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我再跟你说。记着,不要直接拉到公安局,一进市区,就给我打电话。”
医院走廊里,一个护工推着担架车走过来,车上是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李春秋远远地跟在护工的后面。路过一个没人的诊室,他闪身进去,摘下了挂在门口墙壁上的一件白大褂。
担架车推出了大楼后门,穿过一条小道,进入一个僻静的小院。护工敲了敲小院门口的一个值班室的窗子。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管理员。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带着担架车来到一座建筑的大门前,打开锁,引着担架车推了进去。这里便是医院的太平间。
李春秋穿着全套的医生白大褂,戴着口罩,也来到了这个小院,趁人不备摘下了管理员桌上的电话听筒。随后,他躲进角落,待护工离开之后,轻轻敲了敲管理员的窗户。
管理员开窗,看见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白口罩的医生站在外面:“怎么不接电话呀?何副院长找你。”
管理员转头一看:“哎,这电话怎么掉下来了?”
口罩医生有点儿不耐烦:“行了,别管电话了,赶紧的,何院长在他办公室都等急了。”
管理员忙不迭地冲了出去,那串太平间的钥匙落在了值班室里。
虽然捂得很严实,但站在太平间里,李春秋还是感到一丝透骨寒意。他挨个儿打开冷柜,检查尸体。直到第四个,终于在一块白布下面,看到了尹秋萍苍白的脸。他抬起尹秋萍的手腕,看了看动脉处的伤口。然后绕到另一边,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尹秋萍的大脚趾上挂着的一块牌子。
死亡时间:1948年1月11日上午,8时45分。
李春秋回想了一下,那天载着后备厢里的老孟,在检查站遭遇检查已是中午。后来,丁战国突然出现,搭他的车。在车上,他告诉李春秋,尹秋萍自杀后被救回来了。
联想到刚才,在街上的一幕。远处,公共汽车正在逼近。马路对面众多的商铺中,有一家毫不起眼的小烟草店。李春秋反复看着这两个地方,就在公共汽车进站的一瞬间,他突然横穿马路,不顾身后的汽车喇叭声,一头钻进了烟草店。
老板迎上来,李春秋问道:“有雪茄吗?”李春秋说着,目光便在墙上的玻璃橱窗搜寻,玻璃窗上,外面的情景被倒映得一清二楚。公共汽车离开后,李春秋发现在过马路的行人中间,有两个毫不起眼的男子在左顾右盼。那是一种跟踪目标消失的反应。
借尸还魂,毫无疑问,这完全是针对李春秋一个人设的圈套。丁战国对他的怀疑,已经正式开始了。
输液台上,一堆瓶瓶罐罐旁边放着一个粗纸包好的肘子。姚兰左手拿着药单,右手熟练地配着药,眼睛根本顾不得看别处,说:“你下班带回去不就得了,还专门跑一趟。”
李春秋坐在一侧,有点儿出神地看着她,停了半晌,说了句:“等会儿一起吃午饭吧。”
姚兰丝毫不知道丈夫几个小时前经历过的心神悸荡,她忙着手里的活儿,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一会儿还有手术,怕是来不及了,你去我们食堂吃点儿吧。”
李春秋好像没听见妻子的回答,依旧坐在那里,出神地看过来。等了一会儿,姚兰才感觉到李春秋的沉默,她手里抓着一堆药瓶,转头看了看李春秋,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
姚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李春秋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有些紧张地说:“出事了?是不是又有炸弹?”
李春秋摇摇头说:“没有,都好好的。”
姚兰松了一口气,转头又去忙自己的,嘴里念叨着:“那你在这儿还唬这么半天,不吱声?你们这些公安局的——”
“姚兰,要不,咱们离开哈尔滨,换个地方去过日子吧。”李春秋忽然站起身来,打断了姚兰的话。
姚兰愣了一下,问道:“去哪儿?”
“哪儿都行。”
“为什么?”
“你不觉着哈尔滨太冷了?”
“哪儿不冷?南方吗?”
“往南走,哪儿都比这儿暖和。”
姚兰有点儿发蒙:“十年了,怎么单单今天怕冻了?去了别的地方,咱俩能干什么?”
