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面具 王小枪 第2页,共2页

挂掉电话,魏一平终于放松身体靠在了沙发背上。光线下,他消瘦的脸看上去格外阴郁。

老孟的屋里好东西不少,就是乱,山珍皮货散落在屋里的各个角落。常年的狩猎生活令他看上去粗手粗脚。尤其这几天,他的动作尤其不灵便——就在前天,他刚刚失去了三根手指,现在伤口的纱布上还有暗褐色的血迹。

老孟看着墙上一张毛色鲜亮的虎皮,心想:三根手指头换一条虎命,也值了。这种成色的虎皮,现在早已不多见。再加上一大堆虎骨,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正琢磨着,身后的粗铁门铃响了起来,门被推开。老孟殷勤地说道:“先生,要点儿什么?”

“听说你这儿有新鲜的虎骨?”

“好说,好说,您先坐,泡酒还是熬药——这位先生消息够灵的呀,我刚打回虎骨来才一天,您就知道啦?”

“我消息不算灵,十年了,要不是有人告诉我你在这儿,我还以为你死了。”说着,他摘下帽子和墨镜,是李春秋。老孟的笑脸瞬间凝固了。

铺板装好,门从里面反锁。李春秋和老孟各坐在火炉子的一侧,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茶缸子喝水。

片刻后,老孟艰难地说:“不能推后一天吗?”

李春秋喝了口水,什么都没说。

“哪怕半天也行啊。”

李春秋莫衷一是地说:“是啊。”

“我老婆生病了,说好明天带她去看大夫。”老孟絮絮叨叨地说着,更像是说给自己,“像我这样的人,找个好大夫不容易,我老婆的哮喘……”

“她不能走。”李春秋决绝地说。

听了这话,老孟先是惊愕,继而脸上又蒙上一层愁容。

李春秋没能力安慰老孟,看着炉子里的火苗,问道:“你们有孩子吗?”老孟摇摇头。

顿了顿,李春秋开口说:“我儿子今年七岁,过了今天,他就是个没爸爸的孩子了。”

听到这儿,老孟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奈与同情,低声问道:“到处都是共产党的眼睛,出门走不了两步就能碰着公安,怎么走?”

“坐货车。”

“谁来接?”

“不知道。”

“通知你的那个人走吗?”

李春秋没回答,把茶缸子放到炉子上。老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抱歉兄弟,时间太久,纪律都忘了。不该问,不问,不问。”

李春秋无语,只听老孟兀自念叨:“我也不是舍不得。儿女情长,咱们不该有。我老婆跟了我九年,没享过一天的福,还得了哮喘……我会遭报应的。”

兔死狐悲的伤感充满了这间小屋。李春秋不想再继续聊下去,站起来说:“晚上我带点儿酒,喝完睡一觉,就进关了。”

他转身刚要走,老孟忽然伸手抓向了一根缝虎皮的尖针。粗骨尖针从空中闪过,李春秋一躲,一脚把火炉子上的茶缸子踢向了老孟。开水泼到了老孟的手上,他闷哼了一声,尖针扎歪了。李春秋一把抄起放在柜上的剔骨刀,顶住了老孟的颈动脉。

“当年救我,现在要杀我?”李春秋死死地拽着老孟的伤手,“就算杀了我,还会有人来找你。就算躲到夹皮沟,躲进兴安岭,躲到海参崴,他们也会找着你!”

老孟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啷当”一声,剔骨刀和粗骨针都掉在了地上。

“晚上见。”李春秋说完,转身没入了门外的风雪中。

外面天寒地冻,公安局的大楼内却是热火朝天。鼎丰酒楼爆炸案,光是笔录就做了几十份。审讯室里,丁战国刚刚结束对一个嫌疑人的审问。他对身边的年轻警察吩咐道:“查一查他这半年以来买东西的记录,看看里面有没有火药和棉石。再盯一星期,如果没什么发现,他的嫌疑就可以排除了。”陪审的审讯员点了点头,在记录簿上做了备注。

门开了,另一个侦查员走了进来。丁战国看了看他的身后,问道:“不是说还有一个嫌疑犯吗?人呢?”

