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刚微笑着点点头:“我要的书都到了吗?”
“别的还没有,只来了一套《曾文正公全集》,传忠书局刻本。”
“在哪儿?我瞧瞧。”
书店老板指着里面的一个书架:“您抬脚,在第二格。”
田刚快步走了过去。老板客气地跟武霞说:“您先生是做学问的人,识货。”
“书能当饭吃——他就这么一个爱好。”
脚边的小狗冲着书店老板叫了两声,武霞拽了拽手里的绳子:“嘘,不许叫。”
书店老板看着小狗:“胖了。”
“不自律,不节制,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还得胖。”
书店老板也是个胖子,听了这话,略微有些尴尬,他笑着对武霞说:“失陪一会儿,您随意。”说完,他走到门口招呼其他进门的顾客——一个学生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田刚沉浸在书中,几乎头也不抬。他翻阅了一本,放下后又取出另一册书,认真地看着。
小狗还在那里不安分地叫着,武霞蹲下来安抚道:“嘘,这儿是书店,别叫。”
田刚循声抬了抬头,不经意中扫了一眼刚才那个学生。仅仅是一瞬间的对视,二人的目光便迅速分开了。学生又翻看了几本书,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书店。田刚又看了看武霞,任她怎么安抚,小狗的叫声从未间断。
丁战国的轿车也跟到了书店旁边。从挡风玻璃望出去,虽然距离书店较远,但观察角度很好。
一个便衣侦查员从远处走来,丁战国会意,预先摇下了车窗。
侦查员并没有停步,只是在路过车窗的时候丢下一句话“进去了,我们也跟了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这个便衣又从车窗边经过。这次,他略作停留道:“他们很警觉,我们的人出来了。”
“进去的人不用太勤。只要小狗还在叫,就说明他们还在。”丁战国小声吩咐道。
书店里,小狗的叫声零星传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丁战国和李春秋都感觉有些无聊了,书店的情况似乎依旧没什么变化。
丁战国抬手看了看表:两点半。他看看李春秋,又像在自言自语:“有些不对,是吧?”
李春秋也看着他:“什么不对?”
此时,书店里又传来了几声狗叫。
“小狗,小狗不对!”
丁战国说着,飞快地下车冲进书店。书店面积不大,一只小狗被拴在了书架上,而田刚和武霞早已不见踪影。
老板见他进来,迎面问道:“想看哪方面的书?”
丁战国稳了稳心神,说道:“有菜谱吗?”
姚兰和小孙并肩走在去啤酒厂的路上。小孙还是跟以往一样,嘴碎地唠叨着:“对付这种人,就得舍得下脸。单身怎么了?单身就能缠着男人啊,你听我的,见了先挠,少说话,挠完再说——”
啤酒厂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小孙正说着,突然发现身边没人。她回头一看,姚兰站在身后不远的位置,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小孙急冲冲地跑过去,问道:“姐,你磨蹭什么呢?这就要到了。”
“还是算了吧。”
“凭什么?”
“毕竟是我先对不住他。”
“这事还分先后啊,又不是喝酒,你醉一回,他就也得吐一次,才对?”
姚兰沉默着,依旧有些犹豫。
小孙的态度异常坚定:“看见前头那个大门了吧,人就在里头上班。我是一路跟到这儿的,名字我都打听清楚了。”
姚兰忽然抬起头说:“小孙,我想和她单独谈谈。”
赵冬梅走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工作服。刚才,一直热心给她张罗对象的大姐,有点儿神秘地对她说:“冬梅,外面有人找。”
赵冬梅有些诧异,谁会来找她呢?看着大姐有些怪异的表情,她心里一紧,不会是他吧?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低着头匆匆走了出去。
幸好,站在厂门口的只有一个穿着整洁的女人,可是赵冬梅不认识她。女人一直盯着她看,赵冬梅有些犹豫,但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你是赵冬梅小姐吗?”
