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翔点点头,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说:“不过,有条路子您可以走。”
丁战国有些惊喜地看着他。
叶翔继续说:“密写术显影液的配置是一个特别精密的活儿,需要用托盘天平这样的工具。”
丁战国的反应很快,他立刻问道:“哈尔滨卖这类工具的地方多不多?”
“据我所知,也就四家。”
这个消息让丁战国比较满意,他笑了笑,说:“很好。不过除了派人去盯着这几家商店,我还是希望双管齐下。”
他取出一张羊皮交给叶翔:“这是一张用八号密写水书写过的文件。我们已经掌握了六种配料,还差一种。情报上说,最后一种配料在接头地点就能找到。”
叶翔瞅着他说:“您的意思是,让我分析出这种配料,然后在这个圆圈上,根据这个去找接头地点?”
丁战国又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他:“这是我们分析出来的几种配料,你看看吧。”
叶翔接过单子,看了看:“我试试吧,丁科长。”
说完,他小心地补了一句:“您答应过我的事不会反悔吧?”
丁战国一本正经地说:“不相信我?”
“信。哪能不信呀!”
“是不是怕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还得让市公安局给你开个盖红章的保证书?”
叶翔赶紧摆摆手,满脸堆笑道:“不不。对我来说,您就代表共产党。”
丁战国走到他面前,从他的肩膀上拿起一根很长的女人头发,然后慢慢地说:“万事都得小心。想偷吃,也得先保证安全!”
叶翔愣了愣,随即点头如捣蒜:“懂,明白。”
丁战国走后,叶翔来到了暗室。他把丁战国留下来的那块羊皮用剪刀小心地剪下来一小条,泡在一瓶溶液里,又用滴管取了几滴浸泡了羊皮的液体,滴在了一块玻璃板上,然后放在显微镜下进行观察。
观察了一会儿,他又用滴管取了几滴液体滴在一张试纸上,不消一会儿,试纸的颜色就开始慢慢变化。
叶翔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把那份哈尔滨市区地图拿过来,手指在上面移动着,移动到一个位置的时候,他不动了。他思索片刻,打开暗室的门匆匆走了出去。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来到火车站附近的一条街道上。坐在黄包车上,他不时地打量着周围的店铺。
车夫跑得快了,他便对车夫喊道:“慢一点,再慢点。”
车夫听话地由小跑改为缓行:“先生,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像您这么坐车的。”
“耽误了你的活儿,我给你多加钱。照这个速度,别变。”叶翔边说边观察着四周。
路边,一家家商铺门面鳞次栉比。
忽然,他眼前一亮。
“停停停,就这儿!”他看着斜对面偏上的一处地方,流露出兴奋之情。
离开了赵冬梅的李春秋,招了辆出租车往魏一平的住处赶去,想将那本邮政通讯录交给他。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闪过的一幕幕景象,不禁想起了魏一平那天让他去取这份通讯录时的反应。从魏一平那天的反应来看,毫无疑问,这本看似普通的邮政通讯录,一定隐藏着不同寻常的秘密,而且它最近应该就会派上用场。
转念间,他又想到了老孟家人的遇害,这件事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保护自己的铠甲就在眼前!也许某一天,这本通讯录能够挽救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这样想着,李春秋抬起头,果断地对司机说:“掉头。”
出租车一路驶到李春秋家门口,李春秋打开家门,匆匆走进去,回身将房门插死。他走到窗前,在确定外面没有人后,将窗帘紧紧地拉上了。
他打开五斗橱,从里面取出一架照相机,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卷还未使用的胶卷安上。
他打开灯,将那本邮政通讯录摊开放在桌上,然后举起照相机对着通讯录开始逐一拍照。
“咔嚓——咔嚓——”
直到全部拍完并收拾好,他才再次带着通讯录去找魏一平。
魏一平没有多心,他拿到李春秋交给他的通讯录时喜上眉梢,让李春秋在正室稍等片刻后,就迫不及待地走进里屋。他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然后端坐桌前摊开那本通讯录,用铅笔在信纸上写下了一道算式:83651082-1926……
他对应着算式的得数,翻到了书的某个页码,手指移动到其中某一行某一个字下面,用铅笔又在信纸上写下:叶。
然后,他又写下一道新的算式,减数依然是1926……
他翻到书的另一页,手指再移动到其中某一行某一个字下面,接着再在信纸上写下:翔。
他继续翻着书,稍后在信纸上记录:唤醒暗号……特长……
全部写完后,他看了看信纸上的信息,挑起嘴角笑了笑,这个叫叶翔的人看来有趣的很哪。
他另取了一张信纸重新写了一份没有计算公式的内容,然后将信纸折好装进衣兜,走出里屋,顺手带上了门。
看见李春秋依旧坐在沙发上,魏一平走过去给他削了个苹果,果皮长长地垂到了地板上。他削完最后一刀,把完整的果皮捏在手里,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坐在一边的李春秋,笑道:“拿着,别跟我客气。这就算个意思,等回了南京,毛局长会给你亲手戴上勋章。”
李春秋很正式地接了过去。
“知道那本通讯录是什么吗?”