侦查员撇撇嘴说:“厕所——刚进屋就拉了一裤裆,又是屎又是尿的,他还以为这儿是日本宪兵队那一套呢。”

“他不知道哈尔滨已经解放了吗?”丁战国喝了口水。

“哪能不知道!就是个货,从来没进来过,吓坏了。这样的人敢搞爆炸吗?他连放二踢脚的胆子都没有。”

丁战国想了想,问道:“拉在裤裆里的屎尿,你亲眼看见了?”

“还用看吗,你去闻闻,隔壁整个屋子都臭了。”

丁战国嗅了嗅,皱着眉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一进楼道还没进屋,就开始大小便失禁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侦查员十分惊讶。

“你见过真的被恐惧吓尿了的人吗?”丁战国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把握。

侦查员茫然地摇了摇头。

“别愣着了,马上去他家里,搜。”

“搜什么?”

“泻药。”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从这个名叫高奇的嫌疑人家里传来消息,在厨房的蒸锅里发现了半包泻药。丁战国通过电话叮嘱现场搜查人员,务必把高奇家里的私人物品都带回来。随后,他对身边的年轻警察说:“去给高奇收拾一下,然后带到一号审讯室。”

刚刚吃了止泻药的高奇,看上去还很虚弱。丁战国让人给他冲了一杯糖水,可他连端杯子的力气都没有。丁战国见他一时也没力气说话,便拿起桌上的记录本念道:

“高奇,二十六岁,毕业于奉天建筑设计专科学院。这四年来,你不过是在一家建筑公司做绘图员的工作。可是家里呢,装了电话。衣柜里不是毛料西装,就是皮革大衣,连睡衣都是丝绸的,他们给你的经费还不少吧。说说吧,你是隶属于保密局,还是党通局?”

高奇低着头,没有回答。

丁战国接着说道:“放置炸弹,就得出现在酒楼附近。出现在那儿,就有嫌疑。有了嫌疑就有可能被抓住。所以未雨绸缪,先吃了泻药。肚子受点儿罪,别的麻烦就省了。你们这一招很聪明,可是有些过头儿。你一定是第一次这么做,我给你个建议,下次再吃泻药,别吃那么多。什么事一旦做过头儿,就会让人怀疑。”

高奇依然沉默。

“不过,你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丁战国拿起桌上的那张照片看了看,“多好的姑娘啊,就这么让你坑了。”照片里是高奇和一个姑娘的合影,姑娘靠在高奇的肩膀上,甜蜜无比。

高奇抬头看了丁战国一眼,又垂下头。丁战国扔下照片,继续说道:“三死五伤,够枪毙你好几回了。”

高奇忽然开口:“吃泻药,也不能证明是我放的炸弹。”

“你说的有道理。”丁战国点点头说,“我们的证据还真不算充分。这样,我先关你几天,天天大米饭、红烧肉地养着,保证让你白白胖胖地出去。然后我隔三岔五地拎上点心匣子上门看看你。你说怎么样?”

高奇用眼角扫了丁战国一眼。

“我说的是真的,没跟你开玩笑。”见高奇不出声,丁战国接着说道,“可是你的那帮同伙会怎么想?我想你比我更加了解他们吧?你无所谓,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可照片上的那个姑娘怎么办?你觉得,他们会放过她吗?”

高奇猛地抬起头来,脸色苍白。

“所以,我才会说那么好的姑娘被你坑了。”丁战国看了高奇一会儿,接着说道,“我们的政策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你不是首恶,这是件好事。虽说你手里有人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要的不是你,是首恶。当然,你想全须全尾地出去是不可能的,怎么也得在里面待几年。共产党的监狱和你们的不一样:没鞭子,更没刀枪棍棒,不歧视,不虐待;饭能吃饱;只要努力劳动,还能争取减刑——我说的是案子了结以后。在结案之前,我可以把你们送到别的地方去。”

“我们?”高奇再度抬起头来。

“你们——你和你的女朋友。”

高阳将那份审讯记录合上,放在了桌面上。

丁战国站在一边接着汇报道:“下达任务是通过电话完成的,炸弹是放置在指定地点的。他连上级的面都没有见过。当然,这都是他自己说的。您觉得呢?”

“从他的反应和回答来看,我觉得他是可以相信的。你的意见呢?”

“一样。”丁战国回答。

高阳咂摸着嘴说:“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特务,有时候也会是个突破口。”

丁战国一语双关地问道:“那我就‘放人’了?”

