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的影子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第1页,共2页

迎着第一缕晨光,苍蝇开始嗡嗡地飞。英曼的双眼和脖子上长长的伤口吸引着它们,苍蝇翅膀的嗡鸣和腿脚的触碰催促他快点醒来,比一整院子的公鸡还厉害。医院病房里的一天又开始了。他伸手赶走苍蝇,目光越过床脚,朝打开的三层悬窗外望去。通常,他能看见红色的土路、一棵橡树和一道低矮的砖墙。远处是一片田地,整齐的松林向西延伸至地平线。医院建在目之所及唯一的高地上,对于平原来说,这里视野已经很开阔了。然而现在天色尚早,还看不到什么景色,仿佛窗户也漆成灰蒙蒙的了。

要不是室内太昏暗,英曼本可以读书打发光阴,挨到早餐时间,手头在读的这本书颇能让他安神。但是,他昨晚难以成眠,为了读书入梦,已经点完了他的最后一根蜡烛,灯油太匮乏了,不能为了消遣,就耗尽医院有限的灯光。于是他起身穿好衣服,坐在靠背椅上,背对着阴郁房间里的病床和伤员。他又拍打着赶走苍蝇,向窗外一团雾气的黎明望去,等待外面的世界轮廓浮现。

窗户像一扇门一样高,他很多次想象穿过窗户他就能去另一个世界。在医院的最初几个星期,他的脑袋几乎不能动弹,唯一能做的就是望着窗外,勾勒着记忆中家乡往日的绿色。那是他孩提时成长的地方。湿润的小河岸生长着水晶兰;秋天草地的一角爬满棕黑色的毛毛虫。山核桃的一根枝条斜伸向小路,他经常在黄昏时分攀上树丫,看父亲赶着牛群去往牲口棚。它们会从他脚下经过,然后他会闭上双眼,聆听它们蹄子哒哒的声音,踏着尘土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纺织娘和青蛙的鸣叫中。显然,窗户只想把他的思绪拉回过去。这样也不错,他已经看清这个年代冷酷的铁面,心中无比震惊,所以他想象中的未来世界,也无非是重要的一切或者已被驱逐,或者心甘情愿地消逝。

他整个夏末都在望着窗外,天气闷热潮湿,日日夜夜窒息得好像透过抹布在呼吸,空气中的水汽让垫在身下的新床单也变得酸臭,他放在床边桌上的书本,一夜之间柔软的纸页上就能长起细小的黑蘑菇。英曼疑心观察这么久以后,灰色的窗户已经诉说完了所有的故事。可那天早晨,窗户却给了他一个惊喜,因为他想起一段失落的记忆。他坐在学校里,身边是一扇同样的高高的窗户,窗外是一片草场,低低的绿色波浪,延伸到绵延起伏的冷山尽头。那是九月的一天。学校的泥土操场后面是一片牧草地,草长到裤腰那么高,草尖正在变黄,是时候需要收割了。老师是个矮胖的男人,秃顶,脸色粉红。他只有一件破旧的黑外套和一双过大的旧长筒靴,靴尖已经翘起,鞋跟磨成了楔形。他站在教室前面,身体摇来晃去。清晨,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历史课,教高年级的学生古代英国的重大战役。

年轻的英曼走了一会儿神,从课桌底下拿出帽子,捏着帽檐,手腕一甩,帽子飞出窗外,遇到一阵向上的风,飘了起来。帽子被风刮着,越过操场,落在牧草地的边缘,成了一个黑点,仿佛一只乌鸦的影子栖息在那里。老师看见英曼的小动作,让他去把帽子捡回来,然后等着挨鞭子。他有条带钻孔的戒尺,喜欢用来打人。英曼不知道当时是怎么鬼迷心窍,他走出门口,帅气地把帽子扣在脑袋上,迈步向前,再也没有回来。

