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腊月初一。

一束阳光被树杈的间隙切碎了,洒在林间的地上,白雪泛着银光。

寒冬腊月的呼啸北风中,一个浑身被兽皮和毡帽裹起来的中年男人,穿着高高的毡皮靴子,嘴里喷着白汽,胡楂儿和眉毛上都是细细的冰凌,踩着兴安岭东北林区里厚厚的积雪,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

没过膝盖的大雪让他走得格外艰难,背后的土制猎枪和腰间的两只野鸡仿佛成了千斤重担,压得他气喘吁吁。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让男人定住了。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对森林里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这么大的动静来自体形庞大的野兽。这个季节,熊瞎子都在山洞里睡觉,唯一可能出现的就是东北虎。

是的,目光所及之处,一只体形壮硕的东北虎正冷静地注视着他。

男人屏住呼吸,抽出了背后的猎枪。

除了风,森林里一片死寂。人和虎站在各自的位置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一个出手的契机。

突然,“咔嚓”一声,一根树枝被雪压塌了。虎如梦初醒,它猛地朝男人扑过去。男人的双脚被大雪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一股濒死的恐惧布满了他的双眼,但也让他紧紧握住了猎枪。

老虎的嘶吼声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很快,森林里又是一片死寂。

哈尔滨市区的一栋独立公寓里,在叶翔的喘息声中,门上标着201房间的小木牌都有些微微颤动。

叶翔摸索着戴上了眼镜,感觉眼前的混沌渐渐清明。美智子还在他身下喘息,中间还夹杂着他听不清的日语。地上、床上散落的皮带和衣物都是昨晚美智子扒下来的。想到她急不可耐的狂野,再听着意犹未尽的呻吟,叶翔几乎不能把她与平日里身着和服低眉顺目的美智子当成一个人。

这也正是这个日本女人让他欲罢不能的原因,把这样的女人送回日本实在太可惜了。

叶翔忍不住又在美智子的脖子上一阵猛吸。

“啊!”美智子叫了出来,声音不算大,但穿透力极强。

叶翔把嘴唇挪到了美智子的嘴上,边咬边说:“小点儿声,忘了昨晚邻居砸墙?”

窗外的哈尔滨,雾气蒙蒙,已经是早上七点钟,天空仍不见一丝光亮。尽管有些恋恋不舍,叶翔还是马上起身,准备离开。已经进了腊月,年关就在眼前。“年关”,光看着这两个字就让人觉得忙不过来。

穿上和服的美智子又恢复了日本女人惯有的温顺,半低着头给叶翔整理衣服。

桌子上,一台猫眼明亮的德国根德电子管收音机里,一个女声用激昂振奋的语调正播送着《新华日报》的《元旦献词》:……今年应是我们苦战五年的民族除旧布新、翻身抬头的一年。激烈的战斗、沸腾的工作,都在等待我们。我们要善于把握时机,完成任务。这里主要的关键,反对轻敌、等待、松劲的情绪,提高严肃、紧张、积极、战斗的精神。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武装的敌人一定会在全中国的土地上被肃清……

收音机的正上方挂着一张黑白遗照,是一个年轻的日本陆军士兵。叶翔总觉得照片里的人在看着他,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如果没有他的接济,美智子现在横死街头也说不定。“你若真是泉下有知,感激我还来不及呢!”每次,叶翔都在心里这样默念,然后往桌子上放一些钞票。

“没事儿少出门。”叶翔叮嘱道,“街上有日本女人在推着小车卖大米饭,就是再便宜都没人买。中国人恨透你们了。”

美智子点了点头,用蹩脚的汉语说:“回去不要和夫人吵架,注意身体。”

隔壁203门前是叶翔下楼的必经之路,以前他从未在此驻足过,但今天他突然忍不住停下脚步。这扇平淡无奇的门里究竟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会在半夜砸墙?

