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秋知道,这个女人已经近在咫尺。不能急,现在需要放慢脚步。他掏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然后对赵冬梅说:“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午间,放学铃声响起。在奋斗小学门口,李唐和丁美兮随着人流走出学校大门。不远处,一个穿戴严实的男人正远远地望着他们。人头攒动的街上,他不动声色地跟在两个孩子身后。
李唐和丁美兮浑然不觉。一出学校门口,李唐立马指着前方说:“看,卖糖葫芦的!”果然,前方不远处有一辆独轮车穿行在人群中,车上的草垛棒子上插满了糖葫芦。
李唐和丁美兮一边奋力地朝独轮车跑去,一边大声喊住小贩。小贩见是两个孩子,马上拔下两根糖葫芦,丁美兮却摆了摆手说:“我俩买一串。”
小贩撇撇嘴,不情愿地放回去一串。两个孩子倒是十分高兴,一边往前走,一边轮流咬着糖葫芦串,有说有笑。
突然,他们身后又传来一声吆喝:“糖人——卖糖人——”
李唐和丁美兮对视了一眼,转身往回跑去。这么来来回回的让身后的跟踪者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他想了想,朝旁边一个卖气球的小贩走了过去。
李唐和丁美兮跑到卖糖人的小摊前,惊奇地看着各种造型的糖人。卖糖人的以为遇到了买卖,卖力地介绍着。可丁美兮知道,他俩的钱已经不够再买糖人了。等看得差不多了,她悄悄冲李唐使了个眼色,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默数“一、二、三”,然后转身就跑。
卖糖人的小贩气得在后面破口大骂,两个孩子却边跑边笑。跟踪者被这突然的一幕搞得措手不及,抓起一束气球,丢了张钞票,慌忙跟了上去。
李唐和丁美兮渐渐放慢了脚步。经过一家商店时,李唐忽然停住了:“快看哪——”
丁美兮扭头,瞬间张大了嘴巴。在他们的右侧是一扇玻璃橱窗。橱窗内,展示着包装成花花绿绿、造型各异的糖果。
“咱们还有多少钱?”李唐痴迷地看着橱窗,不禁问道。
“连买糖人都不够,这个肯定没戏。”丁美兮的语气有些怅然,目光却无法从橱窗里收回来。
两个孩子趴在窗前贪婪地看着糖果。巨大玻璃的倒影中人来人往,突然一个手拿气球的人停了下来。李唐看见了倒影,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嚷道:“大气球!”
他激动地一回身,不想正好撞到那个手拿气球的跟踪者腿上……
简单吃完午饭,李春秋叫了辆出租车送赵冬梅回家。他没像上次那样和赵冬梅并肩坐在后排,而是一个人坐在副驾驶位上。
赵冬梅显然比上一次在车里的时候多了一份期待。车里,除了发动机的嗡嗡声,再没有其他动静。赵冬梅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她没忍住,悄悄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春秋。
后视镜里,李春秋也正看着她。眼神一对,赵冬梅马上把脸扭到一边。中午的天空分外明亮。赵冬梅又悄悄望向李春秋,手一下一下地揪着自己的手套。
从出租车上下来,到接过自行车,赵冬梅一直等着李春秋能先说点儿什么。可李春秋今天格外沉默,赵冬梅接过车把,顿了顿说:“我回去了。”
李春秋看着她点点头,依旧沉默。
赵冬梅提着一口气想说点儿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出口。她低头推着自行车往家门口走去,走几步又回头看,李春秋还站在那里,只是冲她挥了挥手。
赵冬梅转身继续往前,虽然没有回头,但她似乎能感受到身后的李春秋目送她的眼神。直到停好自行车,走到家门口,她实在忍不住又回头望去,李春秋果然还站在那儿。
赵冬梅一低头,闪身进了屋。她慢慢脱掉大衣,摘了帽子、手套、围巾,然后轻轻地坐在床上出神。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赵冬梅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快步走到门口,刚要开门,手又停住了。会是他吗?赵冬梅心脏狂跳,她刻意地弄一下头发,做了一个深呼吸,便拉开门。
然而,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手里拿着一张财神像递进来,说道:“给大姐送财神,祝您大吉大利,财星高照。”一进腊月,走街串户卖财神的小孩越来越多。
赵冬梅有些失望,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不要。谢谢。”说完,她便要关门。这时,从小孩身后伸出一只手把财神接了过去——是李春秋。他递给那个孩子一张钞票:“送上门的财神爷,得要!”