“您是——”
“我叫姚兰,是李春秋的太太。”
丁战国缩着脖子,手拿一本菜谱从书店里出来,一路走到车旁边。之前那个便衣侦查员和李春秋在车边等着,见他回来,都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丁战国把菜谱往车里一扔,说道:“书店肯定有后门,人已经不见了。”
听了这话,便衣侦查员立刻把手伸进腰间去掏枪,不想被丁战国制止了:“别慌。我仔细地梳理了一遍,咱们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
侦查员仍旧着急地说道:“应该把书店老板带回去,他们很可能是同伙。”
“抓他简单。田刚和武霞呢,还抓不抓?”
侦查员有些听不明白,李春秋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
“说不准。我老觉得这是他们在行动前的一个试探。这到底是一个常规动作,还是有什么动静引起了他们的警惕?”
丁战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仔细回想着从早上到现在的监视行动中看到的一幕幕画面。忽然,他想起就在两人往书店的路上拐之前,武霞的手曾经颤抖了一下,虽然很快便被田刚握住了,但那一瞬间丁战国看得清清楚楚。当时,田刚似乎是站在了路边的一棵小树旁,他假装不经意地回了下头,似乎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什么了?”丁战国自言自语,很快便醒悟过来,“上车!”
轿车飞快地开到了田刚之前驻足的地方,丁战国站在那棵小树旁边回头望去。果不其然,这里正好能看到武霞早上光顾过的面包店和副食店,现在那两家店竟然都关门了。
李春秋也跟着下了车,丁战国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思路他已经猜得差不多了。此刻,丁战国的眼睛已经盯上了面包店旁边的一家开着门的瓷器铺。
“抢表?”丁战国想不到,这一上午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发生了一起抢劫案。
瓷器铺掌柜详细地讲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副食店的老吴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被人打昏,表也被抢了。派出所的刘公安,在他后脖颈子上找到一撮糖霜,他们就去了面包铺,这附近就那儿有糖霜。刘公安过去一搜,真在柜台的面包盘子底下发现了手表。现在人都被带到派出所去了。这案子破的,真是快啊。”
丁战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瓷器铺掌柜想了想说:“上午得过九点半了。”
“无巧不成书啊——”丁战国转头看着李春秋,问道,“你的黑麦面包是在哪儿买的?”
李春秋平静地答道:“就在隔壁面包铺。”
“几点?”
“也是九点多——那时候还好好的呢。”
丁战国看着他,突然笑着说:“要是再晚一会儿,这事就让你碰上了,巧吧。”
李春秋也跟着笑了:“可还是没遇着。我天生就没有破案的命。”
从瓷器铺出来,丁战国、李春秋,甚至连那个侦查员,都是一副铁青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春秋已经暴露了。别说是丁战国,就是一个最普通的侦查员也能一眼看穿他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嫌疑人。
丁战国拉开车门上了车,李春秋的手搭在扶手上,略一犹豫,身后的侦查员立刻凑了过来。李春秋没说什么,拉开门就坐到了副驾驶位上。
见他上来,丁战国抱着方向盘说:“老李呀,你看出来没有,我就是一个倒霉蛋!”
李春秋浅浅地笑了笑,没吱声。
丁战国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件事,你怎么看?”
“说不好。”
“好,我来说。你看哪,不管面包铺的掌柜是不是见财起意、伤人抢表,咱们暂时先不说这个事。先说说我们的追踪目标,因为他们在散步的时候,恰好看到早晨去过的两家铺子都关了张,从而怀疑自己已经暴露了,以至接触过的人都被当作怀疑对象带走了。事情的逻辑是这样的吧?”
“合理。我也这么推断的。”
“你说这是巧合吗?”
“是,而且是一次非常讨厌的巧合。”
丁战国把脸凑过去,看着李春秋:“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春秋认真地看了看他:“还是你的更难看一点儿。人都跟丢了,难道我还笑啊?”
丁战国抽回身子:“笑啊,得笑。要是丢一个人就得哭,我跟丢了那么多,不得哭成苦瓜啊。”说着,他扳过后视镜,对镜子里的自己笑着说道:“高副局长一再教育我们要乐观,为什么不笑呢?我们还有机会。”
“是吗?”
