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清晨,李春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姚兰在身边熟睡着,他转头看了看,还是决定翻身背对她。

“咝——”左肩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李春秋没忍住,轻轻叫出了声。姚兰瞬间惊醒,她快速坐起身来,打开台灯:“怎么了?”

李春秋看了看有点儿渗血的伤口:“翻了个身,碰到这儿了,没事。”

“我看看。”姚兰不放心地凑过来,“还是打开看看吧,万一伤口裂开就麻烦了。”说完,她下床去拿急救箱。

所幸,伤口并没有裂开。姚兰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用纱布重新包扎。清晨,炉子里的煤火大概快烧尽了,屋里显得有点儿凉。李春秋裸露上身,看着雪白的纱布一圈圈缠绕在身上。姚兰的手在他眼前不停晃动,好像比纱布还要更白一些。偶尔,她的指尖会扫上他的皮肤,手指凉凉的,李春秋觉得伤口有点儿疼,身上又似乎有点儿痒。

不一会儿,伤口包扎好了。姚兰在李春秋后背上端系了个精巧的结,丈夫的肩膀宽厚结实,她曾经无数次地紧紧依偎在上面……姚兰的眼神中交织着落寞和渴望,她情不自禁地抚摸了一下。

李春秋一动没动,姚兰的手果然很凉。以前,她最喜欢把手放在李春秋的胸口暖一暖,然后整个人都蜷缩进他的怀里。可是现在,李春秋说服不了自己的身体。

“你很久没碰过我了。”

李春秋说不出话。

姚兰极其轻地叹了口气:“是我不好。”

李春秋顿了顿,声音很低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我总是不行。”

姚兰把手拿开,扶着他慢慢躺好,自己侧卧在他身边。李春秋也转头看向姚兰,二人的距离呼吸可闻。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你是说?”

“我是说赵小姐。和她在一起,你要是行,我不介意。我宁可你身子在外面,也不想你把心从家里带走。只要你不是为了报复,让我怎么样都行。”

李春秋没法再注视姚兰的眼睛,关于赵冬梅,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他看了看表,对姚兰说:“你再睡会儿,我起来坐坐。”

姚兰拦住他:“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李春秋顿了顿,说:“我是真的睡不着了。”

两个人就此陷入沉默,直到天蒙蒙亮,他们谁都没再合眼。

姚兰比平时起得更早,为了不让伤口有一丁点儿闪失,她要亲自帮李春秋洗漱。李春秋拒绝了一下,但姚兰的坚持连继续拒绝的时间都没留给他——

挤好的牙膏递到他手里,刷牙结束后水杯送到嘴边;脸盆里的水,用手试过水温,才下毛巾浸湿。即便夫妻多年,这么细致入微的照顾在姚兰和李春秋之间也并不多见。温热的毛巾贴在脸上时,姚兰的注视也跟了过来。两张脸的距离,甚至比刚才躺在床上的时候还近。

李春秋感觉有些尴尬,他目光低垂,避开了姚兰。一秒钟、两秒钟……五秒钟,姚兰的视线和那条温热的毛巾一样始终没有离开李春秋的脸。李春秋仿佛无处藏身一般抬起眼睛,两个人的目光终于持久地交织在一起。

那一刻,李春秋觉得纠缠在他大脑里的种种麻烦都消失了。姚兰仿佛又变成了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样子,甚至比那时更添了一分迷离的美。李春秋一下子伸手抱住了姚兰的腰,那条温热的毛巾“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时,卫生间的门突然被猝不及防地推开了,睡眼蒙眬的李唐正光着脚站在门口。刚刚贴近的二人赶紧分开,好像神奇的魔术被突然点亮的大灯揭穿了谜底。

姚兰拾起毛巾,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儿子说道:“怎么了?”