那个孩子道了谢,便走了。
赵冬梅有些意外,她看着李春秋拿着财神进屋。他四下看了看,把财神像贴在正对着门的墙上,还边贴边说:“其实,我也不太信这个。可你要是不买,他说不准就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赵冬梅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轻轻地关上门。一抬头,正碰上李春秋回头看过来的目光。李春秋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朝着赵冬梅走过来。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睛里闪烁着悸动的光芒。
赵冬梅实在承受不住内心的颤动,嘴唇微微一动,轻声说道:“你该走了。”话音未落,李春秋直接用嘴唇将她紧紧裹住。
这是自己期待的结果吗?赵冬梅也说不清,她只是不断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可是她越挣扎,李春秋便越坚决,越不可抗拒。即使嘴唇被咬破,他也没有丝毫松动。
赵冬梅最后的一丝防备也垮掉了。渐渐地,她不再反抗,双臂从极力推拒变成紧紧拥抱。
这个吻一直持续到两个人都有些目眩神迷,李春秋不能自已地把手伸进赵冬梅的衣服里面。
“等一下。”赵冬梅忽然说道。李春秋心里一紧,手也猛然停住,赵冬梅轻轻抽身向后退了一步,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我……”李春秋一时语塞。可不等他说出什么,赵冬梅立刻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从柜子里掏出一个棉帘子,在整日都不曾掀起来的窗帘外面又挂了一层。
此刻,这间小屋更加幽暗,只有些微的光线穿透双层帘子的缝隙挣扎进来。李春秋和赵冬梅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冬日厚重的衣物来不及收拾,一件件地散落在床边、柜子甚至地上。一声压抑的呻吟之后,狭窄的木床吱吱呀呀地晃动起来。
李春秋看着身下这个沉醉的姑娘有些迷惑。他曾经担心因为这是执行任务,自己会太紧张而不能成行。没想到,赵冬梅让他产生了久违的冲动。这种冲动,即使是在得知妻子出轨之前,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赵冬梅柔若无骨的身体像一股暖流彻底浸润了李春秋,即使伤口因被无意中触碰而剧痛,也不能让他动摇。但赵冬梅敏感地察觉到了他身体的震颤,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李春秋的伤处,然后扶住他肩膀轻轻地把他翻倒在床上。
赵冬梅清秀的脸庞忽远忽近,李春秋却觉得双眼渐渐模糊,他彻底迷醉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
激情过后,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都有些倦怠。忽然,李春秋感觉到一阵微微的颤抖,赵冬梅依偎在他身边,整个脸都埋了起来。李春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只见她满脸都是泪水。
“怎么哭了?”
赵冬梅抽泣地看着他:“我知道我没法嫁给你,我不应该和你好。”
“后悔了?”
赵冬梅摇了摇头:“我命不好。和我在一起,你也会跟着倒霉。”
李春秋把她揽入怀里:“别胡说,不会的。”
赵冬梅的情绪变得有些脆弱:“五年前,我要是离开哈尔滨,也不会哭到今天。我一直跟他说:‘别在哈尔滨,我们走吧,离开这儿,就算到了别的地方,不能再接着跳舞,我们也能做别的。’他受不了我天天这样说,答应了要带我走。可临走的前一天,日本人在街上开枪,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一颗流弹打倒。
“不是他食言,是我命不好。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什么活儿都得干,在夜总会,在舞场,很多人都想占我的便宜,我不能说,也不能推开他们的手,我想离开,可我做不到。我想找一个能保护我的男人,可我不想让别人跟着我倒霉,我不想让你太太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哭也只能是一个人哭。我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可我做不到……”
哭泣声渐渐淹没了赵冬梅有些混乱的话语,李春秋轻轻地擦掉她的眼泪。“命不好”这句话更让他觉得愧对这个姑娘。
丁战国把车停在孩子放学的必经之路上,自己站在车旁边向远处张望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经过,两个孩子却还没来。丁战国看了看手表,有些焦急。
又等了好一会儿,李唐和丁美兮终于出现了。
李唐眼尖,先看见丁战国:“丁叔叔!”丁美兮紧跟在后面,一下子跳到丁战国的怀里:“爸爸,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没啥事,带你们去吃顿好的。走,咱们下馆子去。”
两个孩子欢呼雀跃,丁战国也脚步轻快。三人的背影在跟踪者的注视下渐渐远去。
小桌上,赵冬梅摆了好几种下酒菜——花生米、土豆丝、炒鸡蛋和一盘酱肉。
李春秋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从他的位置看去,房间的西墙墙壁上,一窄条垂直的墙面与旁边的墙面之间好像有一些似有若无的裂缝。
赵冬梅端起酒盅说:“我陪你喝点儿。”
两个人碰了一下,干了。
赵冬梅一边给李春秋夹菜,一边说:“我晚上就去把跳舞的事辞了。”
“我陪你去。”
“别耽误你的事。”
“你做的饭挺好吃的。”
赵冬梅看着满桌的饭菜,羞怯地说:“好吃,你就多来。”
李春秋看看她,轻轻点了点头。
但赵冬梅很快又陷入不安,抬起头问道:“你太太还会再来找我吗?”