“只要你能确保他被抓的消息没有泄露出去——现在他就可以离开了。”

在学校办公室的门口,一个人正絮絮叨叨地对着电话说:“怎么会是我搞错了呢?米面粮油多少钱,我就是记不住自己叫啥名,也算不错它们呀。我一个东华学校数学联考第一名的人,是不是?这不是一分两分钱的事,你老是这么念叨,以后你自己管账吧!什么都别说了,就是我算错了,就这样吧!”

电话骤然挂断。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转过身来,忽然看见在门口站着的李春秋,二人都颇为尴尬。

“不好意思,陈老师,我不知道您在打电话……”

这个陈老师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说:“没事,没事,这种斗争每天都会上演一遍。请坐。”

陈老师名叫陈立业,是李春秋的儿子李唐和丁战国的女儿丁美兮的班主任。他体态颇丰,圆乎乎的一张胖脸总有油脂渗出,所以脸上难免也会有一些粉刺。你不管在什么地方见到他,他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也永远擦得锃亮。

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李春秋手里的公文包,随后,绕过李春秋走到门口,把门小心地关上:“李大夫,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上班吗?”

李春秋说:“家里有点儿事,想给李唐请个假。”

陈立业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说道:“喔,请假呀。”

“不会很久的,半天就够了。明天一早,他就正常来上学。”

陈立业翻看着桌上的课程表:“我看看下午是谁的课啊,是我的。我的就好说了,要是别人,你知道吧,会很麻烦。”

“我懂,我懂。”

陈立业笑道:“是吗,你知道就好,能理解就最好了。现在的老师都不喜欢学生请假。”

李春秋有些心不在焉道:“陈老师,真不好意思,家里的事有些急,您要是同意,我就先去接孩子了。等明天送他来时,我再给您道谢。”

陈立业失望地看看他的公文包:“去吧,去吧。帮我把门打开,憋得慌。”

李唐对于提前放学很高兴:“爸爸,你放心吧,你提前接我的事儿,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包括妈妈。”

“要是妈妈问学校为什么提前放学,你怎么说?”

“老师家里有事。”

“什么事?”

“老师不说,我们也不知道。”李唐对答如流。

“那为什么丁美兮没有早回家?”显然,李春秋这么一问便难住了李唐,他支吾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李春秋蹲下来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记住,要么别撒谎,要么撒谎就得无懈可击。”

“那我该怎么说?”李唐问道。

“你不用说,我来说。你点头就行。”李春秋伸出手指钩住儿子的,“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

李唐拉钩后,问道:“爸爸,我们这算骗人吗?”

“只要不是为了害人,就不算骗。”

“爸爸,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下。走吧,西餐厅,草莓蛋糕等着你呢。”

父子俩并肩走出了学校。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接儿子放学了,李春秋心里默念道。

在李唐最喜欢的餐厅的一角,李唐正抱着一盘草莓蛋糕专心致志地吃着。李春秋切好了盘子里的牛排,用叉子扎起来,放到对面妻子姚兰的餐盘里。

姚兰是医院的护士,虽然忙碌的工作让她显得有些疲惫,但依然无法掩盖她姣好的面容和高贵的气质。她说话时声音虽然很低,但有一股很执拗的劲儿:“非得来这儿吃,多贵啊。”

“说好了,给他补过去年的生日,大人赖皮不好。”李春秋开心地张罗着。

“前年生日,你也不在,每年都那么巧。”

“今年,你得带我去儿童公园!”李唐看爸爸心情不错,越发得意。

“一定去,这个月爸爸不会再那么忙了。”

这时候,一个服务员送一瓶红酒过来:“先生。”李春秋点点头,服务员把红酒打开,给他和姚兰各倒了一杯。

“怎么还点酒了?”

李春秋举杯道:“今天发了奖金,庆祝一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李春秋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小声说,“我升职了,工资能涨不少,不过也麻烦,可能总得出差。”

“出差?什么时候?”

李春秋顿了顿,说:“今天晚上就得走。”

姚兰什么都没说,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李春秋,看得他一阵心虚。

“怎么了?”

姚兰慢慢地拿起他没有举杯的另一只手:“你的戒指呢?”

