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面具 王小枪 第2页,共2页

说完,李春秋招了辆出租车,将魏一平送回了公寓大楼的门口。魏一平和他道了个别,从车里出来,径直走进了楼里。

魏一平丝毫没有注意到,公寓楼对面摆馄饨摊儿的那个小贩,在他下车后,不经意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和魏一平分开后,李春秋来到了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他将目光定格在了路边停靠的一辆轿车上后,走过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收音机开着,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歌,陈立业正坐在驾驶室等着他。

李春秋坐在后排座上,和前排的陈立业讲述了他这一路的经历。

“那个司机打开收音机之前,我还能够根据周围的声音判断出那辆车都经过了哪些路,但那个歌声一出来,就全乱套了。”

“连魏一平都被排除在了核心名单之外,对你的防范肯定会更多。”陈立业很能理解他的处境。

“不让看,不让听,接头的时候车头都冲着墙脚,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细。也许是因为那个日本人,他似乎是‘黑虎计划’里的一个关键人物。”

“如果你猜得没错,他就是那个给腾达飞绘制图纸的日本人。那个被赵冬梅发现了秘密的人。”

李春秋点点头:“他在车上待的时间不多,总共说了三句话,前后一共四十二个字,其中,‘直’和‘是’的发音不像汉语,日本人的舌头天生卷不起来,他们的中国话说得再好,只要别人认真听,一样会露馅。”

回忆起这个人的时候,李春秋的脸色格外难看,他知道自己在车上是有多么努力地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和这个人平静地交流下去。

“我和他离得很近,他身上有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那条肥大的缅裆裤,一定是为了避免摩擦裆部的伤口。”

“这个日本人对他们很重要,否则,也不会来去无踪。”陈立业不无忧虑地说,“找不到他,也许我们永远摸不到那只黑色的老虎。”

“他是个谨慎的人,什么线索都没有给我留下,除了这个。”李春秋突然向他伸出了手。

陈立业看向李春秋伸出的手,只见他的手心里躺着一小块吃剩下的火烧。陈立业看了看,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马上抬头说:“有办法了!”

李春秋的眼睛同样闪闪发亮:“事不宜迟,开始找吧。”

回到社会部后,陈立业站在冯部长办公室,把那一小块火烧像宝贝一样放在茶几上的一块白色的手帕里。

他为冯部长和林翠介绍着:“李春秋吃到这块火烧的时候,它还是热的。这种天气,不出十几分钟,再热乎的东西都会凉透了。也就是说,那个日本人在上车之前不久,才买到了这包东西。”

“他既然受了伤,行动还不方便,加上买东西需要的时间,那这个人就住在他们见面的附近。”林翠顺着他的话说。

冯部长飞快地想了想:“马上安排人,把哈尔滨所有卖这种大小火烧的店铺和商贩都排查一遍,大范围地买一批回来。再找一个靠得住的火烧师傅,让他帮我们判断一下,谁家的火烧是这个口味。”

“只要能找到卖这个火烧的地方,就能找到他的邻居——那个会做图纸的日本人!”陈立业目光如炬。

中午,一辆吉普车开到挂着“中共哈尔滨市委”牌子的大门口,慢慢停了下来。

一个哨兵朝着那辆吉普车走了过来。

车里的丁战国见哨兵前来,摇下了车窗,把那个他才获得的特别通行证递给了哨兵。哨兵看了看证件,敬了个礼,退后一步,允许通行了。

丁战国看了看手里的通行证,小心地将它放好,把车开了进去。

他把吉普车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周秘书一边从车上下来,一边对丁战国说:“丁科长,我抓紧时间,十分钟左右就下来。”

“不急,你慢慢办你的事。”

说完,周秘书小跑着进入了办公楼。

丁战国隔着车窗往外看了看,大院里静悄悄的,一个闲人都没有。他把车门打开,跳了下来。

他沿着一条小径一路溜达到了后院,环视了一圈,忽然,树丛后面,一座凉亭映入了他的眼帘。

丁战国上下打量着这座凉亭,他左右看了看,绕着凉亭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根廊柱旁。他俯下身子仔细地看着,只见廊柱的根部有一个六棱形,带有深槽周边的图案。

丁战国伸出手朝着这里敲了敲,“咚咚咚”,里面发出了颇为空洞的声音。

哈尔滨远郊的一处山脚下,一片冰天雪地的空地上,孤独地伫立着一座凉亭。这座凉亭从大小到结构、从外形到用料,与丁战国在市委大院的后院里观察的那座,以及李春秋在市公安局后院观察的那座凉亭一模一样,如出一辙。