都是聪明人,李春秋很诚实地说:“我猜,应该是一本名单。”
“什么名单?”
“这就不清楚了。”
魏一平感慨:“还是戴老板的眼光长远啊!名单上都是像你一样的栋梁,戴老板当年亲自播下的种子。”
他不无虚伪地补充了一句:“可惜还没有密码本。我就像个守财奴,只能待在洞口眼睁睁地看着这打不开门的宝藏。”
李春秋没说什么。
魏一平从衣兜里取出了刚才揣进去的信纸,递给他:“这是一颗意外发现的种子,现在到了该收获的时候了。去见见这个人。”
李春秋接过纸条看了看。
魏一平说:“名字、地址、唤醒的暗号都在上面。告诉他,老家来人了。”
叶翔心情颇为愉悦,他远远地看到了一家炒货店。这家店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老纪炒货店”几个大字。招牌下的路边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个伙计正卖力地用一把大铁铲翻动着一锅糖炒栗子。
他穿过马路走了过去,看着锅里上下翻滚的栗子,对伙计说:“嗬,个儿挺大!”
伙计停了下来,笑着对他说:“长白山的毛栗,就是个儿大。”
叶翔抓了一颗剥开,放嘴里尝了尝,然后说:“肉挺厚。行,来一包。”
傍晚,奋斗小学大门口,丁战国站在车旁等着接女儿和李唐放学。今天是李唐的生日,晚上,他会陪女儿一起去李唐家给他过生日。
校门外,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
他看看表,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果然不多会儿,放学铃声就响了起来。众多学生踏着铃声跑了出来,那个他极为熟悉的娇小身影也出现在那群学生中。
丁美兮飞快地冲他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往后看,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见她飞奔过来,丁战国几步迎了上去。
丁美兮跑得气喘吁吁的,她着急地对丁战国说:“爸爸,准备好了吗?”
“当然了。”
过了一会儿,李唐才跑出来,还没到就对丁美兮喊:“你怎么不等我啊?”
李唐看见了丁战国,立马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丁叔叔好。”
丁美兮目光期盼地望着丁战国,丁战国冲女儿笑了笑,然后伸出两只攥住的手对李唐说:“玩个游戏,猜猜车钥匙在哪个手里。猜对了,你就有生日礼物;猜错了,礼物就是美兮的了。”
丁美兮兴奋地催促李唐:“快猜!快猜!”
李唐看着丁战国两个攥紧的拳头,有些紧张。选哪只手呢?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始终拿不定主意。
丁战国笑着看他。
李唐终于下了决心,他指着丁战国的左手说:“这个!”
丁战国把左手摊开,里面空空如也。李唐失望极了,丁美兮也跟着特别沮丧。这时,丁战国把右手也摊开了,里面同样什么都没有!
看见两只手里什么都没有,两个孩子愣住了。
“钥匙呢?丢了?!”丁战国一本正经地说。
李唐和丁美兮这才明白过来,他在开玩笑。
丁战国看着他们,笑道:“礼物在车里,你俩都有,找去吧!”