天色渐晓,透过窗户的光线变亮,回忆渐渐散去。英曼邻床的男人坐起身,一如每个清晨,柱起拐杖走到窗边,不停地往外吐痰,用力把肺里的淤积咳干净。他拿把梳子理了理头发,他的黑色直发留到颌下,绕着脖子剪得平齐。他撩起刘海的长发捋到耳后,戴上一副墨镜——虽然天色尚早,可他的眼睛经不起一点微光的刺激。随后,他还穿着睡衣就走到桌边,钻进了稿纸堆里。他沉默寡言,言谈常止于寥寥数语,英曼对他所知甚少,只晓得他名叫巴利斯,战前在查珀尔希尔上过学,曾经修习过希腊文。如今,他醒着的时间都在翻译一本厚厚的小书,把潦草难辨的古文译成谁都能读懂的直白语言。他驼着背坐在桌旁,脸离开书本只有几英寸,在椅子里局促地扭动身体,想让腿伸得舒服点。他的右脚在科尔德港被葡萄弹炸飞,残肢迟迟没有愈合,从脚踝开始一寸寸腐烂。现在他膝盖以下截了肢,闻起来一直都像陈年的火腿。

有一段时间,房间里只有巴利斯笔尖的沙沙声和他翻书页的声音。随后,其他人开始喧哗、咳嗽,有些人呻吟了起来。天终于亮了,涂了漆的木板墙的接缝历历在目,英曼的身体朝后仰,椅子前腿翘起,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苍蝇。数了数一共六十三只。

英曼向窗外眺望,景色渐渐清晰起来,他首先看到的是橡树黝黑的树干,然后是斑驳的草坪,最后是红色的小路。他正在等着瞎子过来。英曼观察那个男人的行踪好几个星期了。现在他的身体康复了很多,获准可以自由行动,他便下定决心出去,走到货车边上跟瞎子说话,英曼猜想他已经被伤病困扰很久了。

英曼是在彼得斯堡郊外的战役中负的伤。离他最近的两位战友扯开他的衣服,看了看他的脖子,以为他要死了,于是沉痛地向他告别。他们说,我们将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重逢。不料,他竟然挺到了战地医院。医生们的态度也一样,把他归入垂死的一类,放在一张简易床上等死,但他侥幸没死成。两天后,战地医院床位紧缺,他们把他送到自己本州的常规医院。沉闷的火车一路南下。从混乱不堪的战地医院,到装满了伤员的货车车厢,他跟战友和医生一样,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他只记得这趟旅行又闷又热,混杂着血腥味和屎臭味,许多伤员都在流脓血、拉肚子。他们只要有力气,就用枪托在木头车厢壁上砸出洞来,把脑袋探出火车吹风,仿佛装在板条箱里的家禽一样。

到了医院,医生们看了看他的伤势,也无计可施。他生死未卜。他们给了他一块灰色布头和一个小盆,让他自己清理伤口。刚开始几天,他稍微清醒一点就用布头擦拭自己的脖子,直到盆里的水变成雄火鸡冠的颜色。但最主要的是伤口自己在做清理。伤口结痂之前,一连串吐出了好多东西:他被击中时穿的衬衫上的一枚衣领纽扣和一片羊毛领,一块二十五美分硬币大小的柔软的灰色金属,无法解释的是,还有一块看上去像桃核的东西。他把这块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研究了好几天。他一直没法弄清楚,它到底是不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他最终将其扔出窗外,但后来他总是做噩梦,梦见它生根发芽,就像杰克的魔豆sup[1]/sup一样变成某种怪物。

他的脖子终于打定主意要愈合了。起初几个星期,英曼既无法转动脑袋,也无法拿起书来读,只能每天躺着看那个瞎子。瞎子通常在破晓之后独自一人过来,他把货车推上小路,动作娴熟得就像明眼人似的。他在路对面一棵橡树下面摆好摊子,围一圈石头搭灶点火,用一口铁锅煮花生。他整天背靠砖墙坐在凳子上,贩卖花生和报纸给医院里康复到能走动的病人。没有人来买东西的时候,他就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稻草人似的纹丝不动。