“我觉着啊,我要是田刚——不,我现在就是田刚,那我会怎么想呢?我还真不能判定我和我媳妇已经暴露了。我没有确定,我只是怀疑,对吧。我来这儿是干什么的?不是散步吃饭遛狗,也不是埋头看书写作,我有任务,见不得人却必须完成的任务,所以我会试一试——有后门的书店,是‘我’搬到这儿来的第一天就选好的逃跑路线,道具还包括那条狗,对吧。”
“对。”
“所以我很可能会假装逃跑,然后暗中观察,看看你们是不是惊慌失措,会不会有大批公安举着枪包围书店,把那个无辜的老板带走。这叫投石问路。”
“你认为,他们还没有走?”
“我只能说,我要是他,我就不走——他想试试,我也想试试。所以,在书店里,我没有打草惊蛇。”
李春秋故作轻松地说:“但愿你的判断是正确的。要不,我身上的嫌疑就洗不掉了。”
丁战国回避了李春秋的后半句话,答非所问地说:“现在得想个办法告诉他们,商店关门其实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在一间日本人留下来的咖啡馆里,姚兰和赵冬梅每人点了一杯咖啡,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姚兰轻轻用小勺搅动着咖啡,赵冬梅则看上去有些拘谨,时不时地偷看姚兰一眼。沉默良久,姚兰刚开口说“你们”,就被赵冬梅急切地打断:“您别误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真的。李先生说他有一个舅舅住在我家附近,他在打听的时候和我说了几句话,后来在铁路俱乐部……对不起,你别误会,我在那里只是跳舞。出门的时候,正好巧遇了李先生,我们到今天为止也没见过几回,后来我——”
姚兰轻轻地说:“能让我插一句吗?”
赵冬梅的声线像突然被人用剪子剪断了,顿了顿说:“您说。”
姚兰平静地说道:“春秋是关里人,他在这边没有任何亲戚。”
赵冬梅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姚兰浅浅地笑了笑:“我没怪他,也没怪你。来,趁热喝。”
赵冬梅看着她,慢慢地拿起咖啡。
姚兰抬起头,平静地回忆着过往:“这是我和春秋刚认识的时候,他自己告诉我的。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再有几个月就毕业了。那天,我刚过二十一岁生日。第二年,我们就结婚了。十四个月以后,我给他生了一个孩子——男孩。他跟你说起过我们的儿子吗?”
赵冬梅摇了摇头。
“孩子的名字是他起的,叫李唐,因为他妈妈姓唐。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在北平大学毕业以后,他自己一个人来到哈尔滨谋生。我老家是佳木斯的,我和他一样,在哈尔滨举目无亲,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所以,我们只能比别人更勤奋。我们自己带孩子,除了上班,就轮流回家做饭,轮流接送李唐上下学。我们从一无所有的穷学生走到今天,已经快十年了。孩子今年七周岁,在奋斗小学读书,他很可爱,也很懂事。”
赵冬梅垂下头,用勺子搅动着咖啡。
“如果我们现在没有结婚,只是在谈恋爱,我不会在意多一个竞争者。当然,就算我们已经结婚,如果春秋有新的选择,我也会尊重他。我会给我、给他、给我们的家留下最后的尊严。直到今天,他也没有告诉我他有了新的选择。我想,这很可能和我们的孩子有关——他深爱着孩子,我也是。”
赵冬梅尴尬地低下头:“李太太,我并不是你想的那种——”
姚兰轻轻地打断她:“你是个聪明人,也明白我的意思,我替李唐谢谢你。”
赵冬梅还想说点儿什么,姚兰已经站起身说:“不好意思,下午我还得值班,先走了。”
没等赵冬梅说话,姚兰已经起身走了,桌上留下了用来结账的几张钞票。
赵冬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没有哭闹,没有谩骂,这个女人仿佛只是给她讲了讲自己的故事,可是这番静水溪流般的话像刀子一样锋利,把她仅存的自尊心切割得粉碎。
一整条街上的铺面都相继关门了。一个刚上完门板的掌柜,抄着袖子愤愤不平地说:“这他妈叫什么事啊,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瓷器铺掌柜一边关门,一边息事宁人地说:“新政府新规矩,历朝历代都是这样,换了再开嘛。”
路边,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将一张告示贴在墙上的醒目处:限期一天内,执照重新登记备案,逾期不候,其间店铺不得营业……