李唐揉着眼睛:“我想尿尿。”

冬日的早点摊儿,老板为了抵御寒风用篷布搭了一个小屋。小屋当中还有一个小炭炉,几张小桌子和小凳子零散地围绕在旁边。

丁战国和两个侦查员小乔、小肖坐在其中的一张小桌旁吃早点。笼屉里的包子刚刚出炉,小屋被一阵热蒸汽笼罩着,看东西有些恍惚。丁战国用手扇了扇,端起碗喝了一口馄饨汤,然后对身边的侦查员说:“趁热,边吃边说。”

小乔也喝了口汤,低声而认真地说道:“照你的吩咐,从他下车、脚踩到地上那一刻,我们就寸步不离地跟着。”

丁战国擦了擦嘴说:“有什么异常吗?”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是说他有没有跟周围的人交流过?我说的不光是语言,包括眼神、手势,你知道我的意思。”丁战国补充道。

两个人想了想,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小肖咬了一口包子,说道:“从他下车,到抓捕田刚的地点没多远,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我一直在他的侧面,他没跟任何人对过眼神。”

丁战国停顿了一下,扭头喊道:“老板,添点儿热汤——”随后,他继续问道:“武霞在包围圈后面开枪之前,他在干什么?”

小肖想了想,说道:“说实话,从反应速度来说,别看我俩年轻,都不如李大夫快。”小乔听了这话,也不由得点头表示赞同。待老板添完汤离开后,小肖接着对丁战国说:“田刚被你打倒以后,忽然看见了谁,现在想起来那眼神是不一样的,可那时候我们都没多想。李大夫站在我旁边,他顺着田刚的眼睛向后一看,枪声就响了,小贾立时就倒在了地上。我们都蒙了,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抓枪,眼睁睁地看着武霞把枪口指向了你。”

丁战国看着面前的热汤,心里还在咂摸昨天那颗子弹的滋味。

小乔在一边有些感慨地说道:“生死就在一瞬间——李大夫替你挡子弹,是一种本能。咱们都是老抗联,一心不说两家话,这事我做不到。

丁战国笑了笑,故意说:“我也不行。”

一句话都让三个人从略显沉重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小肖又抬头说道:“还有个事儿——我和派出所的老刘谈过了,他们认为是有人诬陷那个面包铺掌柜。”

“诬陷?”

“案发前,面包铺的掌柜在里屋揉面团,听见门铃响就出去看,结果外头没人。他还看见门没关严,肯定有人刚出去。”

“也就是说,栽赃的人就是在那个时候潜进去,把手表放到面包盘子下面的?”

小肖点了点头:“这事儿是在李大夫买完黑麦面包之后。”

丁战国听完,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李春秋说得对啊,这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巧合。”

高阳不常在办公室听广播,但今天他破例了。黑色收音机里,女广播员的声音听上去清脆悦耳:“今天上午九点钟,来自全国各地的民主人士齐聚哈尔滨尼古拉大广场。这是他们来到解放区哈尔滨以来第一次公开露面。这批民主人士包括科学家、文学家、教育家、剧作家,他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集体向全国人民呼吁‘停止内战,共同建设美好的新中国’……”

“真希望每天都能听见这样的好消息。”高阳边说着边调小收音机音量,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丁战国,“你立功了——市委刚刚打来电话,表彰我们和社会部为民主集会提供了安全保障。老丁,国民党特务组织在哈尔滨的这颗钉子是你带头拔的。”

丁战国笑着摇摇头:“局长,我不干贪功的事儿,脏活儿和累活儿都是大家一起干的,里头还有社会部呢。”

“怎么,嫌胜利小吗?”

“没有。”

高阳看出了丁战国的异样:“你没有我预想中那么高兴。”

“我其实挺高兴的。您别理我,我就长着一张愁眉苦脸。”

“别装了。说吧,为什么?”

丁战国顿了顿:“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怀疑一个人,几乎已经十拿九稳,没想到我错了,他是清白的。”

“你看起来好像很失望。”

丁战国叹了口气:“说实话有一点儿。其实,我应该欣慰,应该高兴,更应该感谢他不是——大家都是在一起摸爬滚打的同志,低头不见抬头见,真到翻脸摊牌的那一天,该多难过呀!”

“我能理解你。事实上,令你不快的不是那个人。”

“我知道是我自己,我对自己的判断失误有些恼怒。我失态了。”

高阳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在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陈局长跟我说:‘永远不要去贸然怀疑一个人,也不要放弃怀疑一个人。’听起来很矛盾吧?我们干的就是这么矛盾的活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就是靠怀疑才活到现在的,不是吗?包括怀疑自己。”

不出所料,魏一平的电话打到了李春秋的家里——命令也不出所料,马上到小院见面。

李春秋放下电话,一转身却看见丁战国正站在门口。

“有事要出去?”