李春秋顿了顿说:“也许吧。”
赵冬梅看着他:“我不怕。你怕吗?”
李春秋把目光从她脸上挪走,顺势看着她身后的西墙:“房子是哪年翻修的?都裂了。”
见李春秋没有回答,赵冬梅有些怅然:“忘了。”
“你搬进来的时候,就这样吗?”
赵冬梅看看他:“你不用岔开话题,我不是缠人的人,也不会逼你。你别嫌烦,在床上的那些话你要是不爱听,就忘了吧。”
李春秋没法再问,他又端起酒盅干了,看着赵冬梅的眼睛说:“不许胡思乱想,快吃饭吧。”
赵冬梅的神情又柔软下来,顺从地点点头,给他斟满酒。李春秋知道,赵冬梅所有的防线都已经被攻破。稍加时日,那份通讯录便唾手可得。可这场由他一手导演的情感骗局该如何收场呢?刚才的激情越是让他痴迷,此刻他的心间越是多一分沉重。
李春秋到家的时候,丁美兮正和李唐坐在沙发上“歘拐”。丁美兮小手轻巧飞快,李唐却不灵光。被丁美兮一阵笑话,他有点儿懊恼,见爸爸回来,便飞跑着冲上去:“爸爸,我想买个气球。”
“我们自己有钱。”丁美兮在一边说道。
“你们哪来的钱?”李春秋一边脱大衣,一边问道。
“丁叔叔带我俩去吃饺子了,剩下的饭钱没带走。我能买气球吗?”
李春秋应付着说道:“怎么想起玩气球了?”
“还不是今天中午放学的时候,我们让一个叔叔骗了。”
李春秋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古怪,他面不改色地问李唐是怎么回事。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讲。很快,李春秋便在脑子中勾勒出了一副场景——
李唐拉着丁美兮气喘吁吁地跑到卖气球的小贩跟前,捏着一张毛票:“我要买一个气球,越大越好。”
小贩看看他:“小孩,两毛钱可买不了气球。”
李唐不服气地说道:“可是刚才那个叔叔说就是两毛买的啊。”
“叔叔?是不是穿灰大衣、戴棉帽子那个?”
“是啊。”
“两毛?他给了我十块!他在逗小孩玩,你们也信?”
直到这会儿,李唐想起这些还颇有些气愤。李春秋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个骗你们的叔叔长什么样?”
丁美兮摇摇头说:“看不见。”
李唐在一边点头补充:“嗯,用气球挡住了。”
李春秋心中一颤。十年前的跟踪课上,教官赵秉义曾经这样训练他们:“跟踪是一门技巧。别以为多简单,知道靠多少人才能完全盯住一个目标人所有的生活细节吗?起码十一个。假如条件不允许,只能一个人去跟踪,必须保证不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有什么办法?”
学员们先后给出了雨伞、宽檐礼帽等答案,赵秉义都不甚满意。当时李春秋的回答,便是手里拿着一束鲜花或者一串气球,用它挡住脸。
来者不善啊。李春秋渐渐严肃起来,他问李唐:“你们俩放学以后,都去哪儿了?”
李唐不假思索地说:“丁叔叔带我们吃完饭,就把我们送回家了。”
“吃饭之前呢?李唐,我要求你把每一件事都说清楚。记得咱俩玩的那个游戏吗?要是能都记得住,我就给你们买气球。”
一听气球,李唐来了精神,他开始仔细回忆:“记得住,记得住。出了校门,我们本来是要回家,前面有一个卖糖葫芦的,我们俩就追过去了——”
丁美兮在一边插嘴:“我俩买了一串,这样能省点儿钱。”
李唐冲她摆摆手:“那个不重要,后来还有个卖糖人的。我先看见的,他在我们后头,我们就往回跑过去——
李春秋插了一句:“卖糖人的和卖气球的,离得远吗?”
