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的影子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第2页,共2页

英曼回到病房,走路让他感到疲倦。巴利斯戴着护目镜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用羽毛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英曼躺到床上,准备打个盹,打发上午剩余的时间,但是他的脑子休息不下来,所以他拿起书打算读。这本书是巴特拉姆sup[4]/sup的《旅行笔记》第三卷。他从一箱子书里抽出这一本,书是首府的几位女士捐赠的,她们不但关心病人的健康,还热心改善他们的精神状况。这本书捐了出去,显然是因为掉了封面。英曼为了对称,把封底也撕掉了,只留下皮革书脊,他平常把书卷起来,用一根麻绳系牢。

这本书不需要从头到尾读,英曼只是随手翻翻。他在医院里每晚都读书,直到安静地睡着。那位孤独漫游者的活动总能让他静下心来——切罗基人sup[5]/sup称他为“采花者”,因为他的背包里总是塞满了植物,并且全神贯注于野生动植物的生长。他最喜欢那天早晨翻到的一段话,映入眼帘的第一句是:

我不断攀登,终于爬上了高耸的石山山顶,我面前出现一道峡谷或罅隙,夹在更高的山峰之间,沿着绵延不绝的崎岖山路前行,旁边有一条湍急的小溪,蜿蜒的河岸最终向左拐去,溪水冲下岩石的悬崖,明灭着穿过黑暗的灌木林和参天的森林,将肥沃的土壤和满心的欢乐送到下游的田野。

这些风景让英曼感到快乐,接下去的几页也令人心旷神怡,巴特拉姆陶醉于深山中的科韦峡谷之旅,屏息描绘了怪石嶙峋的峭壁陡坡,山川绵延化作淡蓝的远影,依稀回响着他凝视的那些植物的名字,仿佛背诵一剂猛药的配方。然而过了一会儿,英曼的神思从书本游离开,脑海里涌起家乡的地貌。冷山,它所有的山脉、峡谷和河流。鸽子河,小东岔口,索雷尔谷,深峡,火烧岭……他喃喃自语地念着这些熟稔的名字,仿佛念着就能驱走最深恐惧的咒语。

几天后,英曼从医院走进城里。他的脖子痛得厉害,每走一步路,仿佛从伤口到脚踝都有一根红筋,跟着猛地一抽一震。但是,他的双腿已经很强壮,这让他隐隐有点担心。只要他恢复健康能够打仗,他们会马上把他运回弗吉尼亚州。尽管如此,只要他小心谨慎,不要在医生面前表现得太精力充沛,他就还能逍遥自在下去。

家里寄来了钱,拖欠的军饷也发了,所以英曼上街逛了逛,买了点东西。街上的店铺多半是红砖墙、白窗框。他在一家裁缝店,看中一件黑色的精纺毛料外套,尽管是别人定做的,但非常贴合他的身材,而那人在衣服做好前已经死了。裁缝低价出让,英曼马上穿上新衣,走出店门。在一家百货商店,他买了一条硬邦邦的靛蓝色斜纹粗棉布马裤、一件本白色的毛料衬衫、两双袜子、一把折刀、一把带鞘的小刀、一套小茶壶和杯子,还为了他的手枪把店里所有的弹药和锡盒装火帽买空了。这些东西用一张棕色的纸包起来,他用一根手指勾着麻绳,把包裹拎走。在一家帽子店,他买了一顶带灰色缎带的宽边软帽;然后他回到大街上,把油腻的旧帽子脱下来甩了出去,落在一户人家园圃里一畦豆秧中间。他们也许会把帽子给稻草人装扮起来。他戴上新帽子,走进一家鞋店,看中一双结实合脚的靴子,把皱巴巴、瘪塌塌、蜷成一团的旧靴子扔在地板上。他在文具店买了一支金色笔尖的钢笔和一瓶墨水,还有几张写字的纸。他买好东西,花掉了一大卷近乎无用的纸钞,数量之多足够引燃一堆生木材。

英曼走得累了,就在圆顶的州议会大厦附近一家小酒馆歇脚,坐在树下的一张桌旁。他喝了一杯咖啡,酒馆老板说是越过封锁线运来的,但从杯底的残渣来看,大部分是菊苣和焙过的粗玉米粉,只有一点点真正的咖啡豆。金属的桌子边缘漆皮剥落,裸露着橘色的铁锈粉,英曼把咖啡杯放回碟子,当心着新外套的袖子不要蹭到锈迹。他端正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假如有人从街心朝橡树荫下的桌子望去,会看到他穿着黑外套显得严肃而不安,脖子上缠着的白色绷带像系得很紧的领结。他会被误当作正在摆姿势拍照的人,等待银版胶片长时间曝光,随着时钟滴答,他头晕目眩、神思恍惚,照相机的感光底片慢慢浸透他的身影,仿佛把他灵魂的一部分永远凝固下来。