想到这里,叶翔鬼使神差地伏耳贴在门上。隔着一道门,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叶翔听不见任何动静。很快,他便觉得索然无趣,准备拔腿走人。

然而,眼前的情景突然让他震惊地合不拢嘴,他脚上的那双被美智子擦得锃亮的皮鞋,已经快被鲜血泡透了。

血正从203室的门缝往外流出,越来越多。

丁战国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年轻警察把现场勘查了一遍。天冷,他习惯性地吸了吸鼻子,一股浓烈的酒味钻了进来。

“味儿够呛的啊!”丁战国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说道,“什么情况?”

“用红酒瓶子开瓢了。”一个年轻警察说道,“丁科长,你这伤鼻子还挺灵的嘛。”

丁战国现在的身份是哈尔滨市公安局治安科副科长,他鼻子上的伤是当年抗联时留下的旧疾,哈尔滨的冬天再冷,跟当年抗联比起来都算不上什么。

丁战国现在没工夫忆苦思甜,他一边听着年轻警察的勘查结论,一边细细地打量整个房间。

“人在那儿躺着。”年轻警察指了指床边靠窗的位置,一把躺椅上有大片斑驳的血渍,显然这就是屋里血渍的原发地。“钱包空了,里面的钱都被人拿走了,应该起初是劫财,劫不成,就变成了凶杀。”年轻警察按部就班地讲勘查结论。

“凶杀?下这么狠的手,杀父之仇也不过如此吧,至于吗?”丁战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想了想,他把头探进烤炉里,烟道的最深处被一个炭块堵得严严实实。

“没准是那些回不了国的日本子,他们现在连老鼠都吃,人要饿急眼了,啥事干不出来啊。”

丁战国没再接茬儿,他指了指烤炉,示意年轻警察过去看看。“看到了吧,炭块。”丁战国对年轻警察说道,“现在还觉得是饿急了眼的日本子吗?她知道来者不善,开门之前就先把烟囱堵死了,想和凶手同归于尽。烧炭,这是抱着必死的心了。”

这个人不简单哪,还是个女人。丁战国心中的疑云又多了一重,必须得会会她。看着现场流成河的鲜血,他转头问年轻警察:

“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医院抢救。”

“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救过来吗?”

“现在不好说,刚才打电话……”

丁战国再次用手势打断了年轻警察的话。他边吸着鼻子边满屋张望道:“为什么地上只有酒瓶子碴儿,没有酒渍啊?”

“在这儿呢。”另一个年轻警察站在床边说道。丁战国走过去一掀被子,床单上有一大片淡红色的酒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吗?”丁战国看着两个面面相觑的年轻警察,自问自答地说道,“你要是凶手的话,会把酒倒空了,再用酒瓶打她吗?你够闲的啊,还非得把酒一滴不剩地倒在床上?!”

没等年轻警察说什么,丁战国又走到了另一边,随手翻着写字桌上的东西。他先拧开一支钢笔,又拿起一摞稿纸,都没什么发现。

两个年轻警察被反问了好几回,再也不敢想当然,都凑过来跟在丁战国身后,学习如何勘验现场。

丁战国拿起一个墨水瓶,打开闻了闻,头也不回地问:“为什么她最后会出现在椅子上,而不是床上?”

两个年轻警察对视一眼,“这里头又有什么玄机?”俩人冥思苦想半天,也不得要领。

丁战国蹲下身子,把墨水瓶里的墨水倒进一个铁皮做的垃圾桶里,仔细地查看瓶子里面,也没什么发现。他看了看两个皱着眉头的年轻警察,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是随口问的。”

丁战国放下墨水瓶,刚站起来,无意中看见一张放在纸袋子里的唱片。他走过去把唱片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想了想,走到唱机前,把唱片放进去,通电,再搭上唱针,唱机里却什么声音都放不出来。