两个孩子顿时眉开眼笑地朝车子跑去,丁战国也跟着他们走了过去。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了。
入夜时分,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夜空下,一栋二层小楼的二楼窗户透出柔和的灯光。
李春秋站在这栋二层小楼的楼下,仰望着亮灯的窗口,确认了一下门牌号,然后走上台阶。
门口悬挂着“春光照像馆”的招牌,他看了一眼招牌,随即叩响了房门。
门开了,穿着一件毛衣的叶翔出现在门口。他打量着李春秋,李春秋也打量着他。
李春秋隐约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眼熟,几番打量后,他忽然想起,当日他在给尹秋萍验伤时,无意中膘见过这个人,丁战国和他说过,正是此人报的案。
他眼神微妙地看着叶翔,这张面孔让李春秋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怎么会这么巧?十二天前,第一个发现尹秋萍,率先向公安局报案的,竟然是一个隐藏多年的军统特务!难道,他已经成了丁战国的线人?
叶翔显然也认出了李春秋。
“怎么,不认识我了?”李春秋主动开了口。
“想起来了。在医院,我去报案,咱们见过。”
李春秋笑道:“是啊,这么快又见面了。”
叶翔也跟着笑了笑,不过这个笑容有些复杂。
二人没有再说话,短暂的沉默后,李春秋率先打破了僵局:“老丁让我来的。”
“噢,老丁啊,这两天他忙吗?”
“忙得要死,一大早就去了县里,傍晚才回来。”
“哦,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也不知道。他要我把你接回局里。”
叶翔看看他,问:“车呢?”
“在路灯底下,这边路窄,我开不过来。”
一阵冷风吹过来,叶翔微微地颤了颤:“行,那我上去穿上衣服。”
李春秋点点头。
叶翔转身往二楼走去,李春秋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见他神态平静地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待他上了二楼,李春秋轻轻地迈进了屋子,回手把身后的门栓小心地插上。他在屋里四处寻找一番后,发现了一架小照相机,他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重量,然后紧紧地捏在手里。正准备往楼梯的方向走时,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李春秋往外一看,窗外,寒风呼啸树枝摇摆。
与此同时,二楼传来“咣当”一声闷响。
不好!李春秋忽然醒悟了,他拔脚冲上通往二楼的台阶。
二楼的房门被猛然灌进室内的寒风推开,撞在墙上,再次发出“咣当”的闷响。
透过敞开的房门,李春秋发现此时房间里空空如也,叶翔已不见了踪影,窗户大开着。
李春秋冲到窗前,想也没想便纵身从窗口跳了下去,摔在了雪地上。他抬头一看,一串新鲜的足迹向远处延伸而去。
他爬起来,顺着脚印,在一片开阔的雪地上狂奔。
远处,叶翔已经翻过了一道围墙。
李春秋紧随其后,他冲到围墙前,借着惯性,一脚蹬上墙壁,飞快地向上走了几步,然后迅速伸出双手扒住墙头。之前的肩伤让他这猛一用力有些吃痛,他咬了下牙,有些狼狈地爬了上去。
他扫视了一圈,发现四周都是木头垛,如果他推断没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一家锯木厂的院子。
院子里的雪地上,有一串清晰可见的脚印。
李春秋从围墙上跳了进去,顺着那串脚印奋起直追,可是绕过一堆木头时,脚印突然消失了。
李春秋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伏低身子。
“呼”地一声,从身后袭来的一根木棒擦着他的头皮扫了过去。
由于用力过猛,叶翔闪了一下,差点摔倒,手中的木棒也飞了出去。
李春秋顺势扑过去,把他扑倒在雪地上。
这无疑是场你死我活的近距离缠斗,两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向对方下着死手。
李春秋占了上风,一拳把叶翔打倒在地。
借着摔倒的劲儿,叶翔随手抓了一把雪沙,等李春秋扑上来的时候一扬手,雪沙顿时眯住了李春秋的眼。
趁李春秋揉眼的间歇,叶翔爬起来没命地往前跑,一路跑到锯木厂的后墙根底下才歇歇脚,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儿。
他眼一扫,看见墙边堆放着一堆木头,于是跑过去爬上木头垛。在他扒住墙头准备往外跳时,忽然停住了。
他想了想,薅下了外套上的一颗纽扣,然后放在木头垛的上面,再踩着雪地上的几块木片跳到另一垛木头的后面,藏了起来。
李春秋追到墙边,借着清冷的雪光,看见墙根处堆放的木头垛上有一颗纽扣。
他捡起纽扣看了看,犹豫了下,还是蹬着木头垛从墙头翻了出去,向着叶翔藏匿的相反方向追去。
叶翔见他中计,从另一垛木头堆后面转出来,疯了一样往回跑。他喘着粗气,边跑边四处张望。