英曼正在想着瞎子。他最近每天早上都从瞎子那里买一份《旗帜报》,今天也买了一份。如今知道他是怎么瞎的,英曼顿时对他心生怜悯。生来如此的命运,又该让人如何去恨?根本没有敌人可以报仇,除了你自己还能惩罚谁呢?

英曼把咖啡喝得只剩下残渣,然后拿起报纸,希望有什么消息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转移他的思绪。他打起精神读一篇关于彼得斯堡郊外的恶战的报道,但他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无论读不读,他都知道报纸会怎么谈论这个话题。他翻到第三版,注意到州政府一则通告逃兵、流亡者及其家人的告示。这些人将遭到通缉。他们的名字将列入黑名单,每个县都会有民兵日夜巡逻。随后,英曼读到一则藏在报纸中间某页下栏的消息。消息称,该州西部边境的群山中,托马斯和他的切罗基人部队和联邦军多次小规模冲突。有人说,他们会把敌人的头皮剥下来。报纸评论说,尽管这种行为很野蛮,但也是对敌人的严厉警告——侵略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英曼放下报纸,脑海中浮现出切罗基男孩们剥下联邦军士兵头皮的情景。那些脸色苍白的磨坊工人满怀信心攻城略地,却在小树林里丢了他们的头皮,想想就很滑稽。英曼认识很多差不多年纪的切罗基人在托马斯手下打仗,但他不知道斯温莫是否在他们中间。认识斯温莫的那年夏天,他们都十六岁。家里派给英曼一桩快活的差事,护送几头小母牛去鲍尔瑟姆山没有树木的山顶,咀嚼夏天最后一片草地。他牵了一匹马,驮着炊具、腊肉、饭菜、钓鱼的工具、猎枪、被子和一块打蜡的帆布——用来搭帐篷。他以为得孤独地靠自己过活,但他爬上山顶的草地时,发现有一群人早已捷足先登。从卡塔卢奇来的十几个人在山顶搭了帐篷,已经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星期,在高地凉爽的空气中悠闲自在,乐享远离家庭和灶台的自由。山顶这地方不错,东边和西边景色一览无余,是放牧牛群的好地方,附近的溪流中有鳟鱼在游动。英曼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他们好几天一起做饭,在日夜燃烧的一堆及膝高的篝火上,做丰盛的油炸玉米面包、鳟鱼和野味炖汤。他们喝各种玉米酒、苹果白兰地和浓稠的蜂蜜酒下饭,因此许多人喝醉了,从黎明一直睡到破晓。

过了几天,有一队从科夫溪来的切罗基人从山岭的另一侧过来,赶着一群瘦骨嶙峋的花斑母牛,每一头品种都不同。印第安人隔着一段距离支起了帐篷,砍下高大的松树,搭起球门,并为他们残酷的球类运动划好边界。斯温莫是个怪模怪样、手掌很大的男孩,两只眼睛相距很远,他过来邀请卡塔卢奇人参加球赛,阴郁地暗示球赛中有时会有人死掉。英曼和其他几个人接受了挑战。他们砍下青色的小树苗并劈开,用兽皮和鞋带扎牢,制作自己的球棒。

两伙人紧挨着安营扎寨,一起度过了两个星期,年轻人整天都在玩球,围绕比赛结果下很大的赌注。比赛没有固定的时间,也没有太多规则,所以他们就是到处奔跑、互相碰撞,仿佛拿着棍子一般挥舞球棒。得分方式是击球打中门柱,直到其中一队累计分数超过规定的比分,比赛才算结束。他们白天大部分时间玩球,大半个晚上都在喝酒,围着火堆讲故事,吃一大堆炸得很脆的花斑小鳟鱼,连骨头都不剩。

大部分时候,高原上天气晴朗,空气中不掺杂一丝雾霭。山脉绵延不绝,景色一望无际,蓝色的远山一层比一层更淡,最终与长天融为一色。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山川与河谷。球赛中场休息时,斯温莫眺望着远方的地形,说他相信冷山是世间最巍峨的山脉。英曼问他怎么知道,斯温莫举手掠过地平线,指向冷山,他说,你还见过更雄伟的大山吗?