出租车后座上,武霞紧紧握着丈夫的手。刚刚经过书店,老板安然无恙,小狗也在店里欢快地叫唤着。田刚用眼神安抚了一下武霞,但她的手并未放松。
车子继续前行,拐到了广场附近的商业街上。田刚迅速发现了异常——商铺都关门了,一群人正挤在一张告示下面指指点点。出租车停在告示附近,田刚摇下车窗看了看,对司机说:“走吧。”
街角不显眼的地方,一个穿着貂皮、丝袜打底、嘴唇很红的年轻女郎正站在一边。她眼神闪烁,像在等人,又像在寻找目标。偶尔有独行的男人经过,女郎会叼着一根香烟凑上前去借火。但今晚,她的香烟还一直没有点着——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暗娼。
田刚和武霞乘坐的出租车就停在这个暗娼身边不远处。他们一前一后下了车,武霞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一边拽着田刚往公寓楼的方向走,一边说:“我心慌得厉害。”
田刚小声安慰道:“如果我们已经被发现,刚才替我们拉开车门的就会是他们,放心吧。”
“每次遇到麻烦,我都心慌。”一阵风吹过来,武霞不自觉地抱住了田刚,“我想给孩子打个电话。”
田刚伸出胳膊把武霞紧紧地揽在怀里:“再等一天,就一天,你就能看见她了。”
武霞无助地看着田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直觉。”
“自从当了妈妈,你就不是从前那个你了。上面不会相信直觉,走吧,先把狗接回来。”
寒风中,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谁都没再说话,没几步便走到暗娼的身边。虽然眼见是两个人,暗娼还是习惯性地朝田刚飞媚眼,又挑衅地看了看武霞。武霞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田刚赶忙抱紧她的胳膊继续朝前走去。暗娼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再回头看时竟然发现田刚也在偷偷回头看她。
轿车上,漫长的蹲守还在继续。丁战国向高阳汇报了之前的情况,并说明了自己进一步的想法,这些都得到了高阳的赞同和支持。此刻,广场附近的商铺应该都按照公告的要求关门了。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静静等待,等待狡猾的大鱼再次上钩。
李春秋靠在一边的副驾驶位上打盹儿,丁战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除了已经锁定的目标,今天自己也能把李春秋一举拿下吗?丁战国心里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在今天出门之前,他自认为已经做了百分之百的准备。
广场周围唯一的电话亭,他专门安排了一个人在全天盯守,还有一个人专门被派去电话局,负责记录这部电话拨出去的号码。连和治保主任见面的地点,他都特意安排在电话亭旁边。
到目前为止,李春秋并未接近那个电话亭。面包店和熟食店的案子,看上去李春秋的嫌疑很大,但他甚至都没太剖白自己,依旧泰然自若地待在车上。丁战国有点儿看不懂,但他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次他要先下手为强了。
丁战国转头看了看李春秋,轻轻推了推他,喊道:“老李——老李?我去个厕所,你帮我盯着点儿啊。”
李春秋恍惚地睁开眼睛,说:“去吧,去吧。”
丁战国从车里出来,绕到这条街拐角的另一边,走到不远处的一辆汽车边,敲了敲窗户。
玻璃摇了下来,里面是那个魁梧的侦查员。
丁战国左右看了看,小声部署:“通报下去:等那对小两口一回来,马上逮捕。”
“是。”
“还有一个人,到时候我会把他带过来,一起抓。”
“谁?”
“李春秋。”
侦查员愣了一下:“这个,是不是得经过高局长的批准?”
“先抓人。高局长那边,晚上我自己去汇报。”
“汪汪”,一阵狗叫声唤起了丁战国的注意。所有的网都已撒好,现在鱼儿也已游过来——田刚和武霞夫妇牵着小狗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内,只是和早上不同,武霞那顶女式呢帽上的网状罩帘此时放了下来。
小狗在前面嗅来嗅去。田刚挽着武霞的手跟在后面,向公寓楼走去。
轿车里,丁战国把枪拿出来,检查上膛的情况,然后说道:“老李,该动身了。”
李春秋好奇地问道:“现在就要抓人?不是说要等他们的同伴吗?”