大雪弥漫,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叶翔凝神观望,忽然发现远处的路边有一座公用电话亭。他像看见了希望一般,朝它飞奔过去。
这边厢,李春秋正喘着白气儿,在四周疯跑,搜寻着叶翔的身影。可是,路广人稀,一眼扫过去,哪里有叶翔的影子?他的目光越来越迷茫,蓦地,他摊开手心,看着那颗扣子,突然明白了。
李春秋家今晚格外热闹,丁战国和丁美兮都来了。姚兰今天也早早地回家,特意准备了一桌好菜为儿子庆生。
餐桌上,有酒有菜。只是,一条鱼和几碟饺子都凉了,李春秋还是没有出现。
姚兰和两个孩子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等着李春秋,而丁战国则站在书架前,有些无聊地翻着一本本书。
墙上的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
又过了会儿,姚兰见李春秋还没回来,心里琢磨着总让客人等着不合适,开口说:“老丁,咱们先吃吧。等他回来,我再给他热。”
“别别别,再急也不在乎这一会儿。没准儿老李都到门口了,说话间就会推门进来。来,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抗联打日本鬼子的。”丁战国把手里的书放下,走了过去。
丁美兮高兴地拍手叫好,一旁的李唐兴致却不太高。
叶翔飞奔到锯木厂附近的一座公用电话亭时,衣领已经全被汗水打湿了,他顾不上擦拭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就抄起电话快速地拨通了丁战国办公室的电话。可是,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他焦躁不安地等着,却怎样都等不来接听的声音。他手忙脚乱地按下终止键,然后拨通了丁战国的家庭电话,没想到依旧只能听到“嘟嘟嘟——”的无人接听的声音。
叶翔气急败坏地把听筒摔在电话机上,额头上的血管不断跳动着,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了片刻。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捡起听筒,再次按下了一串号码。
终于通了!叶翔长舒一口气,睁大眼睛问道:“有人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值班员的声音:“这儿是市公安局值班室。什么事?”
叶翔着急地叫道:“有事有事,我是——”
一瞬间,电话里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叶翔难以置信地看看话筒,又看了看外面。
亭外,大雪茫茫。
死一般的寂静中,叶翔吓得毛骨悚然。
公用电话亭旁边的线路交换箱处,已发现叶翔的李春秋将拽断的一把电话线扔在了地上。
电话亭的门打开了。
叶翔将头探出门,细致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停了一小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走出电话亭。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向李春秋所在的线路交换箱走来。
李春秋躲在暗处,见他离这里越来越近,从雪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
这时,街道拐角突然驶来一辆汽车,两束明亮的车灯猛然照射过来,李春秋准备攻击的影子瞬间被拖长了。
叶翔看到地上的影子,吓得转身就跑。
李春秋紧紧地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在拼命奔跑,他们前方出现了一家废弃的工厂,叶翔没命地朝那里跑去,跑进了前方的黑暗中。
李春秋也跟着跑了过去,无奈工厂里的光线太过黑暗,一眨眼的工夫,叶翔就不见了踪影。
李春秋轻轻地走在这家工厂的院子里,他看到院子两侧是一座座高大的车间。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李春秋站在原地,平息静气地侧耳听了听,随后将目光转向了左侧敞开的一个车间。确定位置后,他慢慢地走了进去。
黑暗中,李春秋似乎看到了什么,他揉了揉眼睛,想再看清楚一些。
叶翔靠墙坐在地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有一只鞋已经跑丢了,而他的脚被一根铁钉从下往上扎了个通透,血透过厚厚的袜子渗了出来,天气太冷,渗出来血的都结成了血冰碴儿。
李春秋放心了,他一步步向叶翔走去。
叶翔有些绝望地盯着李春秋,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
李春秋踩在水泥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过来。叶翔紧盯着李春秋的脚,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直到李春秋的脚踩在了他期待的位置上,他背在身后的手突然拉动了一根绳子!