那个日本男人,此刻正蹲在凉亭的廊柱下面鼓捣着,他将一个闹钟安置进一颗六棱形炸弹的凹槽里面。

都忙活完了,他站起身来,两腿微张着,慢慢地向等在远处的腾达飞走了过来。

“定的是一分钟?”腾达飞看看他。

“分秒不差。”说完,日本男人回头看着那个凉亭,“爆破的效果怎么样,我们就得祈祷了,毕竟炸弹不是我做的。”

腾达飞点点头,转而问:“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老样子了。回东京之前,恐怕是好不利索了。”

腾达飞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放心,你的船票已经买好了。等你过完在中国的最后一个春节,我会亲自把它送到你手里。”

日本男人用日语说了一句诚恳的感谢。

腾达飞低头看着手表,手表上的指针“嘀嗒嘀嗒”地走着。

轰!

一声巨响。

硝烟散尽之后,那座失去了一根廊柱的凉亭倒在了一侧,露出了一个原本压在凉亭下的圆形底座。

腾达飞看着眼前爆破的效果,脸上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神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市医院的玻璃窗,照在丁美兮所在的病房里。

丁美兮小小的身子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大苹果,津津有味地啃着。

李唐坐在病床上陪着她,两只悬空的脚荡来荡去,他看着丁美兮,问:“你的病明天能治好吗?”

丁美兮摇了摇头。

“后天呢?”

“我也不知道。”

听她这样回答,李唐有些惋惜:“那过年前我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你要去哪儿?”丁美兮一边吃着苹果一边问他。

“姥姥家。我和我妈妈先回去,我爸爸得等几天。”

“什么时候走啊?”

李唐指了指门口:“他们正商量呢。”

门外,在姚兰告诉李春秋没买到火车票之后,李春秋明显着急了,他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他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急切,重复了一句:“没票了?”

“我一早就去的车站,连站票都没了。”

“明天呢?明天的票有没有?”

“有。可是人多,得明天再去现买。”姚兰看着李春秋,隐约间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儿,“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怎么这么问?”

姚兰看着他,说:“你从来都不这么催我。晚一天,会有麻烦吗?”

李春秋正要回答,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会有什么麻烦吗?”

姚兰和李春秋转头一看,李唐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没有。”李春秋走过去温和地对他说,说完,又补了一句,“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李唐点点头,听话地和爸爸一起走进病房,向丁美兮打了个招呼。之后,一边牵着爸爸,一边牵着妈妈,离开了病房。

一家三口慢慢悠悠地从医院的楼梯上走了下来,李唐拉着李春秋,边走边问:“真的没有麻烦吗?”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没麻烦,也没坏人,没事的。”

李唐想了想,说:“那我们也带着美兮一起走吧。”

“为什么?”李春秋有些奇怪地看看他。

“她爸爸老不在,她会做噩梦的。她说,她老梦见那个拿枪的人。”

姚兰没说话,看了一眼李春秋。

李唐接着说:“我想让美兮跟我一起回姥姥家。”

李春秋把李唐抱了起来:“美兮还有爸爸。她要是跟你回了姥姥家,丁叔叔一个人过年,太孤独了。”

“孤独是什么?”李唐有些费解。

姚兰接着话回答他:“就是屋子里就他一个人,没人陪着他。”

“是害怕吗?”

“差不多吧。”姚兰敷衍道。

“不会的。丁叔叔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他什么都不害怕。”

听他这么说,李春秋笑了起来:“世界上最勇敢的人,谁封的?”

“真的。丁叔叔敢用冷水冲澡!”李唐的表情很认真。

“我也敢哪。”

“你是夏天,丁叔叔是冬天,你敢吗?”

“冬天?”李春秋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就是前几天!”