李春秋笑着招呼道:“快来,进来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丁战国指了指大门:“你家的门没锁,我推开后才看见你在打电话。你要出去的话,我回头再来。”

“你坐你的。我抓了点儿化瘀的中药,什么时候取都行。自己倒水啊,我这胳膊还是没劲儿。”

丁战国径直走到桌子前,倒了两杯水:“好点儿没有?”

“我这个不碍事。小贾呢,他怎么样了?”

丁战国递给李春秋一杯,自己端着杯子坐到一边。“老天爷没嫌弃他,总算是保住命了。”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怪我,是我太贪了。我要是像你说的一开始就抓人,你和小贾就不会受伤了。”

“这种事要是换了我,我也得等到底。世事难料,你不用多心。”

丁战国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今天这天气真是难得啊。”

李春秋也看着窗外说:“是啊,好久没这么敞亮了。”

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两个人都手握着杯子喝水,气氛因为沉默显得有些尴尬。最后,还是丁战国先绷不住蹦出一句:“还是你们知识分子涵养高啊。我要是不来,你也不去找我吗?”

李春秋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找你干什么?”

“我要是你,我就去踹开丁战国家的门,指着他的鼻子尖骂他个狗犊子。”

李春秋顿了顿,平静地说:“不至于。”

“你早看出来了?”

李春秋点点头:“对,你怀疑我。”

丁战国收起笑容,很诚恳地说:“我看走眼了。我向你道歉。”

李春秋倒是笑了:“你没开枪打我,就已经算仗义了。”

“这可不好说。不光昨天,从抓着尹秋萍那天起,我就想给你戴上手铐了。”

“是吗?”李春秋拿着杯子,笑得杯中水直荡漾。

丁战国长出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你别笑,我说的都是真的。昨天早晨,小李听见已经找着肇事司机的消息,是我安排人故意在他身边说的。还有,治保主任身边那个电话亭,也是故意安排在那儿的,有人在盯着。”

李春秋指了指丁战国:“你真行。跟尹秋萍接头的人、杀死那个猎户的凶手、混进公安局的特务,还有干掉你那个线人的嫌疑,全扣在我脑袋上了。”

丁战国拍了拍脑袋:“你大度不计较,我却不能装傻充愣。这事儿是我错了,我认。”

李春秋看着他,继续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听你把这几件事串起来分析,我还真有点儿令人怀疑。”

“我向你道歉。指桑骂槐的话,咱就不说了。”

“不,我是认真的,我没别的意思。”

“你要是真这么想,我就踏实了。”丁战国说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感慨地说道,“说实话,这个内奸都快成我的心魔了——白天得了空,夜里一睁眼,我脑子里全是他。”

李春秋坐到他对面,心中也似有感慨地说道:“你这日子也不是人过的。”

丁战国眼睛直直的,喃喃说道:“有时候,我早上洗完脸看着镜子,恍惚都会觉得我自己也有嫌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那种感觉,不管你在哪儿——你开会,你吃饭,你开车,你出来进去,总觉得身边有人跟着自己,总觉着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

“这个人就在你身边,他和你同一个时间起床,同一个时间睡觉,一起上班,一起下班,看着同一个太阳,在一口锅里扒饭吃。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每个人又可能不是。你想知道他是谁,有好几次我伸出手,甚至都能感觉到他的影子、他的呼吸了,可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李春秋看着丁战国,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太紧张了。”

“是啊。夜里醒了,我都觉着这个人坐在屋里,他就在黑暗里看着我。我睡着的时候,他就会起来活动,做着那些我们一无所知的事情。”

“要不是听你亲口说,我真不知道你这么不容易。”

“你呢?”丁战国坐直了身子,看着李春秋,“要是你坐在我的位子上,你会怎么想、怎么查这个事儿?”

李春秋想了想,摇摇头:“我也没办法。”

丁战国自问自答地继续说:“大部分人会在一群清白的人里找内奸。我的方法是假设每个人都是内奸,再一个个地证明他们清白。”

“那么多人,找得着吗?”

“就算在找到他之前,我已经死了,也得找下去。”这句话丁战国说得有些发狠,但很快又自嘲地说,“算命的说我上辈子是个杀猪宰牛的屠夫,造孽太多,这辈子什么饭难吃,我就得吃什么。”

“也别太苦着自己,再这么下去,你会出问题的。”

“这种话就不多说了,再说就成诉苦会了。对了,这件事局里没几个人知道,你最好把它烂在肚子里。”

李春秋一脸认真地问道:“什么事?你说了什么?”