“不等了。大鹅等不来,不能让鸭子也飞走。听我说,等会儿万一交上火,我让人打中了,你可得先救我。”说着,丁战国看了看李春秋,又笑着问道:“你那小胆子,行不行?”
李春秋也笑了:“试试看吧。”
“放心吧,咱们在后面,就算子弹长眼睛也飞不过来。就怕特务受了伤,你得保证他能活着回去。”
说完,丁战国和李春秋先后下了车,往不远处田刚的方向走去。几个侦查员也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李春秋很快便察觉出,始终有两个侦查员一左一右紧贴着自己——这也是丁战国提前部署的计划之一吗?也许是,也许不是。对李春秋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往前走还有脱身和辩白的机会,如果后退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嫌疑。田刚和武霞就在前方不远处,李春秋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表情肃穆,脚步迅疾,田刚马上意识到迎面而来的这群人来者不善。他略一停顿,发现刚刚卖烤白薯和卖糖葫芦的小贩已经离开摊位,从两侧包抄过来。抬眼看去,公寓楼的方向也有两个侦查员走了出来。
田刚彻底停住脚步,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怎么不走了?”田刚耳边传来了问话,但他没有回答,他在等径直朝他走来的这个人会说些什么。
丁战国率先走到田刚面前,开口说道:“田先生,久仰啦。公安局侦查科。你的文章就在这儿画个句号吧。”
田刚没有马上变脸,他冷冷一笑道:“这样对待一个作家,符合你们标榜的政策吗?”
“你屋子里的那支狙击步枪,好像跟写作没什么关系吧?”丁战国说着,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想到咱们会这么快见面吧。也许你一直都把心思花在枪响后怎么安全地撤退上了——可惜,哈尔滨不是南京,我们的网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田刚面无表情,脸色已近苍白。
丁战国吸了吸鼻子:“行啦。你们刺杀民主人士、破坏反内战集会的梦该醒啦。”
丁战国的话让李春秋一下子愣住了——今天的行动与早上小李说的火车站车祸根本没关系。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圈套。电话亭只是第一个陷阱,后面还有无数个,他跳过了一个,始终还是会掉进去。李春秋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他明白自己的自由将要终结,他陪伴妻子和孩子的誓言,也将变成一句空话。
就在李春秋万念俱灰之际,田刚做出了最后一击——他拔出手枪。已成包围之势的侦查员,几乎同时将枪口对准了他。出乎意料的是,田刚竟然掉转枪口,顶住了妻子的脖子。
挣扎中,那顶带有网状罩帘的帽子掉在了地上,出现在大家面前的并非武霞,而是之前的那个暗娼。枪口顶在脸上,她动都不敢动,吓得眼泪流了满脸,身子不停地哆嗦着。
丁战国心下一惊,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现人质,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还是强作镇定地说:“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个拿枪的,躲在女人后头算怎么回事呀?”
“你不用拿话激我。我就是个小人。让开!不让开,咱就一命抵一命,我也不赔。”
局势变得紧张起来,但包围圈四周竟然围起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甚至有人把自行车支在一边,远远地看着。这使得丁战国和一众侦查员更加投鼠忌器,子弹不长眼。田刚已经是丧心病狂,随便打几枪对他来说根本用不着考虑,更何况还有躲在暗处尚未现身的武霞。
田刚把枪口紧紧顶在暗娼的脸上,丁战国一时没有办法,他垂下枪口,扭头对大家说:“都放下枪,都放下!你,放下!人家都小人了,你就不能君子一回吗?就听一回田英雄的话,放他走——”
侦查员们听了这话,陆续地把枪放在脚下。丁战国也慢慢弯下腰,就在枪要着地的瞬间,他突然抬手“啪”地开了一枪。
子弹击中了田刚的手腕。田刚一下子倒在地上,手枪掉在了地上,血染白雪。