那个夏天,英曼眼中的世界就是一幅用窗框装裱起来的绘画。漫长的光阴过去了,景色虽然时有变化,但不外乎总是一条路、一堵墙、一辆货车和一位盲人。英曼有时会在心里慢慢地数着,看要花多少时间,景色才会有一点重要的变化。他给这个游戏制定了规则,飞过一只鸟并不算数,有人走过小路就算,天气的变化也算……太阳出来、下一场新雨都算,但云朵飘过投下影子不算。有几天,他一直数到几千都没什么算数的变化。他相信这个画面永远不会从脑海中消失——墙、瞎子、树、货车、路——无论他能活多久都不会消失。他想象自己是个正在思考这些的老头。画面中景物的碎片拼凑在一起,也许表达了某种意义,但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英曼的早餐是燕麦粥和黄油,他边吃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看见瞎子步履艰难地沿着小路推车而来,货车的重量使他弯下了腰,车轮底下扬起两股尘土。瞎子生起火、煮上花生,英曼把盘子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出门去,像个老头一样蹒跚着穿过草坪走到小路上。

瞎子的肩膀很宽,臀部敦实,他的马裤用一根皮带在腰间扎紧,跟磨剃刀的皮带一样宽。烈日炎炎,他却没有戴帽子,浓密的灰发剪得乱糟糟的,发质粗糙,就像刷子上的鬃毛。他低头坐着,仿佛在苦思冥想。英曼走到他跟前,他便抬起头来,好像真能看见他似的。他的眼皮布满皱纹,凹陷进本来是眼球的地方,就跟皮鞋面一样死气沉沉。

英曼没有寒暄一下,张口就问,是谁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的?

瞎子脸上露出友好的微笑,他说,没有人。我生来就没有眼睛。

英曼吃了一惊,他在想象中认定,瞎子一定是在某些血腥而绝望的争端、或者惨绝人寰的兽行中被挖掉了双眼。他最近目睹的一切罪恶行径都是人类的双手所为,因此他几乎忘记了还有其他不幸的情况。

——你为什么生来没有眼睛?英曼问道。

——我就是生来如此。

——好吧,英曼说,你可真是坦然,大部分人都会一辈子抱怨自己命不好。

瞎子说,假如我看见了世界的模样,然后再失去,那岂不是更加不幸?

——也许吧,英曼说,那假如现在给你十分钟,让你长出眼球,你会拿什么来换?我猜会是很大的代价。

瞎子思考了很久。他的嘴角蠕动了一下。他说,我连印第安头像的一美分都不会付。我怕自己会因此满肚子怨恨。

——我就遭罪了,英曼说,有太多东西,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说的是十分钟。我说的是得到某件东西,然后失去它。

瞎子把一张报纸卷成圆筒,拿一把漏勺伸进锅里,捞出一些潮湿的花生装进纸筒。他把花生递给英曼,来吧,举个例子,告诉我哪件事情让你希望自己看不见。

从何说起呢?英曼寻思着。莫尔文希尔,夏普斯堡,彼得斯堡……任何地方发生的事情都是惨不忍睹的绝佳例子。然而,弗雷德里克斯堡战役那天的景象尤其挥之不去。于是,他背靠橡树坐了下来,剥开湿漉漉的花生壳,用拇指把花生送进嘴里,开始给瞎子讲他的故事。一天清晨浓雾散去,浩浩荡荡的军队爬上山坡,朝一座石墙、一条凹陷的小路行军而来。英曼所在的军团奉命支援已经守在墙后的军队,迅速在玛莉高地顶部的白房子前排开队形。李将军sup[2]/sup、朗斯特里特和插着羽毛的斯图尔特站在门廊前面的草地上,一边交谈,一边轮流用望远镜观察河对岸。朗斯特里特肩头裹着灰色羊毛披风,他跟另外两个人站在一起时,看起来活像个粗壮的猪贩子。不过,以英曼对李将军的思维方式的了解,他情愿在朗斯特里特手下打仗。尽管朗斯特里特看上去迟钝,但他有审时度势的头脑,常能让战士盘踞有利地形,以相对安全的阵势大开杀戒。当天弗雷德里克斯堡的战役,李将军对战术颇不以为然,而朗斯特里特喜欢这么打仗。