李春秋正要说话,身后传来护士小孙急匆匆的脚步声,问姚兰:“姚护士长,马上手术了,方大夫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现在就走。”姚兰推着小车朝外走了几步,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站住了。李春秋有点儿紧张,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来。
“回家的时候,记得买点儿冰糖。白糖炖肘子,不好吃。”姚兰说完,跟小孙匆匆地赶往手术室,只留下李春秋一个人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说道:“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花。李春秋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爬满全身。他现在才真正理解老孟为什么会冒险对自己下手。他要摆脱的不是同伴,而是颠沛流离、危险动荡的特务生涯。那现在自己的出路在哪儿,李春秋看不到尽头。
哈尔滨市第二医院,一个戴眼镜的医生从手术台边直起身来。他摘掉了血淋淋的胶皮手套,对站在一边的丁战国和方杰说道:“死者的头骨破裂、变形,这是我们看不清楚他的容貌的原因。此外,他肋骨全部断裂,多处内脏被断骨刺穿。现在讨论造成他死亡的主要原因,我认为纯属多余。显然,他是被一辆载重极大的卡车碾轧而死——你们觉得不是吗?”
“你怎么看?”见丁战国一直沉默不语,方杰追问道。
“这得让专业的人来看。带着尸首回我那儿,让李大夫给看看吧。”
“那你还非得先来这儿,绕这个圈子——”
“老方,有句话我得交代清楚。”丁战国压低声音说道,“等会儿见了春秋,别说咱们来过这儿。”
方局长一脸疑惑,正想问个所以然,只听丁战国凑到他的耳边说:“有机会,我会告诉你为什么。”
法医鉴定室的门被推开,老孟的尸体被抬了进来,从担架转移到了水泥操作台上。李春秋站在操作台旁,老孟那身熟悉的羊皮袄又出现在他面前。只是这次,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猛扑过来了。
李春秋心中暗自唏嘘,脸上却不着痕迹。他走近尸体,前后看了看说:“看上去像车祸啊,怎么送到市局来了?”
方局长刚要开口,丁战国先说话了:“本来以为是车祸,可有些蹊跷的细节,方局长他们总也圆不上——你先验验吧。”
“早就听说李大夫能让尸体开口说话,今天我可得见见世面。”方杰在旁边说道。
李春秋自嘲地摆摆手,戴上口罩,开始检验尸体。变形的头骨,手指的旧伤,肋下被李春秋重重击打留下的瘀痕,李春秋像往常一样,仔细检查着每一个细节。良久,他直起身子,对丁战国和方杰说:“你们怀疑得对,是谋杀——枪杀。”
“枪?”方杰有些意外。
李春秋走到老孟的头部的一侧,解释道:“尽管他的头骨破碎变形,但是左侧破裂处依然有少量的脑组织存在。右侧也有破裂,有残存的微量火药,但没有脑组织。这说明子弹是自右向左射出——”李春秋抬起右手做手枪状,顶在老孟的脑袋太阳穴上,“有人从这个位置,近距离开了一枪。当然,由于射击距离很近,子弹贯穿头颅,即便打开颅骨,也找不到那颗子弹了。”
“车祸是伪造的。”丁战国说着,走到操作台前,他抬起老孟的手腕,仔细看着那上面的一圈青紫色淤血。
“他的脚腕同样也呈现出圆圈状青紫。这说明,死者生前手脚都被捆绑过。”李春秋在旁边解释道。
“膝盖和肩膀的摩擦痕迹是怎么回事?”丁战国继续追问。
“他可能被装在一个狭小的容器里。挣扎的时候,造成了关节处的擦伤。”
“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容器?”丁战国看着李春秋问道。
“箱子、柜子、船舱底部都有可能。或者——”
“汽车后备厢?”丁战国忽然加了一句。
“你的想象力不错,有可能。”
法医小李一直跟在李春秋身边做着相关的记录,忽然他指着老孟的脚问:“李大夫,这个用记吗?”
方局长先走了过去,一看,老孟穿着的白布袜子脚底上,绣着四个字:“平平安安”。
李春秋看了看说:“和尸体无关的,就算了。”
丁战国瞥了一眼,随后绕过尸体,来到操作台旁边的桌边,戴上手套饶有兴趣地摆弄起老孟的衣服和随身物品。这些东西大多在事故中损坏了,衣服大多都成了碎片。丁战国翻了半天,忽然一个烟荷包露了出来。丁战国打开荷包,捏了一撮儿烟叶凑到鼻子下面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烟荷包的外形。烟荷包上绣了一幅“独钓寒江雪”,画面的正上方也绣了四个字:“平平安安”。这四个字七扭八歪,一看就是主人后来绣上去的。
丁战国把烟荷包扔了回去,“哼”了一声,说道:“平平安安,哪有那么容易?!”