这次,轮到丁战国指着李春秋说:“你啊,别当法医,去当官吧,肯定是个装傻的好手。”

没等李春秋回答,电话铃就响了。李春秋起身走过去,丁战国在背后说:“你得出门了。一定是那个卖药的在催你。”

李春秋什么也没说,过去接起来听了一下,便挂了:“拨错了。”

空荡荡的教室内只有李唐一个人。远远看上去,他像是趴在桌上画画儿,走近一看便知,其实他就是拿了支笔,在纸上胡乱地画来画去。

丁美兮从门口走进来:“李唐!”

李唐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吭声,继续低下头画着。

丁美兮走过来:“你为什么不去上体育课?”

“脚崴了。”

“怎么崴的?早上还好好的呢。”

“就是刚才下楼的时候崴的。”

“你撒谎。”

“我没有。”

“你敢站起来走几步吗?”

“走就走。”

李唐说完,扶着课桌站起来,右腿半弯着,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

“连装都不会——刚才回教室的时候,你明明是左腿拐着,这么一会儿就变成右腿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右腿也有点儿疼了。”

听了这话,丁美兮“扑哧”一下笑了。李唐这才反应过来:“你骗我。刚才我拐的就是右腿!”

“怎么样,露馅儿了吧。”

李唐懒得再装,干脆一下子坐到座位上:“我爸说得对,你和你爸爸一样,越来越精了。”

丁美兮得意地笑了笑:“你为什么要撒谎?”

李唐没吭声。

“你这几天老是一个人待着,特别不愿意跟同学一起玩,是不是他们又在说你爸爸妈妈的事情?”

李唐看了丁美兮一眼,还是没吭声。

“大人是大人,小孩是小孩。走,跟我跳绳去。”说着,丁美兮走过来拉着李唐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李唐嘴里嘟囔着“我不想去”,但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跟着丁美兮走出了教室。

李春秋到达魏一平小院时,比原定的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依照约定好的规矩,用“三一三”的节奏敲响了小院的门。不消片刻,魏一平便打开了大门。

听完李春秋对之前情况的详细汇报,魏一平感同身受地说道:“怎么说呢,在听你说的时候,我都替你捏着一把汗。”

“要是我再犹豫一秒钟,也许就晚了,我敢肯定丁战国一定会抓我。”

“向死而生,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可能用‘冒险’这个词会更准确。我刚才在想,如果是我,敢不敢去挡这一枪?说实话,我没有把握。”

李春秋避开魏一平略有赞许的目光,低头说道:“我必须承认,如果再来一次,我也许连逃跑都不敢。当时我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想着一个念头——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们抓着。”

“怕老婆和孩子跟着受委屈?”

李春秋看了看魏一平,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以前,他不敢也不愿在魏一平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但生死之后,他把这些都看淡了。这就算是默认吧。片刻后,他才接着说:“我运气好。要是那颗子弹再偏一点儿,我就再也见不着您了。”

“有时候,一条路走不通,前头是悬崖,回头来也没有退路,得有闭着眼睛往下跳的勇气。胆子大的人跳下去后,有可能会被一棵树接住。你能活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后福——丁战国打消了对你的怀疑,这不就是好事吗?”

李春秋转而问道:“那个田刚和武霞,是什么来路?”

“他们是党通局的人。”

“怪不得。”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长春方面其实早就收到消息了,但是不说,很可笑吧?党通局和我们,两边连一个招呼都不愿意打。”说到这儿,魏一平不禁有些唏嘘,“你相信吗?在长春,在整个东北,我们内部已经有不少共产党的人了。党国到了今天,举步维艰,当年还叫中统和军统的时候积的怨,到现在还这么深。一家人,揣的还是两家的心。俗话说:‘国难思良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干出点儿名堂。要让上面记住你的名字,以后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李春秋低头应答:“是。”

“赵冬梅那边怎么样?”