清晨高山上的空气冷冽,山谷中云雾缭绕,山峰从云海中浮现,仿佛陡峭的蓝色岛屿散落在一片苍茫大海间。英曼会在醉意朦胧中醒来,走到一处小山坳,跟斯温莫一起钓一两个小时的鱼,回来球赛正好开始。他们在湍急的溪边坐下,用石蛾幼虫做诱饵。斯温莫不停地低声说话,跟潺潺流水声交织在一起。他讲着关于动物的故事,以及它们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负鼠的尾巴光溜溜的,松鼠的尾巴毛茸茸的;为什么雄鹿头上长角,美洲狮有尖齿利爪,而角蛇sup[6]/sup有环状花纹和毒牙。还有些神话传说解释了世界的起源和未来的方向。斯温莫正在学习能够实现愿望的法术。他讲了怎样制造灾祸、疾病和死亡,怎样用火驱逐恶灵,怎样保护夜晚独自行路的旅人,怎样使路途变得更短。有一些咒语跟灵魂有关。斯温莫知道一些杀死敌人灵魂的方法,还有许多保护自己灵魂的方法。在他的咒语中,灵魂显得非常脆弱,经常受到攻击,需要注入力量,动辄有在体内死去的危险。英曼觉得这种观念让人感觉凄凉,因为布道和赞美诗教他秉持灵魂不死的信念。

英曼坐着耐心听他讲故事和念咒语,盯着水流冲击鱼线形成的涟漪,斯温莫话语急促而连绵不绝,像湍流不息的溪水一样抚慰人心。他们抓到一袋小鳟鱼后,就离开溪边,回到营地,然后一整天冲撞、推搡,挥着球棒互相击打,甚至群殴。

过了好几天,阴雨连绵的天气降临了,也算正逢其时,因为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人仰马翻、不成体统。他们的手指划破了、鼻子撞歪了,各种各样的皮开肉绽。每个人从屁股到脚踝都被球棒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卡塔卢奇人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输给了印第安人,甚至还有一些必需品也输掉了,比如,煎锅和焖锅、几袋粮食、鱼竿、步枪和手枪。英曼输掉了一整头母牛,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交代。牛是一点一点、一块一块输掉的。比赛打得热闹的时候,他说,下个球我赌那头小母牛的里脊肉。或者,假如我们赢不了的话,把那头打赌的牛左半边的肋骨拿去。两队人马各自上路的时候,英曼的小母牛依然健在,然而,牛身上许多部分都已经归到切罗基人名下了。

作为补偿和纪念,斯温莫送给英曼一根上好的山核桃木球棒,松鼠毛的绑带里塞着蝙蝠的胡须。斯温莫说它会给使用者带来蝙蝠的速度和狡诈。球棒上装饰着燕子、老鹰和苍鹭的羽毛,斯温莫解释说,这些动物的特点会传递给英曼——优雅地盘旋、高飞与俯冲、绝对的专注。这些没有全部实现,但是英曼希望斯温莫没有跟联邦军作战,而是生活在湍急的小溪边的树皮屋里。

酒馆内有人在给小提琴调音,先是各种拨弦和试着运弓,然后缓慢而生涩地演奏了《奥拉·李》,每拉几个小节就跳出几个尖利、呕哑的杂音。然而,美丽熟悉的曲调没有被拙劣的演奏破坏,英曼似乎听见了青春的伤痛,仿佛音符之间没有空隙可以想象一个阴云密布、混乱而衰败的未来。

他把咖啡杯举到唇边,才发现杯子冷了而且几乎空了。他盯着杯底,深色的咖啡渣在剩下的四分之一英寸液体中沉下去,黑色的颗粒旋转着,沉淀下来形成某种图案。他转念之间想起了占卜,从咖啡渣、茶叶、猪内脏和云朵的形状寻找未来,仿佛图案能告诉你某些值得了解的事情。他晃了晃杯子祛除迷信,然后朝街上望去。州议会大厦矗立在一排小树后面,这是一幢有着穹顶的石头建筑。大厦的颜色只比天上的云深一点点,太阳已经西斜,像一只灰色圆盘一样发出光芒。一片雾霾中,州议会大厦似乎高得不可思议,建筑庞大得好像梦中被围攻的中世纪塔楼。窗帘飘出打开的办公室窗户,在微风中摇曳。穹顶上方,一群黑色的秃鹰正在灰白的天空中盘旋,它们钝圆形的翅尖上长长的翼羽依稀可辨。英曼抬头望着,秃鹰没有扑棱翅膀,而是乘着上升的气流慢慢高飞,越来越高地盘旋,直到成为高空中漂浮的黑点。