方杰皱着眉头从鉴定室里走出来。虽然见识了李春秋过人的解读判断能力,但死者的死亡原因和背景还是没有头绪。丁战国似乎看穿了方杰的心思,拍着他的肩膀说:“别着急,慢慢查。”
方杰点头道:“嗯,越急越乱。”
“对了,走了之前,把那个烟荷包给我。”
“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或许,能帮你找到认识它的人。”
方杰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是说,死者是哈尔滨的?”
丁战国狡黠地一笑:“我可没这么说啊。”
办公室里,小李趴在桌上整理着刚才的鉴定记录。
李春秋站在窗边,端着茶杯。他假装漫不经心地吹着腾腾的热气,眼睛却向窗外看去。
楼下大院里,换了一身便装的丁战国独自钻进一辆吉普车,开车走了。烟叶,荷包,平平安安。李春秋知道,这荷包必定出自老孟妻子之手。当然,丁战国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必然要对老孟的身份一查到底。李春秋并不知道,老孟是否对妻子透露过关于自己的任何信息。万一,丁战国抢先一步找到了老孟的妻子……
想到此,李春秋放下茶杯,对小李说:“我去一趟医学院,看看能不能调一台显微镜过来。”
哈尔滨市烟草总行在一座带尖顶的三层小楼,经理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丁战国跟他简单寒暄过后,把从老孟身上发现的烟荷包递了过去。经理接过荷包,先是上下看了看,然后打开荷包,捻了一撮儿烟丝嗅了嗅,很肯定地说:“这种烟丝我们叫它‘玉溪三号’,云南来的,哈尔滨本地没这种东西。”
“什么样的人会专抽这种外地烟丝?”丁战国问。
“大都是关里人。”经理把烟丝放回去,接着说,“东北的旱烟劲头大,他们抽不习惯。”
“本市有这种烟丝的总经销吗?”
“我们就是,再没其他家了。”
“有多少烟草店进过这种货?”
经理起身,来到旁边墙上的一幅市区地图前,盯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烟草店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几个点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两个,都从我们这里进过这种烟丝。要不,我给你写份名单?”
丁战国想了想,问道:“有没有在西郊的烟店?”
经理指着上面的一个点说:“有,这个就是——怎么,这家店有什么问题吗?”
丁战国拿起桌上的烟荷包,摇摇头说:“没什么,这个东西的主人是个猎户。大雪封山,方便进山的猎户大多住在西郊。我猜,这些烟丝就是从那儿卖出去的——这个店叫什么字号?”
“云祥。”
老孟皮货店附近,停下来一辆出租车。李春秋从车上下来,看着皮货店紧闭的大门,心情很复杂。这几天,他频繁光临这个小店。如今店主已经死了,他以后还会再来吗?
“吱呀”,身后一阵开门的声音。李春秋循声看去,一个中年妇女拎着一个包着胶皮把手的垃圾筐,从一户民居里走出来。
李春秋走上前,指着老孟皮货店,问道:“大姐,跟你打听个事儿。那家皮货店掌柜,您认识吗?”
“是不是中等个头,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老爱穿件羊皮袄?”
“对,就是他。”
“不认识。”
李春秋愣了一下。
见李春秋有点儿蒙,妇女接着说道:“不光我,这条街上的人,谁都不认识他。他跟街坊天天都见,可跟谁也不来往。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这位先生,你找他干啥?”
“噢,一个月前,我在这家店里给太太定了一件狐皮围领,说好的今天取货,等半天了,铺子都没开。我的定金都交了。”
“那就不知道了,我也好几天没瞅见他了。”
“他家里还有其他人吗?老婆总有吧?
“没见过。反正每天早起他都从西边来,下晚锁上铺子又奔西去。估计在那边有家呗。”妇女说完,就走了。李春秋站在原地,朝西边望去。
开着吉普车,在破败拥挤的小街道上颠簸了很久,丁战国终于找到了这家字号叫“云祥”的烟草店。店老板看了看倒出来的烟叶,又瞅了瞅摆在柜台上的烟荷包,对丁战国说道:“烟叶是从我这儿买的,没错。可这个荷包,没见过。”
“有没有一个跟我差不多高,胡子拉碴,总是穿一件羊皮袄的猎户,来买过这种烟丝?”