英曼所在的军团整好队形后,便冲下山顶,进入联邦军猛烈的火力范围之内。他们中途停下来扫射一阵,然后跑进石墙后面的凹路。半路上,一颗子弹紧贴着英曼的手腕飞过,感觉就像被猫舌头舔了一下,但他没有大碍,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他们跑到路上,英曼感到这里的地形很理想。先遣部队已经沿着结实的石墙挖了条战壕,即便舒服地站直身子,人也在石墙的遮蔽下。联邦军想冲到石墙那里,就得穿过一大片空旷地带往山上爬。这地方令人称心如意,一名士兵跳上墙头大喊:你们都在犯错误。你们听见了吗?一个可怕的错误!子弹在他的身旁呼啸而过,他跳回墙后的战壕里,跳起了吉格舞。

那天很冷,路上的泥泞冻得快要结冰了。有些士兵还赤着脚。许多人的军装是自家做的,用植物染得色彩黯淡。联邦军在他们面前的战场上列队,全套装备都是簇新的,工厂生产的军装、皮靴崭新锃亮。联邦军冲锋时,墙后的战士停了火,大声奚落他们,有人喊道:靠近一点,我想要他们的靴子!他们等待联邦军冲到二十步远的时候,才开枪把他们击倒。射击的距离实在太近,有人说他们只有纸管子弹真是太遗憾了,假如有散装的火药、弹头和药垫,他们就能每颗子弹少装一些,这样可以节省火药。

英曼蹲下装子弹的时候,耳中满是枪声,还有子弹射进身体的声音。他身边有个士兵,不知道是太兴奋,还是太疲惫,忘记把枪管里的推弹杆取出来。他一枪把推弹杆打飞,刺进了一名联邦军士兵的胸膛。那人朝后倒下,推弹杆插在身上,随着最后的呼吸起伏,仿佛被一支没有羽毛的箭射中。

一整天,每次都有成千上万名联邦军士兵向石墙挺进,冲上山头被枪射倒。战场上散布着三四座砖头房子,一段时间之后,就有大批联邦军躲在房子后面,仿佛太阳升起时在房子背面投下的长长的蓝色阴影。他们时不时被自己部队的骑兵从屋后赶出来,那些骑兵用刺刀的侧面抽打他们,仿佛教师在责打逃课的学生。然后他们缩紧肩膀朝石墙冲过去,这种姿势在旁观者眼里,就好像一群人在倾盆大雨中奔跑。他们痛击敌人的乐趣已经消失,联邦军还是不断冲上来。敌人愚蠢得一心要送死,英曼开始憎恨他们。

那次战役就好像一场梦。无数强大的敌兵列队冲上来,你如此弱不禁风,可他们却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直到溃不成军。英曼不停地开火,直到右臂反复拉推弹杆而疲惫,下巴连续咬开纸弹壳而酸痛。他的步枪变得滚烫,有时他装好子弹前,弹药就会起火星。一天下来,他周围的士兵脸上被枪膛喷出的弹药染成深浅不一的蓝色,英曼想起了有一次巡回演出时看到的巨猿色彩斑斓的圆屁股。

他们一整天都在李将军和朗斯特里特的眼皮底下作战。墙后面的士兵只消扭一下脖子,就能看见在上方督战的那几位大人物。两位将军一下午都在山上,说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朗斯特里特说,他手下的人马在凹路里摆开阵势,即便波托马克的全部军队都越过战场,他的手下也会在抵达石墙前消灭他们。他说那个漫长的下午,联邦军士兵像屋檐下的雨水一样纷纷跌下山去。

老李将军也不甘示弱,他说战争之可怕是一件好事,否则我们会太喜欢战争。这句脱口而出的箴言,正如罗伯特老爷sup[3]/sup说过的一切,立即在士兵中间一传十,十传百,仿佛上帝他老人家亲口所说一般。这句话传到墙另一端英曼的耳朵里时,他只是摇了摇头。即使回到战争早期,他的看法也跟李将军大相径庭,在他看来,大家都十分爱好打仗,战斗越可怕越好。他怀疑李将军本人就最喜欢战争,假如可以随心所欲,他会率领大军径直冲进死亡之门。最使英曼感到不安的是,李将军把战争当作澄清上帝隐晦意志的工具。在人类的一切行为中,李将军似乎认为战争的神圣地位仅次于祈祷和读《圣经》。英曼担心照这个逻辑,人们会把所有恶战与争斗的胜利者,当作上帝天命所赐。这些想法在队伍中无法表达,同样不方便说的是,他觉得自己参军也不是为了找个老爷,哪怕是那天在玛莉高地看上去那么高贵和庄严的李将军。