侦查员们立刻拿起武器逼近田刚,众多枪口顶住了他。他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双眼有些失神。丁战国也迅速朝田刚凑过去,他下意识地看了李春秋一眼。李春秋似乎被刚刚突发的一幕镇住了,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落寞。
然而,未等丁战国深究李春秋的表情,包围圈中的田刚忽然红着眼睛大喊道:“别!别回来——”
“乒!”侦查员们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李春秋猛然回头一看,只见武霞举着手枪就站在不远处。“乒!”又是一枪,一个侦查员中弹倒地。两声枪响之后,广场上已经乱作一团,之前凑过来看热闹的路人纷纷呼号着四散奔逃。
但武霞的枪口并没有放下,这次,她瞄准了丁战国。
“乒!”枪声再次响起。那一刻,李春秋感觉时间好像凝固了。这是他能扭转局面的最好机会,冒一次险,打消丁战国的怀疑,值!枪声之后,有人应声倒下,不是丁战国,而是李春秋——他扑到武霞的枪口和丁战国之间,挡在丁战国身前。
武霞在开枪时,被一个跌跌撞撞奔跑的行人撞了一下,子弹击中了李春秋的左肩膀外侧。此刻,因遭遇突袭而短暂发蒙的侦查员们已经清醒过来,几个人果断地把枪口对准武霞,“乒、乒、乒、乒、乒——”
武霞身上连中五弹,血把胸前都浸透了。她倒了下去,眼睛却还直愣愣地看着田刚。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田刚捡起刚刚掉在雪地上的手枪,对准自己扣动了扳机。他和武霞的尸体仍然在遥望着,两个人都死不瞑目。
丁战国没心思再顾及他俩,他和几个侦查员迅速围到李春秋的身边检查伤势。鲜血从李春秋的肩膀渗出来,染红了雪地。李春秋大口喘着气,努力忍着剧痛。
“赶紧扶上车,去医院。”丁战国指挥众人把李春秋抬上车。如果不是恰好被撞了一下,枪口失准,武霞这一枪很可能会要了李春秋的命。而如果他是内鬼,借机除掉自己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丁战国想不通。之前所有合理的推测,都被这颗子弹打得拐了个弯。
医院病床旁,姚兰正在亲手给李春秋左侧肩膀上缠纱布。虽然一直没说话,但李春秋用余光瞥见了姚兰眼角的泪痕。
李春秋没看姚兰的眼睛,转过脸来,背对着姚兰说:“骨头没事,我知道。掉块肉,补补就好了。”
姚兰擦了一把眼泪,继续沉默地包扎着。
李春秋顿了顿,问道:“李唐呢?”
“在家,美兮陪着他。”
整整一天,李春秋直到现在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高阳脸色凝重。坐在对面的丁战国,脸色比他还要黑一层。
“都死了?”高阳问道。
“是。”
“负隅顽抗?”
丁战国点了点头。
“咱们有伤亡吗?”
“现场有些失控。小贾重伤,正在抢救。”丁战国语气沉重,“李春秋也挨了一枪,不过不大要紧,是轻伤。”
高阳有些意外:“李春秋?”
“他帮我挡了一枪。要不是他,我今天就得死在那儿。”
“那他对你还是挺不一样的。”
丁战国无言以对。与李春秋并肩工作多年的情谊是真的,对他行踪的怀疑推断是真的,可这颗生死攸关的子弹也是真的。丁战国觉得脑子有点儿乱。
包扎好伤口,李春秋拒绝了局里留院观察的建议,坚持回家养伤。姚兰也赞同,这样她能更好地照顾丈夫,也有机会和他单独相处。一到家,她就忙前忙后地收拾床铺,把床头靠枕调整了半天,以便李春秋更加舒服。见李春秋坐到床边想躺下,她马上说:“你等等,我扶你。”然后,她伸手揽住了李春秋的右肩膀。李春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安顿好之后,姚兰又问道:“要不要把枕头撤掉两个?”
李春秋一直没看她:“先不躺着,我想看会儿书。”
姚兰立刻扶着他靠在床头,随手打开了台灯。李春秋打开一本未读完的书,看了起来,自始至终,都没有直视过姚兰一眼。
姚兰看了看他,终于不甘心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才肯看我一眼?”
李春秋平静地答非所问:“明天李唐要是问,就说我是不小心摔的,别让他担心。”
姚兰也不问了,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顿了顿,说:“我今天去见赵冬梅了。”
听到这个名字,李春秋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妻子。墙上的钟表敲响了十下,又是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