车间上方,原本被绳子拴在扶梯栏杆上的天车吊钩突然松动,向李春秋甩了过去!
李春秋侧身一闪,沉重的吊钩扫过他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的枪伤。他闷叫了一声,捂着肩膀倒在了地上。
叶翔见状,站起来,抄起一把长柄铁锤,托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逼向李春秋。
他将铁锤举到半空中,呼地朝李春秋砸了下去。李春秋向侧面一滚,铁锤砸空,落在地面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叶翔再次举起铁锤向他砸去,李春秋使劲一滚,滚到了车床下面。铁锤砸在车床上,发出哐当一声。
李春秋躲在一溜儿车床下面,拼命地向车间外爬去,叶翔瘸着脚在后面紧追不舍。
见李春秋爬出了车间,而外面也再无任何掩蔽物,叶翔不着急了,他不紧不慢地跟着李春秋。
李春秋连滚带爬地来到对面的另一座车间,使劲向内推动铁门,沉重的铁门却纹丝未动。
李春秋转过身,想逃走,可为时已晚——叶翔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李春秋靠在铁门上,看着他。
“别怪我。”叶翔对他说道。
“为了什么?”
“十年了,爹妈在不在都不知道,我每天像狗一样躲着。我熬够了!丁战国能让我回家。”
李春秋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叶翔慢慢举起了铁锤,忽地抡了下去。
求生的本能让李春秋用尽全身的力气躲闪着,铁锤砰的一声击中了铁门,车间房檐上垂着的一溜儿冻上的冰锥,随着敲击声在微微颤动。
叶翔不断举起铁锤砸向李春秋,李春秋不停地闪躲着。数次之后,李春秋再也没力气了,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叶翔高高地举起了铁锤。
轻轻地一声响,房檐上,一根尖锐的冰锥脱落下来,急速坠落。
李春秋闭着眼睛等着致命的一击,没想到只听“当啷”一声,铁锤掉落在地!
李春秋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叶翔死不瞑目地慢慢跪倒在自己面前,他的头顶上插着一根冰锥!
见此情景,李春秋顺着铁门滑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惨白着脸,呼哧呼哧地喘了会儿粗气。
歇了几分钟,他才费力地爬起来,发现眼前有一个井盖,于是找了根撬棍撬开了它。他探身朝里面看了看,看见深井里是几条管道。
李春秋把叶翔的尸体吃力地拖到井口,推了进去。
一声闷响之后,李春秋又用撬棍将井盖盖回了井口。
此时,李春秋家的饭菜已经重新冒起了腾腾的热气儿。饭菜被重新热过了,两个大人和两个孩子正埋头吃着。
没什么人说话,气氛很怪异。
只有李唐碗里的饺子没动过,他的情绪不高。姚兰看看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丁战国看了看,放下碗,说道:“蛋糕呢——吃蛋糕!”
姚兰立刻起身拿来蛋糕,她和丁美兮忙活着拆了包装,插上蜡烛。丁战国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些五颜六色的蜡烛。
李唐安静地坐在跳动的烛光前面。
丁美兮指着李唐说:“李唐,该许愿了!”