李春秋知道,再浪漫的晚餐也很难哄好妻子。姚兰就坐在桌子旁边,既不吃饭,也不说话。嘴边沾着蛋糕屑的李唐看妈妈真生气了,也不敢多说话,先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他伸出舌头,悄悄地把嘴边的蛋糕屑舔到了嘴里。

李春秋伸出手,握住姚兰的手。姚兰毫不犹豫地拿开了。

“对不起,我会去洗——”

姚兰一下子就急了,但是她的涵养让她纵使发怒,在这样的场合也还是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嗓门变大,她压着声音连珠炮似的发问:“怎么就那么不小心?你是个法医啊,工作的时候就不能摘了吗?你的手套呢?沾了……尸体的血多脏啊,有没有病菌,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弄好。”

“你怎么弄?那么小,怎么洗干净?那是你的结婚戒指呀。”

李唐轻轻地拉着母亲的胳膊:“妈妈,我再也不吃蛋糕,也不买小手枪了,你别生气。”

这话一说,姚兰的气也鼓不起来了,耐着性子对李唐说:“没事儿,吃饭吧,把汤喝完。妈妈一会儿还得上夜班,晚上饿了可没人给你做饭。”

李春秋顺着这句话,小心地问:“那个昏迷的女人,还没醒吗?”

姚兰对他的气还没全消:“医院那么多昏迷的,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夜幕渐渐笼罩着哈尔滨,可许多人还没有停止忙碌。

丁战国亲自把高奇送回家。这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丝毫看不出之前被侦查员们搜查过。

丁战国看了看手表,开口说道:“你的未婚妻还有十五分钟就到家,我得走了。那就回见吧。”

“长官,”高奇叫住丁战国,“你能保证我只坐六年牢?”

“只要你记得管住自己那张嘴,别在做梦的时候说漏了。”

姚兰已经换上护士服,尽管刚刚经历了一顿不愉快的晚餐,但只要一到医院,她就会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工作中。况且,那个被层层把守的病号终于有了点儿进展——在昏迷整整一天后,尹秋萍终于从死亡线上挣扎了回来。

这会儿,她正大口地呕吐鲜血。姚兰和另一名护士正忙碌地协助主治医生方黎抢救、输血、挂吊瓶,时刻关注病床边的监测仪,直到尹秋萍停止吐血。门外的守卫时不时地推门进来查看情况,方黎特别讨厌他们,没好气地说:“进你们上司的办公室时,也不知道敲门吗?”

待守卫出去之后,姚兰轻轻地劝方黎:“何必呢?”

“我最讨厌这帮警察。什么事都干不了,就知道裹乱。”

“你小点儿声。”姚兰做了个“嘘”的手势。

“怕什么。他们有能耐去抓那些搞爆炸的啊,在这儿看着个活死人,没完没了地盘查大夫,算什么本事?”

姚兰没再继续接话,今晚她心里有点儿乱。

老孟的心里更乱。此刻,他坐在小酒馆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个空盆。大棒骨都吃完了,啃完的骨头堆在桌上,手边的一瓶烧刀子也喝得所剩无几。

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天很冷,他吃得大汗淋漓,啃完最后一根骨头,“啪”地一扔,站起来,走出门去。紧接着,屋外传来呕吐的声音。

片刻后,老孟又走了回来,看见伙计探头看,他大声喝道:“怕我不给钱跑了?”

“哪能呢。”伙计赔笑道。

老孟往柜台上拍下几张钞票:“好酒好肉,一次哪儿够。我是给胃腾窝去了。刚才那酒那肉,再来一份儿。”

老孟把这天当成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来过。很快,又是一个空盆。老孟仰头喝干碗里的最后一口酒,酒碗放下时,他的眼窝里有泪。老孟擦了擦眼泪,起身走了。一开门,寒风卷着雪星子扑面而来。

李春秋正领着李唐回家。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一餐,因为姚兰的发飙,弄得李唐最后有点儿扫兴。李春秋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他心绪难平。一路上,父子二人都没怎么说话。

刚走到楼下,一个黑影突然拉住李唐,是丁战国的女儿丁美兮。丁战国家和李春秋家相邻,两家的孩子经常在一起玩儿。

李春秋蹲下身子,问道:“美兮,这么晚了,你怎么自己在这儿,你爸爸呢?”

