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窗前景象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还能出什么事?”昏暗中,我依稀看见他做了个绝望的手势,“我们全都被它们消灭了——彻底消灭了。”他口中反复念叨着。

他跟在我身后,走到餐厅。

“喝点威士忌。”我说着,给他斟上一杯烈酒。

他一饮而尽。随后,他突然在桌前坐下,低头趴在臂弯之间,开始抽泣起来,像个孩子,哭得分外伤心。而奇怪的是,我竟然已将刚刚亲历的绝望抛诸脑后,站在他身旁,心中满是疑惑。

过了好久,他才镇静下来答复我的问题。可他回答起来支支吾吾,令人费解。原来他是炮兵部队的驭手,大约七点时才投入战斗。那时,公地上正展开交火,据说第一批火星人借由一面金属盾牌做掩护,慢慢朝第二个圆筒移动。

后来,这面金属盾牌摇晃着从三条支脚上立起来,变成我先前遇见的第一台战斗机器。在霍斯尔附近,这名士兵运送的那门大炮从车上被卸下,准备用来轰炸采沙场。大炮的到来加剧了事态变化。当前车炮兵们移步到车身后方时,他的马踩进一个兔子洞,随即跌倒在地,将他甩入一块凹陷的地面。就在这时,大炮在他身后炸响,弹药瞬间被引爆。四周火光冲天,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烧焦的尸体和死马下面。

“我躺着一动不动,”他说,“简直吓得魂飞魄散,身上还压着一匹马的前半身。我们全被消灭了。那股气味——天呐!就像烧焦的肉!我从马上跌落时摔伤了后背,只得躺在原地,等疼痛缓解才能起身。一分钟前我还像参加阅兵式似的——接着我就摔倒下来,嘭的一声,嗖嗖作响!

“全被消灭了!”他如是说。

他在那匹死马身下躲了很久,悄悄窥视着公地上发生的一切。卡迪根军团试图组织一场冲锋行动突袭沙坑,但最终被杀得片甲不留。怪物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在公地上东游西荡,在几个逃兵之间转悠。它顶着形似脑袋的头罩,就像是个蒙面人。它所谓的胳膊上,装载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盒,周围闪烁着绿光。盒子上还有个漏斗状的喷嘴,热射线就来源于此。

几分钟后,在这名士兵的视野范围内,公地上已无人生还。而四周的灌木丛和树木不是已成枯枝焦叶,就是正被烈火焚烧。轻骑兵都驻守在弧形坡道的另一端,因而他并未瞧见士兵们的身影。他听见马克沁机枪一阵扫射,随即又安静下来。直到最后,这头巨怪才将目标对准沃金车站及其周围的房屋。过了不久,热射线启动,整座城镇遂成一片废墟,火海茫茫。后来,那怪物关闭了热射线,转过身背对着这名炮兵,一路蹒跚着朝余火未尽的松树林走去,那里正藏着第二个圆筒。就在此时,第二头浑身闪亮的巨怪从沙坑中站起身来。

第二头怪物紧跟在第一头身后。这名士兵见状,小心翼翼地爬过炙热的石楠树灰烬,向霍斯尔的方向挪动。终于,他爬到路边的水沟里,侥幸活着逃往沃金镇。说到这里,他一下子亢奋起来。那个地方根本无路可走。似乎还有人存活着,但绝大多数已丧失心智,还有许多人被烧伤或灼伤。他被火焰逼退到一边,并趁一只火星巨怪归来时,躲进一堆近乎烧焦的断壁残垣之间。他看见怪物正追赶一个人,用它钢铁般的触手一把拎起那人,将其脑袋朝松树干上猛撞。入夜时分,这名炮兵终于逃了出去,冲过铁道路堤。

从那以后,他便一路东躲西藏,向梅伯里行进,指望着抵达伦敦就能脱离险境。人们纷纷藏在壕沟和地窖中,许多幸存者都逃往沃金和森德两地。路上,他感到口渴难耐,后来总算在铁路桥附近发现一根被炸裂的供水总管,自来水如清泉般喷涌而出,在地面流淌。

以上就是我从他那里得知的情况。他向我娓娓道来,情绪也随之慢慢平静下来,尽可能将目睹的一切都讲给我听。他刚开始叙述时就告诉我,从中午到现在,他连一口饭都没吃过。我在食品储藏室找到一些羊肉和面包拿回屋里。我们不敢开灯,生怕引起火星人的注意,因而只得摸着面包和羊肉吃,不免会碰到对方的手。说着说着,周围的一切从黑暗中隐约显现出来,窗外被踩倒的灌木丛和折断的蔷薇树也变得清晰可见,像是有许多人或者动物从草坪上穿过似的。我逐渐看清他的面容,脸色暗沉,憔悴不堪,想必我自己也是如此。

吃完以后,我们轻手轻脚地上楼来到书房。我再次朝打开的窗户外望去。一夜之间,整片山谷都已烧成灰烬。火势已逐渐减弱。曾经烈火燃烧之处徒留袅袅青烟,但被夜色笼罩的无数颓垣断壁和枯枝焦木,却在无情的晨曦中浮现而出,荒凉可怖。不过,仍有些东西得以幸免于难,零星散布在各处——这里是白色铁路信号灯,那里则是花房一隅,在废墟之中显得分外洁白鲜明。在战争史上,从未有过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全面破坏。东方的天际逐渐明亮,三只金属巨怪站在沙坑边,头罩不断转动,仿佛在视察它们营造的荒凉惨象。

在我看来,沙坑似乎有所变大,时而会有阵阵耀眼的绿烟喷泻而出,朝着渐次微亮的晨曦升腾而起——先是向上飘荡,又在空中回旋,接着支离破碎,最后便彻底消失。

远处可见乔巴姆周围火柱林立。破晓之际,火柱遂成烟柱,殷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