李唐和丁美兮同时摇了摇头。
“好好想想,站在卖气球的那儿能看见卖糖人的小摊吗?”
两个孩子同时点头。
“接着往下说。”
李唐一点点地复盘中午的经历,李春秋则根据他的描述,在想象的空间里寻找着可能的跟踪者。这个人本来想简单地跟在孩子身后,但他没想到小孩的行动路线来去无踪。他一个大人如果只是简单地跟在他们身后绕圈子,很快就会暴露。所以,他选择了气球,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定点观察他们。一旦行动起来,就用气球做掩护,不让目标看清他的脸。
李春秋想得有些出神,半天才听见李唐在身边喊爸爸。他看看表:“快到点儿了。我去送你们上学。”随后,他想了想,掏出钱包:“你们都是大孩子了,不要买气球,可以买糖吃。还记得那个糖果店吧?”
李唐和丁美兮一起说:“记得!”
李春秋递给他俩每人一张钞票:“晚上放学的时候,你们还是走原路,该怎么玩还怎么玩,但是一拐过那个街角,就赶紧进糖果店去。记住了吗?”
李唐好奇地问:“为什么?”
李春秋笑了笑:“做个游戏,不过先保密。”
真美照相馆的拍照间内,李春秋正襟危坐。
“咔嚓”快门一闪,一个伙计说:“先生,妥啦。”
李春秋站起来,抓起大衣走到正在收拾器材的伙计面前,小声说道:“海东先生,什么时候改行照像了呀?”
伙计一愣,笑笑说:“您认错了,我叫春三。”
李春秋也笑了笑:“你就当咱们现在还是在北平。那时候,你是叫这个名字吧?别愣着,搭把手——”
伙计赶紧帮他穿好大衣。
李春秋手也不抬地说道:“还是那个时候好啊——‘包打听’三个字,就能来钱,比现在轻省多了。英镑、日元、卢布、金圆券,没有你挣不着的。”
伙计看了看外面,小声说道:“爷,您别砸我的饭碗,如今是新社会,我可早就不干了。再说日本人和国民党我可没伺候过啊,都是给咱共产党卖命来着,我现在就是一个照像的,您——”
他的话随着李春秋摸出的一沓钞票戛然停住。
“这是什么意思?”
“有个小活儿,买你半天。”
他狐疑地看着李春秋,顿了顿,先把钱接过去,然后才说:“违法的事儿,咱可不干。”
李春秋笑了:“放心。”
下午,放学的时间,头戴棉帽子的包打听,一早便蹲在学校附近的路边,手里捧着一块热气腾腾的烤白薯。
不一会儿,李唐和丁美兮出现在行人当中。包打听一见,马上把没吃完的白薯用粗纸胡乱一包,塞进怀里。然后左右看看,颇为紧张地注意着两个孩子周围的人。
两个孩子如往常一般一路蹦蹦跳跳的。一拐过街角,他俩便迅速钻进糖果店,一进门就猫下腰找个角落蹲下去。
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人注意到李唐和丁美兮的突然消失。唯有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人,站在街角四下张望。很快,他又恢复了常态,转身继续朝前走。
包打听看得真切,他快步跟上络腮胡子。可刚跟了没两步,就差点儿撞到一辆自行车,他狼狈地绕开,紧张地向前面看了看,络腮胡子连头都没回。包打听稍微松了口气,继续跟了上去。
没走多远,络腮胡子走进了一个公车站,正是下班的点儿,站里排着不少人,络腮胡子挤在人群中间,直直地看着车来的方向。包打听也很快跟到这里,他排在队尾,侧身看了看前面,络腮胡子对他的跟踪似乎浑然不觉。
不一会儿,车来了。络腮胡子先上了车,坐到一个临近车门的位置。包打听最后一个登上汽车,只有最后一排座位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后面坐下。
车门关上,车开始慢慢前行。这时,络腮胡子突然朝司机问了一句:“这车到晋阳会馆吗?”