“我也不知道。”丁美兮委屈地说道。

直到晚上十点多,丁战国才来接孩子。此时,丁美兮和李唐早在二楼的房间里睡着了。

“你的脸怎么了?”丁战国一见李春秋,便问道。在得知他亲历了鼎丰酒楼的爆炸案后,丁战国不无担心地说道,“那个酒楼是特务炸的。再迟两秒钟路过那儿,毁的就不只是脸了。你命大,明天去烧烧香,拜拜菩萨吧。”

“你还信这个?”李春秋小声说道。

“共产党员也得敬畏命运呀。”说完,丁战国轻轻地把女儿抱起来,正在睡梦中的女儿不自觉地抱紧了他。

“你要是以后晚回来,打个电话,别让孩子在门口冻着。”李春秋想到即将离开儿子,禁不住也开始心疼起美兮来。

“今天的情况特殊,你也知道炸弹最让人心慌,大家都急着破案呢。”

“带炸弹的人,找到了没有?”

“还没有。姚兰呢?”

“夜班。”

“天天夜班?”

“没办法,吃的就是这碗饭。”

“我还想问问她,那个女秘书醒了没有?”

“没听她说,你给医院打电话问问吧。”

俩人走到门口,李春秋又问道:“听说你调到侦查科了?”

“高局长就那么一说,谁知道呢,走了啊。”

李春秋站在门口,目送丁战国远去。时间不多了,他必须马上开始行动。

可是,儿子还在楼上,他虽然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可还是忍不住又上楼看了看儿子。床边,李唐的小脚丫露了出来,李春秋轻轻地拉过被子,给他盖好。他伸手摸摸儿子的脸,软软的,李春秋想永远记住这一刻指尖的感觉,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刚到路边,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就在他不远处停了下来。李春秋伸手招呼出租车过来,拉开车门,却犹豫着不上车。

寒风呼啸着钻进车里。天气太冷了,司机把自己的脑袋裹在厚厚的围巾里,从后视镜里问他:“走吗,先生?”

李春秋顿了顿,突然下定决心似的说:“你等我一下。”说完,他一路小跑,直奔卧室,轻轻地把李唐摇醒,边给他穿衣服边哄着起床,语气尽量平缓地说:“醒醒,儿子。来,咱们得去个地方……穿衣服,你的袜子呢?你先等等,我去找袜子。”

李唐睡眼蒙眬地问道:“爸爸,咱们去哪儿啊?”

“去爸爸出差的地方。”

“那妈妈呢?”

“妈妈明天就来,咱们先走。”

“不,我想和妈妈一起走。”本来就没睡醒的李唐,开始耍赖。

李春秋刚想安慰孩子,电话突然响了。他想了想,走过去接起来,却一言不发,等着里面的人先开口。片刻,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司机病了,很重,暂时不能来接你们,抱歉。”

李春秋顿了顿,问道:“什么时候走?”

“二十九天以后,除夕夜。上车的地点,我会再给你打电话。天太冷了,要是带孩子出去,记得多给他穿点儿衣服。”

电话挂断了,李春秋下意识地看了看坐在床上的李唐,背后生出一丝凉意。忽然,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马上跑到窗前,拉开窗帘一看,出租车已经消失了。李春秋僵在窗边。这个神秘的电话到底是谁打的?撤退的时间为什么会改在除夕夜?老孟又怎么样了?还有躺在医院里生死一线的尹秋萍,鼎峰酒店的爆炸案……所有问题的答案,李春秋都不得而知。十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助。

直到李唐轻轻叫了声“爸爸”,李春秋才缓过神儿来。只见儿子光着腿站在地上,问道:“爸爸,我的袜子呢?”

李春秋赶紧手忙脚乱地走过去抱他上床,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感,语气轻快地说:“不用穿,咱们不走,爸爸不出差了,乖乖睡觉吧。”

就在不远处的丁家客厅里,丁战国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一晚素面。因为怕吵醒女儿,他连吸溜面条都不敢太大声。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丁战国冲过去一把接起来,看了看卧室,确认女儿没被吵醒,才对着话筒轻声问道:“谁?”

电话里传来高奇的声音:“十二个小时以后,还有一起爆炸,在医院。”高奇的声音有点儿颤抖,因为此刻他正站在寒冷的街头的电话亭里。

“在哪所医院还不知道,他们只让我在爆炸后给报社打电话报信儿。这次的炸弹,会比酒楼那次的威力更大。”说完,高奇挂掉电话,消失在寒冷的冬夜里。

而电话的另一头,丁战国的面色越发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