老板摇摇头说:“没有。”
丁战国有些失望,他道了谢,拿起烟荷包正要离开,就听见老板在他身后说:“倒是有个老娘儿们常来买这种烟丝。”
丁战国一下子转过身来,急切地问道:“你认识吗?”
“不认识。好像是杨家堡的,是个瘸子。”
一家装着玻璃橱窗的杂货铺内,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着算盘整理账目。李春秋推门走了进来,打量着柜台内的货架。
“先生,您要点儿啥?”老板抬头问。
在老板身后的货架角落里,挂着一串烟荷包,其中有几个绣着“独钓寒江雪”的图案。李春秋用手指着说:“挺好看的。”
老板殷勤地把一串都拿了过来。李春秋拿起一个看了看,上面有一层细细的尘土:“卖得不怎么快啊。”
“可不,这东西都是进眼的人才看,得碰。”
李春秋摸出一张钞票,递过去。
老板接过去一看,连忙说:“先生,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李春秋拦住老板的手,说道:“拿着吧。问你件事,最近谁买过这个烟荷包,还记得住吗?”
进村的土道越发崎岖狭窄,丁战国把车停在村口,向迎面走来的一位村民问道:“老乡,这是杨家堡吗?”
“是啊!”
“村里有没有一位腿有点儿瘸的大姐?”
“大姐没有,有个大婶。”
“大婶?她住哪儿啊?”
“那边,姓黄。”
顺着村民指的方向,丁战国来到一户贫寒之家跟前——稀稀拉拉的木篱笆围着两间低矮陈旧的木头房屋。
丁战国推开两扇柴门,走进院子。他看了看周遭的情况,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上的铁环。一阵木棍儿点地的声音过后,门开了。一个拄着拐杖、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村妇看着他,问道:“找谁呀?”
“您是黄大嫂?”丁战国问道。
老黄婆子点了点头,迟疑地说:“你是——”
丁战国掏出证件说:“市公安局的,能进去说话吗?”
老黄婆子迟疑了一下,让开门口。丁战国迈步进屋,里面没太收拾过,显得有点儿乱,屋子当中还拉着一根晾衣绳。丁战国弯腰钻了过去,见晾衣绳的末端搭着一双白袜子,脚底绣着“平平安安”四个字。
丁战国的到来,让老黄婆子有点儿不知所措。丁战国让她先坐下,自己也坐在炕沿上。然后,他尽量用委婉的口气说:“这也快过年了,可有个消息,您总得知道——你男人没了。
老黄婆子看着他,点点头道:“是。”
见她如此平静,丁战国有些诧异,又说了一遍:“我是说,你男人没了。”
“是啊。死十一年了。”
丁战国从凳子上霍地站起来:“不对——”他急急地起身想往外走,突然又站住,从口袋里掏出烟荷包,问道:“你见过这个吗?”
老黄婆子从炕上下来,拿过荷包端详着说:“这是喜子的呀,怎么在你这儿?”
“喜子是谁?”
“孟令喜啊,我女婿。他怎么了?”
没等丁战国说话,老黄婆子就明白过来,她腿一软,差点儿滑到地上。丁战国赶紧过去扶住她。这时,门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消瘦少妇挑着一担水走了进来。见丁战国扶着脸色苍白的母亲,立马放下水桶,冲了过来道:“娘,出啥事了?”
“春儿呀,你爷们儿没了。”破败的屋内,瞬时被号哭声占据……
身子虚弱的春儿哭了一会儿,便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她呆坐在母亲身边,两眼放空地说:“我俩差了快二十岁,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爹死得早,娘又有残疾。我还有哮喘病……咳咳……”
“你慢点儿说。”
春儿捂着胸口喘了半天,才接着说道:“他虽说岁数大,可是知道疼人,对我和我娘都好。”
“他是哪里人?”
“山东,山东德县。”
“在这边有亲戚吗?”
春儿摇了摇头。
“朋友呢?”