“不到,坐错车了——”
车刚停下,没等车门全打开,络腮胡子已经跳下车。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公共汽车越来越远。随后,他又左右看了看,这才转头从相反的方向离开。这时候,一个男子的背影从一边闪现出来,他的目标也是络腮胡子。
一阵穿行之后,络腮胡子进了一栋居民楼。进门之后,他把外套和帽子随手一扔,然后倒了盆开水,借着热气的熏蒸一点点地撕下了贴在脸上的假胡子。脸盆前的镜子被热气熏得雾蒙蒙的,一只手上前一抹,镜子里映出了陈彬的脸。刚刚的假胡子把他的下巴粘掉了一块皮,伤虽不深,但刺痛无比。
陈彬对着镜子,在伤口上贴了块医用橡皮膏,随后换了身衣服,再次走出家门。天已经黑了,居民楼的门口还有个卖冻梨的小摊儿,几个顾客围着小贩挑拣。陈彬竖了竖领子,从小摊儿边经过,朝另一条街走去。就在他走远之后,小摊儿旁的人群里,李春秋慢慢站起身来。
再回来的时候,陈彬吹着轻快的口哨,手里多了一瓶酒和一些下酒菜。这是他新换的住处,钥匙还开得没那么顺溜。一进屋,他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酒和菜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扔,磕开酒瓶盖,先对瓶喝了一口。
刚从外面打来的酒冰凉又火辣,陈彬喝完直哈气。他就喜欢这种凛冽的感觉,对着瓶子又喝了一口,才朝着下酒菜下手。但是,花生米还没嚼碎,陈彬就感觉不对——这屋里还有其他人,尽管这个人的气息很轻,轻到差点儿就骗过了他的耳朵。
陈彬假装不动声色,右手悄悄伸进身旁的沙发缝隙里摸索。然而,不等他摸到手枪,身后已经传来手枪保险打开的声音——李春秋用枪口顶着陈彬的后脑勺,冷冷地说:“别找了,枪在我这儿。”
陈彬苦笑了一下。“还是你老练。我光顾着螳螂捕蝉了,没瞧见身后你这只黄雀。”说着,他慢慢把酒瓶放下,“车站跟着我那个傻小子,你从哪儿找来的呀?”
李春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为什么跟着我儿子?”
“我没跟着他。”
“咣!”李春秋一下子将陈彬的脑袋按在了茶几上,“我在家里卖着命地救你,换成你盯我全家——”他凑到陈彬耳边狠狠地说,“没人看见我来这儿,我打死你,老天爷都不知道。撒一句谎,你就是个死。”
陈彬被李春秋按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去问站长吧。”
“是他让你跟着我儿子?”
“我们要的是丁美兮。站长说,只有孩子才能让一个父亲感到恐惧。”
李春秋的手有些颤抖——让一个父亲感到恐惧,这是魏一平在敲山震虎。他早就知道李春秋最害怕失去孩子,所以……李春秋有点儿不敢往下想,他咬着牙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陈彬已经敏锐地感受到李春秋情绪的变化,他慢慢伸出手,把后脑上的枪口轻轻拨开,站起来说:“太细的你就没必要知道了。”
“即便是丁美兮,我也不会不管。算计一个孩子,这算什么?这是保密局的耻辱。这话就是当着站长,我也敢说。”
陈彬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忍不住嗤笑——可惜李春秋这一身的本领,却生了一副娘儿们心肠。
赵冬梅一直在自己的小屋里等到天快黑了,李春秋也没再回来。床上的被窝还没叠,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仿佛还有不久前欢愉的温度。柜子前挂着她的舞蹈服,李春秋走后她就取了出来,以为从此不必再穿。现在看来,这个想法似乎有些天真。
赵冬梅苦笑一下。她重新穿上了舞蹈服,镜子中又出现了那个曲线玲珑的美丽身影。这些年有那么多人想拥有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赵冬梅又回头看了看被窝,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她套上厚厚的棉衣,骑车去了铁路俱乐部。
演出部经理是一个西装革履的胖子,他仿佛特别怕热,说话的时候也在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自赵冬梅进来,他的目光就在她身上游移,仿佛第一次见她似的。这样的目光让赵冬梅感到局促万分,她微微低着头,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屋外,音乐声隐隐地传进来。经理抬头看了看表,开口道:“突然打电话说要辞掉这份差事,一转眼又说不辞了,啥意思呢?”
赵冬梅抿了抿嘴唇:“对不起。”
“嫌我,还是嫌观众啊?”
“没有,是我自己反悔了。我一定好好跳。”
经理看了看赵冬梅的脸,讪笑着说:“是不是找了个靠山没找好,没等靠就倒了?”