李唐点点头,对着烛光闭上了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
丁战国看了一眼姚兰,她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的味道。
许完愿,李唐睁开了眼睛,大伙儿帮他一齐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丁美兮带头,丁战国和姚兰也跟着拍手唱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夜已深,李春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大街上。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全脏了,满是泥污,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透着狼狈。
李春秋看看自己的大衣,紧了紧衣领。
前方不远处,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传过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醉汉歪歪扭扭地截着路人唠叨:“瞅啥瞅,老子让国军抓了壮丁,当兵上战场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你们这些狗犊子在干啥?”
路上的行人见到醉汉,无不绕路离去。
醉汉又歪歪扭扭地指着一个行人骂道:“说得就是你,捐枪不捐,子弹你也不捐,就知道躲在大后方喝酒!我日你祖宗!”
李春秋往左右看了看,不远处,一个杂货铺还亮着灯。他走进铺子,吸了吸鼻子,问掌柜:“有老白干吗?”
掌柜把一瓶老白干放在柜台上。
李春秋付了钱,利索地咬开瓶盖,灌了几大口。他走出杂货铺,把酒瓶里所剩无几的白酒全部洒到了自己的衣服上。
他把酒瓶扔到一边,迎着醉汉走了过去。
面对面,李春秋直直地看着醉汉。醉汉被他看得一愣,瞪着眼珠子问:“瞅啥?”
“你打过日本鬼子?”李春秋问。
醉汉站不稳,颠颠倒倒地看着他。
“逃兵吧?”李春秋往前一步,凑到醉汉跟前:“有你这样的懦夫,日本人才能占了东三省,哈尔滨才叫满洲国——”
“嘭!”
醉汉一拳重重地打在李春秋的脸上。
李春秋毫不反抗。
又一拳。
李春秋眯着眼睛,不躲不闪,结结实实地又挨了一拳。可是,他的神情似乎很沉醉。
又是一拳……
丁战国和姚兰接到电话后,安顿好两个孩子,匆匆赶往派出所。
大雪纷纷的夜空里,他们驾着车,直到看到挂着一块“道里派出所”牌子的大铁门,才下车疾步走了进去。
派出所值班室里生着炉子,还有些热乎劲儿。
一位披着棉大衣的老公安端着一个冒着热气儿的大茶缸子,对他们说:“也没啥。两个人都喝了不少,一个碰了另一个的肩膀,多瞅了两眼,谁也不让谁,就动手了。不过,你们这位李先生吃得亏大了点。”
说着,他的声音小了点:“那边是根干过国军的光棍,家里要啥没有。你们要有赔偿的要求,估计悬。”
丁战国看看姚兰,姚兰的声音不高:“先见见人吧。”
说完,老公安领着他俩见到了李春秋。此时,李春秋已是嘴角青肿,见他俩来了,他一声不吭,什么话也没说。
姚兰见他这副模样,没说什么,也没要求那根“光棍”赔偿,因为她知道即使要求也赔不出来什么。她和丁战国按章程办完手续,带着李春秋回家了。
回到家的时候,李唐和丁美兮已经睡着了,丁战国抱着丁美兮先行离开。
李春秋洗漱好后,静静地躺在卧室的床上,双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姚兰用镊子夹着一团蘸着碘酒的棉球,擦拭着他嘴角的伤口:“疼吗?”
李春秋似乎没听到一样,依旧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疼你就说。”
李春秋机械地摇了摇头。
姚兰看着他,看着看着,眼角就流下了一行泪水。她越说越伤心:“是我不好,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你别这样,别这么对自己好吗?你要是不想过了,你告诉我,你说出来,你哪怕住到她那边也行。只要你告诉我,我都会依你。你别这样。你能回来看看孩子就行。今天是他生日啊,他等你等到睡着,一个饺子、一口蛋糕都没吃,你知道吗?”
李春秋看看她,顿了顿才说:“结束了。”
姚兰抹抹眼泪,问:“什么结束了?”
“我和她。”
姚兰犹豫着问:“你是说——赵小姐?”
李春秋点点头。
姚兰才拭去的眼泪,顿时又淌了下来。
深夜,大雪纷飞的街道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是赵冬梅。她出神地望着李春秋家卧室的窗户,直至里面的灯光熄灭。
夜空里,大片的雪花落得正急。
赵冬梅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已经成了一个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