还是摇头。
丁战国依旧不死心地追问:“一个都没有?”可是,春儿自此便一言不发,她木讷地摇着头,眼泪又顺着脸颊流下来。丁战国不忍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神情落寞地离开了这个悲苦的家,开着吉普车颠簸着远去。
屋子里,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春儿小心地把门打开一条缝,朝外面左右张望。在确定丁战国已经离开之后,她快速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脸色如常地对床上的母亲说:“娘,你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点儿好吃的吧。”
老黄家不远处,李春秋先是看着丁战国灰心丧气地离去,又看见春儿开始忙里忙外地做饭。他心中暂时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比丁战国早一步找到了老黄婆子,更庆幸老孟找了一个机灵的妻子。
在丁战国到来前半小时,李春秋在一个放羊娃的指引下,来到了老黄婆子的家门口。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院子外张望起来。不一会儿,春儿挑着水走了出来。只见她虽然年纪轻轻,但走了没两步,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李春秋想起他和老孟初次见面时,老孟曾经说过妻子有哮喘,便悄悄地跟了上去。
水桶垂进井里装满了水,再想提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尤其对虚弱的春儿来说,老孟不在家的时候,挑水是她这一天中最头疼的事儿。忽然,一只男人的手抓住了绳子,在她耳边说:“我来。”
李春秋三下两下就提起水桶,春儿有些诧异地看着李春秋,看不出这个陌生男人的来意。
“哮喘病最好养着,不能使劲用力。”李春秋边倒水,边说。
“你是谁?”
“老孟的朋友。”
“你是——那个姓李的?”
李春秋抬眼看着春儿,问道:“他说起过我?”
春儿点头。
“他说我是什么人?”
“说你俩是一块儿来关外的。当年,他救过你。”
“还有呢?”
“没了。”
李春秋把另一只水桶也垂到井里。
“老孟呢?他是不是出事了?”见李春秋一直沉默,春儿轻声问道。
李春秋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怎么了?”春儿的脸色越发难看。
“杀人。”
“杀谁?”
“欺负他的人。”
“他在哪儿?”
“山里。躲过这阵子,他就回来接你。”
春儿看着李春秋,抿着嘴一言不发。李春秋知道她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话,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前天,也就是上个月二十九,他带你去看大夫了,对吗?他告诉我,把这事儿跟你说,你就能信我的话。”
春儿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一下。李春秋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去,安慰道:“他让你好好养病,过好这个年,等他。”
春儿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双手微微颤抖,咬紧牙关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
“听我说,老孟给那个死人穿上自己的衣服,扔进了汽车轱辘底下,让人以为死的人是他。要是有人去家里问,你只管哭,问别的,就说不知道——万一公安找到我,给我上刑,我一定扛不住,什么都会招出来。记住了吗?”
春儿拼命地点头。过了一小会儿,她脸色煞白地拿起井绳,看着李春秋说:“李先生,我们没见过。我不认识你。”
走进家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李春秋有些疲惫地放下手提包,正要脱衣服,忽然,听到卧室里有一声轻微的响动,发出这样轻微的动静,肯定不是姚兰和李唐。李春秋轻轻走进厨房,抄起一把剔骨刀,反手握在手里,然后慢慢朝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看上去空无一人。李春秋突然关上房门,挥刀刺向门后,一只手准确地抓住他的手腕。
“是我。”一个眉毛段成两截的男人脸色苍白地倚在门后的墙上,肩膀上有一小片鲜血渗了出来。
“这次的任务还是放炸弹吗?”李春秋冷冷地说道。这个男人就是在医院安置炸弹的人,李春秋在军统训练班的同学——陈彬。
没用麻醉,只做了简单的消毒,陈彬强忍着剧痛,眼看着李春秋从肩膀的肉里夹出一颗子弹头。
他长出了一口气,有点儿虚弱地说:“机床厂的纠察队不要命。暴露的时候,跟他们干了一仗,没法儿去医院……”
“那就有法儿来我家?”李春秋用纱布紧紧地勒住陈彬的肩膀,脸色铁青地问道。
“离你家最近。”陈彬看出了李春秋的不满,解释道,“在医院里,你救过我一次,加上这次,我欠你两条命,有机会我还你。”
李春秋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只听姚兰客气地说道:“陈老师,这边。”
“说到这儿,还挺不好意思,咱们住得这么近,李唐的家访反倒被排在最后一个。”是陈立业的声音。
“哪儿的话,已经给您添不少麻烦了。这么冷的天,今天一定吃完饭再走,等春秋一会儿回来,让他陪您喝一杯暖暖胃。”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陈彬见状,一把抓起桌上的剔骨刀,发狠地向门口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