李春秋停下了脚步,微微蹙起了眉头,脸上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随后,他让姚兰和李唐等着,自己转身再度向丁美兮的病房走去。

入夜,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魏一平穿着睡衣,趴在客厅的一张躺椅上。郑三坐在一边,面前堆了一堆瓶瓶罐罐,他在给魏一平拔火罐。

“我爹说,冬天拔火罐子最好,能去湿气,也能去心火。”

他把最后一个火罐拔了下来:“忙活了一个月,夜里都没睡过一个整觉,不让您操心也好,正好歇歇。”

“如今不比以前了。以前的军统是白面馒头,自从改成了保密局,就成了窝头,要不是人家饿狠了,看都懒得看咱们一眼哪。”魏一平唉声叹气地说着。

“上面吃惯了大鱼大肉,没准儿也想尝尝窝头呢。风水轮流转,等这个‘黑虎计划’一完,那帮人还不是用完的膏药,迟早会被扔进厕所的。”

魏一平语气里夹着明显的不快:“为了这次行动,连向站长都搭进去了。我倒不怕他们胃口大,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偏偏吃饱了就走,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说完,他坐了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由他们去吧。”

郑三看了看表,估摸着到吃饭的点儿了。他轻轻地说:“消消气,我去给您弄点儿吃的来。”

“别折腾了。下楼随便对付一口吧。”魏一平站起来,把搭在沙发上的衣服拿起来穿上了。

他穿好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郑三跟着他也走了出去,二人一起往走廊的另一侧走去。

没走几步,魏一平忽然站住了,他看看隔壁的房门,只见门下的缝隙中透出些许光亮来。

郑三见他突然停下看着隔壁的房门,小声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这小两口就搬家的时候露过一面,此后好像就再也没见过,是吧?”

郑三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魏一平接着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屋子里这么安静,他们就不吃饭,光睡觉吗?”

听他这么一说,郑三的脸色慢慢变了。

魏一平想了想走回了住处,不一会儿,他端着一只空碗走了出来,抬手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片刻后,门开了。负责监听的那个女侦查员身上系着一条围裙,两只袖子高高挽起,一副正在做饭的样子。看见是魏一平,她佯装不认识,愣了一下:“您是?”

魏一平笑着说:“住在隔壁的邻居。家里包饺子,没醋了,我这腿脚下趟楼太费劲,能借点儿吗?”

女侦查员马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好说好说,您稍等啊。”

说完,她冲里面喊了一句:“帮我把醋瓶子拿来。”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没有让魏一平进门的意思。

“不好意思啊,太打扰了。”魏一平笑呵呵地在门外等着。

“这叫啥事,有事尽管招呼,都是邻居。”

魏一平点点头,说:“看你们新搬来也没几天哪。”

“原先在城西,那边的房子到期了,房东也不好打交道,就搬到这儿来了。”

“西边房子的租金太贵了,挪挪也好。您先生是做哪一行的啊?”

“翻译,在一家出版社上班。”

正说着,戴了一副厚眼镜的男侦查员拿着醋瓶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把瓶子递到了女侦查员手里。他对魏一平点了点头,转身又走了回去。

魏一平从打开的门缝里,看到他坐回到一张堆满书籍的桌子前。看上去,他是一个木讷的老实人。

女侦查员一边往魏一平手中的碗里倒醋,一边说:“我家男人满脑子都是俄文,不怎么会说话,您别见怪。”

男侦查员埋头苦读,他身前的一堆书籍下面遮盖着监听设备。

魏一平把目光收了回来,赞叹道:“搞学问的,了不得。”

空碗里的醋快装满了,女侦查员收起醋瓶子:“够了吗?”

“够吃到十五了。太谢谢了。”魏一平满脸笑容地主动帮女侦查员拉上门,“打扰打扰,抱歉啊。”

“您客气。回见。”说完,女侦查员关上了门。

门合上后,她站在门口,看着摘下了眼镜的男侦查员,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片刻。

“他起疑心了?”男侦查员小声问她。

“也许只是一次试探吧。”女侦查员若有所思地说。

楼下,出了公寓楼的魏一平已经和郑三来到了馄饨摊儿前,各自要了一碗馄饨。

风雪被一大块厚篷布搭成的屋子挡在了外面,但仍然挺冷,郑三和魏一平都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大衣里。

锅灶前,馄饨摊儿夫妇远远地忙活着。

郑三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馄饨汤,小声地问:“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一个内向的翻译,一个勤快的太太。两口子一唱一和,相亲相爱,看着倒是挺让人羡慕的。”

忙活完的丁战国,直到晚上才来到医院看丁美兮。此刻,他正拿着一把小刀削苹果,苹果皮长长地搭在地上,就剩一点儿了,反而削得越来越慢。他问女儿:“李叔叔?就他一个人吗?”

“是啊。”

“说什么了?”