英曼在脑海中,将盘旋飞翔的秃鹰与杯中旋转沉淀的咖啡渣作着比较。任何人都可以根据这些随机排列组合的事情作出预言。假如一个人认定未来无论如何会越来越糟,时间之路只通往深不可测、永无尽头的恐惧,那算命可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英曼就是这样预言的,假如弗雷德里克斯堡发生的事情是现在的坐标,那么许多年之后,按照我们沉沦的速度,我们最终会彼此生吞活剥。

英曼觉得斯温莫的咒语有道理,人类的灵魂可以被撕碎消灭,而他的肉体却依然活着。灵魂与肉体的生死各有命数。他本人就是一个例子,而且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他的灵魂似乎已经燃烧殆尽,躯体却仍能走动。只是内心空荡荡的,好像一棵黑色树皮的空心大树。他还有种奇怪的感觉,因为最近的经历让他担心,单是亨利连发步枪和实验迫击炮的存在,就会让所有关于灵魂的谈话变得过时。他自己的灵魂恐怕已经在炮火中消散,他因此才孑然一身,跟周围的一切疏离,像一只悲伤的老苍鹭,迟钝地站在池塘的泥潭里凝视着,池塘里却没有青蛙可食。为了抵御对死亡的恐惧,人们只有麻木不仁,仿佛已经死去一般,除了一堆白骨,内心所剩无几,岂不是一桩可怜的交易。

英曼坐在那里,苦苦思念失去的自我,斯温莫的一个溪边故事闪现在他的记忆中,来得如此急切,并深深吸引着他。斯温莫说,远在苍穹之上,有一个森林里居住着神族。人类无法留在那里生活,但是死去的灵魂会在那处高天重生。在斯温莫的描绘中,那个地方遥远而无法接近,但是,他说最高的山脉上耸立着的黑色峰顶,便是神域比较低的地界。或大或小的神迹和天兆有时候会从神域降临到人间。斯温莫说,动物是神界主要的信使。英曼当时跟斯温莫说,他爬上过冷山的最高峰,还爬过皮斯加山和芒特斯特灵山。再高的山脉也不会比这些高多少,英曼却从未在峰顶看到过天国的迹象。

——单单攀登是没有用的,斯温莫说。英曼记不起斯温莫是否告诉过他,还需要怎样做,方能抵达那个治愈的国度,冷山却陡然升起在他的心头,仿佛他可以从中汲取消散的力量。英曼认为自己不是迷信的人,但他确信有一个人们看不见的世界。他不再认为那个世界就是天堂,也不再相信人们死后会进天堂。从前接受的教诲都被一把战火烧光了。但是,他无法忍受天地间只有目睹的一切,尤其是世间总是污秽不堪。所以,他相信有一个彼岸世界,一个更好的地方。他心想何不把冷山当作圣地,也胜过世间一切所在。

英曼把新外套脱下来,扔在椅子背上。他开始写一封信。信写得很长,一个下午过去了,他喝了好几杯咖啡,把好几张信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他发现自己讲述着本不想讲的关于战争的事情。他在其中一段写道:

地面血流成河,我们看见鲜血在岩石上流淌,树干上留着血手印……

然后,他停下笔来,把信纸揉成一团,开始在一张新的纸上写起来,以下是他写的部分信件:

我会想办法回家的,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将会怎样。一开始,我打算在这封信里讲讲所见所闻,以及我做过的事情,这样等我回来之前,你就对我有所判断了。但我要是写下来,大概需要蓝天那么宽的信纸,我既没有意愿,也没有精力讲完这个故事。你还记得四年前的圣诞前夜吗?我在厨房的炉子前,把你抱在膝盖上,你告诉我,你希望永远依偎着我,把你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如今,我内心痛苦地确信,假如你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就会害怕再次坐在我的怀里。