赵冬梅嘴唇抿得更紧了,但这次没说话。
经理打圆场似的说:“不说这个了,留下来就好。可是有一样——你不嫌观众,观众嫌你了。”
赵冬梅有些不明所以。
经理又打量了她一番:“你的舞跳得确实不赖,可是观众反映你那身舞蹈服太旧了。天天吃一样菜也会腻,更别说看一样的景了。”
赵冬梅为难地说:“我只有这一身舞衣。”
“早说嘛,跟我还见外?俱乐部出钱,给你做套新的。”
赵冬梅赶紧鞠躬:“谢谢经理。”
“你现在穿舞衣了吗?”
“穿着呢。”
钱经理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根皮尺:“把外套脱下来,我给你量量尺寸。”
赵冬梅赶忙摆摆手:“不用了,回头我把尺寸写下来给您。”
经理翻了个白眼:“小赵,你这是在防着我啊?”
赵冬梅心在哆嗦,手也在哆嗦,但她还是慢慢解开了棉衣扣子。舞衣包裹着身体,在经理贪婪的注视下玲珑毕现。经理紧贴着站在赵冬梅身后,手拿皮尺绕过了她的胸部。
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过赵冬梅的脸颊。
舞台灯光亮起的时候,赵冬梅面无表情地起舞。台下的经理看上去却是一脸满足的表情,他又用手帕擦了擦汗,转身朝卫生间走去。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侍者端着托盘走来,经过走廊拐弯处时,李春秋默默地从上面取了一块蛋糕和一把叉子,然后也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过去。
卫生间是自动关闭的弹簧门,李春秋推门进来,随手用叉子横闩住门。随后,他走到小便池前紧挨着正在撒尿的经理,面无表情地问道:“您是经理吧?”
经理看看他,笑着答道:“是我,是我。”
李春秋也在小便,他目不斜视地看着面前的墙,冷冷地说道:“有个事儿得请教你。”
经理看着这个陌生人,有些奇怪地答道:“您说。”
“量尺寸换衣服这些事,我是说,换芭蕾舞的衣服,就没有个更衣间吗?这么大的一个夜总会,这么点儿钱总不该省吧。”李春秋说着,慢悠悠地系上皮带,转头对神情严峻的经理问道:“你说,对吧?”
有人在厕所外推门,门把手上的金属叉子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门被紧紧闩着。卫生间里,李春秋护着隐隐作痛的伤口,一拳将经理打倒在地。经理肥胖的脸上满是鲜血,他挣扎着起来想还手,但很快又被李春秋的拳头打倒了。一拳,又一拳……李春秋把所有的压抑都发泄在这个经理的脑袋上……
舞台上,赵冬梅的舞蹈还在继续。音乐的间隙,她远远听见卫生间里有人叫喊,两个侍者闻声过去查看。一个定格动作,她眼睛看向人群,恰好看见李春秋的背影正穿过人群匆匆朝门口走去。
“东风吹绿柳,春雨润花红。”魏一平手提狼毫,端详着刚刚写就的这副春联,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样?”
一侧静静站着的陈彬立刻说:“好,真好。”
魏一平转头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拿到那个小姑娘家的钥匙了吗?”
陈彬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低下头说:“办砸了。李春秋差点儿把我崩了。”
“怎么回事?”
“跟着的时候,让他发现了。”
魏一平放下毛笔,坐到一边的椅子上:“这该让我怎么说呢?表扬他的敏锐,还是惩戒你的不小心?”
“我的错,我愿意受罚。”陈彬立正答道。
“你都跟他说了?”
“说了。枪口顶在我脑袋上,不说就是个死。”
魏一平想了想,仿佛自言自语道:“这件事没有告诉他,就是不想让他受牵连。他会领这份情吧?”
陈彬看看他:“他说,对付孩子这种事会让人笑话。”
魏一平叹了口气:“孩子会改变一个人,不过会变好还是变坏,就说不定了。”
“不行,我这就去撬开丁家的锁。”
魏一平看着他,摇摇头道:“这件事先缓一缓吧。”
李春秋到家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姚兰正坐在沙发上等他。可是,见他开门进来,姚兰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李春秋看了她一眼,边脱大衣边说:“局里有点儿事,忙完就不早了,和他们一起喝了几口。”
“我给你那儿打过电话。小李说,你一天都没去。”
姚兰语气平静,李春秋站在门口,一时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