“他跟我说,他们有事先回去了,让我别害怕。这里的护士阿姨会照顾好我的。”

“他一个人进来,就是告诉你这些?”丁战国有些疑惑。

“他还问,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洗冷水澡?”

丁战国手里的小刀一顿,苹果皮断了,掉到了地上。他把苹果递给丁美兮,轻轻地说:“他怎么会知道我冲过冷水澡?”

“我告诉李唐了。他老在我这儿吹牛,说他爸爸在这世界上最厉害。我就说,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他和他爸爸可不敢在冬天洗冷水澡。”

丁战国看着丁美兮,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慢慢地说:“说得好。就得在气势上压倒他们。不愧是我闺女。”

丁美兮得意地笑了,丁战国也笑了,淡淡的笑容里夹着一丝凝重。

姚兰家,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这个家里已经好久没这么温暖了。

桌子上的晚餐格外丰盛,姚兰正在不停地给儿子和丈夫夹菜夹肉,忙得不亦乐乎。李春秋的归来,让她又兴奋又满足。

“妈妈,姥姥家还有我的冰车吗?”李唐吃得小嘴油乎乎的。

“肯定给你留着呢。”

“我想去滑冰车。”

“让你爸带你去,一个人可不行。”

李唐转眼看向李春秋:“爸爸,你带我去滑冰车,爸爸,爸爸!”

李春秋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边在脑子里琢磨着什么,直到李唐的最后一叫,他才反应过来:“嗯,滑冰车?好,一定去。”

“你说的!”听到爸爸的承诺,李唐高兴得手舞足蹈。

李春秋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笑着说:“好好吃饭。”

姚兰看了李春秋一眼,李春秋还在思考着。

他想起向庆寿被杀那天,丁战国的发烧,又想起他们一起去了离伊万诺夫私立医院不远的祥和棺材铺……

正在沉思的李春秋的胳膊肘突然被姚兰推了一下,他猛然惊觉过来,问:“啊,怎么了?”

“孩子跟你说话呢。”

李春秋看了看李唐,一脸的不知道:“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丁战国来到了松花江畔一处废弃的码头上,清冷的月光下,他将手里的那张特别通行证递给了腾达飞。

“这么好使吗?”腾达飞平静地接过来,端详着。

“市委、公安局、社会部、军管会,全都畅通无阻。”

腾达飞嘴角勾起一抹笑:“不容易啊,卧着薪尝着胆,整整两年,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小本子。怎么样,市委后院的凉亭子,和我们想象的一样吗?”

“两个亭子,我都用手摸过,分毫不差。”

“严丝合缝,每个环节都在向我们反馈着好消息。炸弹、试爆,还有你这边的门路,再过三天,我们就可以站在这里,看见哈尔滨漫天飞舞的礼花了。”腾达飞很满意,脸上挂着的笑容让他看上去有些兴奋。

丁战国则站在冷冰冰的雪地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腾达飞察觉到了他的神色,转而问道:“有别的事?”

丁战国想了想,才说:“那个曾经差点儿被我挖出来的人,这几天好像在调查我。”

“那个法医?他知道了什么?”

“伊万诺夫医院,还有公安局后院的那个凉亭,他好像都很感兴趣。”

腾达飞皱了皱眉:“这么说,他非常有必要在哈尔滨消失了。”

丁战国立刻否定了这个方案:“不,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这个人不能动。还是那句话,‘黑虎计划’行动那天之前,什么岔子都不能出。必须让高阳觉得,公安局内部暂时还是安全的。”

腾达飞不无自嘲地说:“一个小小的法医,倒是挺能折腾的。”

他看着丁战国,问:“他叫什么名字?”

“李春秋。”

夜已经黑透了,万籁俱寂,只有一个通宵营业的小酒馆的灯光从门窗里透了出来。

小酒馆里,一张脏兮兮的小桌子上摆着两双筷子、一瓶喝了一大半的烧刀子、一碟花生米、一盘大葱蘸酱和一锅用小火炖着的热气腾腾的大棒骨。

郑三坐在那张小桌子前,自己喝了一盅。

对面正在啃肉的彪子从骨头间看向他:“三哥,咱们的活儿,是不是能提前干完了?”