英曼靠在椅子里,目光越过州议会大厦的草坪。一位白衣女人拿着一个小包裹,急匆匆穿过草地。州议会大厦和红砖的教堂之间的街道上,驶过一辆黑色马车,马路上一阵风扬起尘土。英曼意识到已经快是傍晚了,阳光斜斜地照射,说明秋天即将来临。他感觉微风钻进了绷带的缝隙,在流动的空气吹拂下,脖子上的伤口开始疼痛。

英曼站起身来,把信纸对折,手伸到衣领上,指头抚摸着结痂的伤口。现在的医生说他康复得很快,但是英曼仍然觉得,假如把一根棍子捅进去,再从脖子另一边穿出来,并不会比捅一个烂掉的南瓜更费劲。他吃饭、说话的时候,伤口依然会疼,有时呼吸也会疼。阴雨天的时候,他几年前在莫尔文山落下的臀部旧伤也折磨人地钻心疼痛。总之,伤口让他有正当理由怀疑,自己不会恢复到跟健全人一样。但是,他走到街上寄信,然后回到医院的途中,却令人惊讶地大步流星起来。

英曼回到病房里,立刻发现巴利斯不在书桌边。他的床也是空的。他的深色护目镜放在一堆纸上。英曼问他去哪儿了,有人告诉他,巴利斯下午去世了,走得很安详。他当时脸色发灰,自己从桌边挪回到了床上。他侧躺着,脸朝墙壁,死的时候仿佛睡着一般。

英曼走向那堆稿纸,飞快地翻了一下。第一页最上面写着:断篇,底下划了三道线。这部作品看上去一团糟,字迹如蛛腿般细长,有棱有角,涂改和勾画到处都是,比写得清楚明白的地方还多,只能勉强分辨一行行字母,有时只有一鳞半爪,甚至连不成句子。英曼翻着纸页的时候,一句伤感的话突然映入眼帘:“我们以为有些日子美好,有些日子肮脏,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每一天的本质并无不同。”

英曼相信自己宁死都不会赞同这句话,想起巴利斯把最后的时光浪费在研究一个傻瓜的话上,他不禁悲从中来。但他接着读到一句话,似乎更有点道理:“地球上最井然有序的不过是一堆杂乱的垃圾。”对这句话,英曼倒是赞成。他拿起凌乱的稿纸,在桌上蹾齐,然后放回原处。

晚饭后,英曼检查了一下床下的包裹,背包里已有毯子和打蜡的防潮布,他放进去杯子和小茶壶,还有带鞘的小刀。挎包里装满了从医院职工那里买来的面饼、燕麦片、一块咸肉和一些牛肉干。

他坐在窗边,看着暮色渐浓。日落使人心烦意乱。低沉的乌云堆积在地平线上,当太阳沉下地面的时候,从云层的罅隙间射出一道光芒,色彩仿佛烧红的山核桃木炭。光柱笔直而边缘分明,仿佛一支步枪枪管一般,在天空中矗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突然闪烁一下消失了。英曼清楚地意识到,大自然有时候出现异象,是为了引起人们注意,从而作出解释。现在的天象,他尽力解释,也只昭示着争斗、危险和悲伤。关于这些,他根本不需要提醒,所以这番景象不过是白费苦心罢了。他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英曼在城里走了一天很疲倦,傍晚天色尚且灰白,他只读了一会儿书,便沉沉睡去。

深夜某个时候,他醒了过来。房间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人们在呼吸、打鼾,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窗外只有昏暗的光线,他看见明亮的木星向地平线西沉。风吹进窗子,死去的巴利斯的手稿在桌上哗哗作响,有几张纸被风吹卷竖了起来,窗外的微光从纸背透射,仿佛发光的小鬼魂萦绕不去。

英曼站了起来,穿上他的新衣服。他把巴特拉姆的书卷起来,塞进背包;然后,他把包裹绑在身上,来到敞开的长窗前向外望去。是夜无月,轻纱般的薄雾徘徊在地面上,天空却是一片清澈。他抬脚踏上窗台,走了出去。

[1]传统童话故事里,小男孩杰克的有魔力的豌豆一直长上了天空。

[2]罗伯特·爱德华·李(1807—1870),美国军事家,南北战争中,他是美国南方联盟的总司令。

[3]指李将军。老爷(marse)为南方黑奴对主人的称呼。

[4]威廉·巴特拉姆(1739—1823),美国自然作家。

[5]易洛魁族系的北美印第安民族,居住在田纳西州东部和北卡罗来纳州及南卡罗来纳州的西部。

[6]uktena,美国印第安人切罗基部落神话中头上长角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