傍晚,联邦军停止进攻,枪声也逐渐稀少。成千上万阵亡或垂死的士兵躺在石墙下的山坡上。天黑时,尚能活动的人把尸体堆起来形成屏障。那天晚上,北面的夜空映得通红,像着了火般闪烁着。如此异象被战线上的士兵当作凶兆,他们争相议论谁能明白无误地解释其中的含义。山上某处,有人用小提琴演奏起《洛雷娜》的悲伤曲子。结冰的战场上,受伤的联邦军士兵呻吟着、痛哭着、咬牙切齿地哼哼着,有些人呼唤着心爱的人的名字。

在这一切声响的伴奏下,英曼的战友们中没有好鞋穿的,纷纷爬过墙去把死人的靴子剥下来。尽管英曼的靴子还没变形,他还是参加了这场深夜突袭,只想看看白天的战果如何。联邦军士兵尸横遍野,到处是一堆堆鲜血淋漓的躯体,各种残肢形状各异,无奇不有。英曼身旁的一名士兵探出头看了看,说,假如称我的意,我会让波托马克河以北的一切都跟这里一样,分毫不差。目睹敌军惨状,英曼唯一的念头是:回家。有些死人衣服上别着纸条,告诉别人他们的身份,其余都是无名氏。英曼看见一名士兵蹲下身去,把靴子从仰面平躺的尸体身上扒下来,但是当他抬起一条腿用力拽的时候,那个死人坐起身来,用浓重的爱尔兰口音说了些什么,他唯一能听懂的词是“屎”。

午夜过去好几个小时后,英曼向战场上的一幢房子里面望去。灯光从山墙上开着的门里透出来。一位老妇人坐在里面,她的头发乱蓬蓬地打着结,神色忧伤。她身边的桌上放着点燃的蜡烛。有几具死尸躺在她的家门口,还有几具躺在屋内,似乎临死前爬进来寻求庇护。老妇人发疯似的望着门槛外,目光越过英曼的脸,仿佛她什么都没有看见。英曼穿过房子,从后门走出去,看见一名士兵正在杀戮一群重伤的联邦兵,用一把铁锤砸他们的脑袋。伤兵们被排成一排,脑袋朝一个方向,士兵沿着头颅一溜小跑,一锤砸碎一颗脑袋,干净利落。他没有愤怒,只是一个接一个砸,就像是在完成工作。他吹着科拉·埃伦的曲子,几乎比他的呼吸还轻。假如有头脑清醒的军官抓到他,他也许会被开枪打死,但他很疲惫,只想在冒很少危险的情况下,多干掉几个敌人。英曼永远都记得那一幕,那位士兵走到末端,砸死最后一名敌人,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

瞎子坐着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英曼的故事。英曼讲完后,瞎子说你应该忘记这些。

——我同意你的话,英曼说。

英曼没有告诉瞎子,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忘记当晚的战事。他在医院的时候,战争化作噩梦反复不断地纠缠他。梦境中,夜晚的天光仿佛在燃烧,血肉模糊的胳膊、头颅、腿和躯干慢慢聚拢,重新组合成肢体倒错的怪物。他们在黑魆魆的战场上,一瘸一拐、步履蹒跚、横冲直撞,仿佛瞎眼的酒鬼,腿脚完全不听使唤。他们踉踉跄跄,恍惚间裂开血口的头颅互相撞击。他们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各种各样的胳膊,没有哪两只是成对的。有人喊着他们女人的名字;有人一遍又一遍唱着歌;另一些人站在一边,朝黑暗深处望去,急切地呼唤着他们的狗。

其中一名士兵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到不成人形,他想努力站起来,却是徒劳。他扑通一声倒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脑袋能转动。他从地上抬起脖子,呆滞的眼神盯着英曼,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每个早晨从这个梦中醒来,英曼的心情就像天下最黑的乌鸦一般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