满毒物的黑暗丛林。妖异的鲶鱼仿佛随时都会冒出水面,张开长着胡须的白色大嘴,把他一口吞下去。他生命的结局,到头来竟是在泔水池般的河里,化作河底的一堆鲶鱼粪便。
英曼在水中漂着,希望无论现状如何,自己都能爱这个世界,每次能做到这一点,都让他有巨大的成就感,因为恨实在是太容易了,只消看一眼周围的世界便已足够。周围的一切都必须美好,才能让他心满意足,他承认这样的执念是软弱的表现。但是他知道,世间有些地方确实称得上美好,冷山,斯凯普凯特河,可眼下去往那里的第一个障碍,就是这条一百码宽的河流。
过了一会儿,月亮又躲进云里,他们漂过了上船的地方。英曼听见那些人在说话,清晰得好像就站在他们中间一样。其中有个人,显然是惠特沃思步枪的主人,他说,假如是白天,我用这把枪能把他的耳朵打下来。
过了很长时间,月亮才重新放出光辉。英曼撑起身子,目光越过独木舟望去。他看见后面的渡口,几个人挥舞手臂,气急败坏地上蹿下跳。他们向后远去了,他想起很多事情要是也能这样,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那该多好。那些人存在的唯一证据,是偶尔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以及隔了一段时间才传来的步枪响声。就像闪电和雷鸣,英曼心想。他默数着从子弹击打水面到微弱的枪响相隔几秒,以此打发时间。然而,他想不起来该怎样计算隔了多远距离,也不知道这个原理是否在此也适用。
河流最终把他们冲过了一道弯,渡口消失在视线之外。现在,他们可以安全地转到独木舟的另外一侧。踢水总算起到了作用,他们很快到达岸边。独木舟的一侧已经被打成碎片,没办法修理了,所以他们把船留在浅水里,任由其随波逐流而去,开始徒步向上游走去。
他们到达房子后,英曼多给了姑娘一点钱,作为弄坏旧独木舟的补偿,她给他一些指点,告诉他怎样找到往西去的路。
——再往上游走几英里路,这条大河就分岔为霍河和迪普河。左边的岔河是迪普河,你要沿着这条河走一段时间,它基本上是从西向东流的。
英曼沿河往上游继续前行,直到遇到分岔口,然后,他走进灌木丛里,直到别人看不见他。他不敢升起火堆煮玉米粥,只吃了一个外面路上捡的被风吹落的青苹果,还有奶酪和饼,现在这些东西都有股浓烈的开普菲尔河的滋味。他踢起一堆枯树叶,厚到足够让他碰不到潮湿的地面,然后摊开四肢,睡了三个小时。他醒来时浑身酸痛,脸上到处是打斗留下的瘀青,小臂和手上肿起了一连串水疱,是他在松树林里逃窜时毒葛刺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发现伤口开裂,渗出了新鲜的血液,也许是跟那三个男人扭打时,用力过猛造成的,也有可能是由于在河水里浸泡太久了。他收拾起包裹,重新出发上路。
[1]这段文字引自爱默生(1803—1882)的著名演讲《神学院致辞》(1838),该演讲中爱默生表达了“上帝在每个人心中”的观点,遭到当时神职人员的强烈攻击。
[2]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市中心的剧院,建于18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