“不太顺利。她自尊心很强,也很敏感。有时候越急,效果越不好。”李春秋抬头看了一眼魏一平,“而且,我太太知道了这事,已经去找过她。”

魏一平回避了这个麻烦:“说句为老不尊的话,如果我没有这么多白头发,也许还能帮你一把,可现在只能靠你了。你知道,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慢慢地谈情说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春秋为难地说:“我懂。”

每次离开魏一平的小院,李春秋难免都会心事重重,这次的难题是赵冬梅。魏一平的话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尽快彻底拿下目标,攻占这个女人的身心,如同战场上即刻炸掉前进路上的一座碉堡。

李春秋收起复杂的心绪,仔细回忆着魏一平曾经交给他的那份有关赵冬梅的详细资料。

“一个从小养尊处优、八岁那年在一次海难事故里失去父母、被教会养大的孩子,确实不容易打开心扉。”

“中学毕业后,她考上了奉天的一所艺术学校,学戏剧和芭蕾。后来加入了哈尔滨芭蕾舞团。战乱的时候,芭蕾舞团四散,她想去上海,没去成,只好留了下来。原来有一个男朋友,也是跳芭蕾舞的,逃难的时候被流弹打死了。”

魏一平的话在耳边响起,与此同时,那份资料像画报一样在李春秋的脑子里再次展开——芭蕾、哈尔滨芭蕾舞团、海难、修女、芭蕾舞团、果戈里大剧院……

李春秋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伸手拦住一辆驶过来的出租车,钻进汽车,对司机说:“去果戈里大剧院。”

果戈里大剧院的大门紧闭着,虽然整个建筑陈旧、破败,但掩盖不了它当年的宏伟气势。

李春秋走上台阶,推了推门,门居然开了。没有灯,里面看上去很昏暗,阳光从一扇高高的窗户外射进来,形成一道光束,唯有灰尘在上下飞舞。

李春秋眯着眼睛走进去,渐渐适应这个环境。演出大厅内,一排排座椅蒙上了厚厚的灰尘。舞台上,帷幔肮脏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找谁?”

李春秋吓了一跳,他回身看去,发现在通往二楼包厢的台阶前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看门人。

“找谁啊?”老人继续问道。

李春秋客气地说:“不找谁。当年经常来看演出,今天路过这儿,就进来看看。”

也许是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剧院里闷久了,老人对突然到访的李春秋分外热情,领着他楼上楼下地参观起来。

在通往二楼包厢的台阶上,红色的地毯已经被岁月腐蚀成了紫褐色。老人走在前面,不时地提醒道:“您留神脚底下,那块板子是坏的。政府一直说要改建,说来说去也不动,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站在包厢里,李春秋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上,只觉得硕大的舞台寂静又孤独。

看门人站在一边,也望向舞台的方向:“您说的芭蕾舞团我当然记得,我还没那么老。那年,他们演的是《胡桃夹子》。我记得那时已是五月初了,早上居然还飘着雪片。我就寻思这不是好兆头呀,果不其然,那次首演出事了……”

赵冬梅骑着自行车从厂里出来。自从姚兰找过她之后,厂子里似乎也有了一些风言风语,已经不止一位大姐旁敲侧击地向她打探情况。赵冬梅无力应付,一下班就马上离开单位,哪怕是中午时间紧张,她也不愿留在食堂吃饭,宁愿躲回自己的小屋清静片刻。

自行车已骑到巷口,赵冬梅习惯性地摁着车铃朝里面拐去。然而,车头刚拐进去,她就突然捏着闸刹住车,跳了下来——李春秋正站在前方不远处等着。

赵冬梅马上掉转车头,转身就走。李春秋赶忙追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车后架:“你听我说,就一句。”

赵冬梅使劲地挣脱,高声喊道:“放手!”

经过巷口的行人纷纷好奇地看着他俩,李春秋没办法,只得放手。

赵冬梅推着自行车,加快步伐,坚定地往前走去。眼看她就要出巷口,李春秋突然在她背后喊道:“你应该忘了那些事!他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接你了!”

赵冬梅愣住了,握着车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李春秋慢慢走到她跟前,刚想说话,只见赵冬梅瞪着红红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凭什么那么说!你凭什么也像那些人一样来欺负我!”