“什么意思?”郑三看着他。

“啃着骨头就着酒,都快一个月没这么吃喝了。要是天天都能这么闲,你说,咱能提前回家吗?”彪子一边啃一边说,他那只受伤的手还没好,只能用一只手抓着骨头,“我爹的腿摔了,我想早点儿回去瞅瞅。”

“要是一切顺利,还真没准儿能赶上吃饺子。知道吗?李春秋做的炸弹通过试爆了。”

彪子满嘴都是油,他眨巴着眼看着郑三,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意思。

“他的活儿,算是全干完了。”说完,郑三看着彪子,“这时候要是赶上个什么天灾人祸,站长也不至于遗憾了。炸弹都做完了,是吧?”

彪子拿着大棒骨头的手不动了,他看着郑三,有些含糊:“你是说……”

郑三没有再说下去,他端起酒盅,一口干了。他面前,炖着大棒骨的小锅上,依旧冒着腾腾热气儿。

半晌,彪子彻底明白了,他把手里的大棒骨头放下,大睁着双眼看着对面的郑三。

郑三在彪子的注视下,给他面前的酒盅里添满了酒:“干吗?”

彪子端起酒杯犹豫着,他满脸通红,鼻尖上挂着一颗汗珠,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良久,他一仰脖子,将手里的酒一口喝尽,把酒盅重重地放到桌上,说:“我干。你说吧三哥,怎么整?”

说完,他凑了过去,小声地说:“枪响不方便。用刀?”

“怎么个用法?”郑三坐在热气腾腾的小锅背后问。

“在他家门口等着。趁他不注意,照着腰子一刀捅进去,快进快出,让他连话都喊不出来。”

郑三摇摇头:“要有那么简单,街上随便找个人就把这事办了。李春秋就是一匹马,睡着的时候都站着。稍微大意点儿,你会比他先躺下。”

“那怎么整?”

郑三拿起酒瓶子,把最后的一点儿酒添到彪子的酒盅里:“得找个东西,把他的眼珠子吸住,让他就算知道身后有刀子,也没机会回头去看。”

“什么?”彪子眼巴巴地望着郑三。

“你说,他最在意的是什么?”

姚兰家。已经换上了睡衣的李春秋平躺在卧室的床上,他望着天花板,入神地想着,他想起向庆寿死后,那天高阳对他的例行问话:

“……上午的时候,你和丁战国在一起?”

“对。他带我去了一家棺材铺。我看他发烧,就劝他去附近的医院看看。”

“那家医院的地址,也是你告诉他的?”

“对。哈尔滨稍微大一些的医院,我基本都熟悉……”

想到这里,李春秋突然想到了什么。丁美兮的话像一只手,在迷雾里推醒了他,也让他彻底明白了过来。原来,他被丁战国利用了。

丁战国用洗冷水澡的方式使自己感冒,使得去医院看病这件事,在他的佐证下变得顺理成章。这样说来,丁战国应该是早就知道在那所医院会有事情发生,他杀死向庆寿的真实目的是为了灭口。那么,丁战国会是杀害老郝的凶手吗?他又到底是什么人?

李春秋紧锁着眉头,继续陷入了沉思。忽地,他又回想起了向庆寿和赵秉义的死法,瞬间,他一直苦苦思索的答案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他全想通了!如果在伊万诺夫私立医院,和向庆寿接头的人是腾达飞的话,那这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了。如果他的推测没有错的话,丁战国应该就是腾达飞的人!

那么,接下来,他必须找到一个比铁板都硬的证据,来证明这个市公安局的战斗英雄,其实是一个潜伏的、极危险的资深特务。

正在这时,刚刚洗完澡的姚兰走了进来,她坐在梳妆台前,用一块干毛巾慢慢地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她从镜子里看向李春秋,轻轻地说:“心里还难受吗?”

李春秋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一晚上了,你的心思都在脸上。”她看着李春秋的眼睛,说,“你还在想赵姑娘。”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李春秋面前。

一时间,李春秋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答她的这句话。

姚兰很诚恳地对他说:“我和你在这个家里十年了。你想什么,我都知道。就算猜错了,或许也差不多。快过年了,以前的所有事情,就让它们都过去吧。我还有你和孩子,你还有这个家,我们还得接着过日子。”

她深深地望着李春秋,眸子里有光:“我已经和院长说过了,他们答应把我调到乡镇医院去。依着你说的,过了年,咱们再也不回来了。抽空回来把房子租出去,东西该搬的搬、该留的留。你不喜欢哈尔滨,咱们就换个地方。都听你的。”

李春秋一边凝望着她,一边静静地听她说着。

姚兰离他越来越近,安静的卧室里,她轻轻地伸出手,慢慢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吻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