泪水夺眶而出,赵冬梅心中竭力想守住的那点儿念想儿,被李春秋的话彻底击碎了。她手一松,整个人几乎和自行车一起倒了下去。李春秋赶忙扶住她,轻轻说道:“走吧,换个地方,我全都告诉你。”

说着,他眼睛望着前方——关于他和赵冬梅的剧本,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

西餐厅里,刚刚平复情绪的赵冬梅,手捏着勺子在搅动着一杯咖啡。她微微低着头,眼睛还有些红肿。

李春秋坐在她对面,也是一杯咖啡摆在面前,但他连杯子都没碰。他盯着咖啡表面泛起的白色泡沫,出神片刻后,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像撒网一般娓娓道来:“要是没记错,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往年五月初都换上单衣了。那年,哈尔滨还在下雪。那么大的雪,很多人都感冒了。那时候我除了教书,还在医院坐诊。有人打电话说哈尔滨芭蕾舞团闹流感,老百姓又谣传说是日本人撒的细菌,谁去谁死。我去的时候,还有人堵着你们的大门不让开,也不让人出来。”

五月、大雪、流感,这些细节开启了赵冬梅尘封的记忆。她不禁抬起头,望着李春秋。

李春秋的目光投向了没有方向的远处:“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果戈里大剧院,我记得二楼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胡桃夹子》。那张海报很大,我因为多看了两眼,差点儿被踩坏的台阶绊了个跟头。说实话,我挺后悔的。要是当时我没进去,也不至于后来会这样。从剧院出来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常常都在想,当初我为什么报考的是医学,不是艺术——芭蕾舞艺术?”

稍停片刻,李春秋又接着说:“你们中有几个演员都是流感,没什么大碍,我检查完,剧院为了表示感谢,请我们一周后去看了你们排的那出戏。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五年前,你见过我?”赵冬梅吃惊地看着李春秋。

“可惜,戏没看够就中断了。第二幕刚刚开始,几个日本宪兵就闯了进来,他们在搜查抗日分子。”

赵冬梅脱口而出:“不,那是第三幕。”

“对,第三幕。我不太懂,所以记得不准。”

赵冬梅又低下头,似乎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李春秋并未在意,继续讲道:“演出停止,观众们被搜身以后,和演员们一起被赶到了大街上。你和你的舞伴站在一起,他把你护在身后,我只能看见你的眼睛。他身材很高大,不在舞台上的时候照样神采飞扬,一点儿都不像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说实话,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让我感到自卑的男人。

“后来,我只要一有空,就跑到果戈里剧院去看你们的演出。凡是有你演的我都看,尤其是《胡桃夹子》,我觉得你就是那个小公主。”

“公主”,这个曾经伴随在她身边的词,现在听起来似乎有些陌生。赵冬梅嘴角还是不禁微微上扬,仿佛美好的时光再次降临在身边。

李春秋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低沉地说道:“那时候我已经结婚,孩子也有了。见到你之前,我觉着我的人生是可以一眼望见的——好好工作,把孩子养大成人,和太太白头终老。可笑的是,我经常自诩自己是一个有道德的人。我拼命地说服自己,别再去剧院,别再傻乎乎地去买票。我一次次告诫自己,一次次发誓,可根本没用。每次剧院门口贴出海报,只要有你的名字,我就忍不住去买票。我知道,我失控了。”

赵冬梅没再说话,但她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不再仅仅是晦暗的委屈。

李春秋沉住气,接着说道:“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叫什么。观众那么多,你肯定对我没什么印象,我知道。后来,我出差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我去剧院问,他们说你们芭蕾舞团解散了,我到处打听才知道一些模糊的消息。你男朋友的事,我不是故意要说的。

“我想找你,可你已经走了,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打听也找不到。等我到了公安局,还托人口失踪科的同事去找你,也找不着。一直到前些天,我在你家门口——”

听到李春秋如此说,赵冬梅想起李春秋跟她第一次说的话,她突然抬头问道:“你太太说,你在哈尔滨没有亲戚。”

李春秋看着她,点点头说:“是,一个也没有。那是为了接近你,我编的。”

李春秋的语气异常坦白,赵冬梅一时竟无言以对,片刻后才说:“你太太很爱你。作为女人,我看得出来,她特别怕失去你。”

李春秋喝了一口咖啡,淡淡地回答:“也许吧,她以为我和你在一起是在报复她。”

赵冬梅似乎明白了什么:“她——”

“她以为她背叛过我,我就一定要背叛她。这是两回事,我是我,和以前的事情无关。”

说完,李春秋又看了看赵冬梅。这次,她不再低着头,目光中也多了一丝柔软和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