丁战国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说道:“快,把那些墨水弄出来。”两个年轻警察手忙脚乱地把墨水从垃圾桶里倒进一个盘子里。虽然还算手脚麻利,但墨水已经所剩不多了。

丁战国用手指蘸了墨水,涂抹到唱片上。一张地图在唱片上隐隐地显现了出来。丁战国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兴奋地说道:“把这个女人所有的私人物品全收起来。”

与抗联出身、略显粗糙的丁战国不同,一身洁白的法医李春秋显得文质彬彬。此时,他正仔细观察着眼前这具死不瞑目的男尸。

眼球、耳朵、头发,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并最终用严谨准确的描述把这些细节传达给在一边记录的公安人员。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李春秋就如同入定的高僧一般,眼里心里只有尸体,所以跟往常一样,他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哈尔滨市公安局副局长兼侦查科科长高阳已经等候多时了。身材微胖的高阳气场很足,不怒自威,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深邃的光,这使得他看任何人、任何事都有种怀疑的态度。他往这儿一站,旁边的人基本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现在连高阳自己也不敢出大气,他怕打断李春秋的思路。直到李春秋松了一口气,慢慢挺直腰身,用手合上死者的眼睛,高阳才轻声问道:“怎么样?”

“死者脖子上的伤口,是死以后被人割伤的,致命伤在心脏。”

“别的呢?你知道我要听什么。”

“我试试看。”李春秋又检查了一遍尸体的外部细节:系在衬衫领口下方的领带、紧系的鞋带、鞋底上沾着沙子的皮鞋、被呕吐物和海水浸湿的裤脚、充血的眼球、渗着血迹的耳道、袜子和裤脚之间露出来的小腿上布满了剐蹭伤……

“这个人在死之前喝过酒,应该不是在家——一个人在家里喝酒,一般不会穿着皮鞋,领带也不摘;他的鞋底沾着沙子,喝酒的地方应该在江边;他还喜欢吃鱼,连呕吐物都是鱼汤,所以,他应该是在江边被人袭击,死后又被拖到了郊外的山上。他的眼球完全充血,所以,在死的时候想必很痛苦,心脏的血液倒流,充斥着四肢和眼球,耳道里也有。但是这份痛苦,在到达郊外之前就终止了。所以他腿上那些大片的剐蹭伤,从伤口的面积和深浅程度看,都是被人在粗沙石的山路上费劲拖拽的结果。”

高阳微微点头:“你知道吗,有些人是天生可以吃侦查科这碗饭的。你有这样的天分,却只当一名法医,有点儿屈才。你要是再年轻五岁,我一定会把你训练好。”

“高局长,您又在开我的玩笑。”李春秋笑道,“很多人都说我不务正业——不好好验尸,就喜欢说书。”

“这得感谢丁战国。要不是听他说起,我还真不知道你有这些本事。还有其他发现吗?”高阳还想再挖一挖李春秋的潜力。

“从城南的江边到城西的山脚,这么远的路,只要能找到目击者,就好办了——这个人怎么了?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高阳没有正面回答:“我也想知道啊。”

李春秋马上明白了,说道:“对不起,我没忍住。这是纪律,我懂。”

高阳摆了摆手,说:“喜欢问为什么是个好习惯。哈尔滨这么大,每个角落都需要有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多问点儿为什么,是好事。”

这时候,有人匆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附在高阳的耳边耳语。只见高阳的眼睛一亮,他马上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站住:“春秋,你也来一趟。”

李春秋正在摘手套,问道:“是——出什么事了?”

高阳径直往外走去,头也没回地说道:“去医院。早晨那女的,是个特务。”可能是太兴奋了,他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李春秋听了他的话之后,猛得愣了一下。

一个双目紧闭、额头和喉咙处有青紫伤痕的女郎在病床上沉睡着。病床旁边,各种监护设备在忙碌地运转着,维持着这个重伤员最后的一丝生命体征。这时的她和十几个小时前他们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李春秋不动声色地在心里默默感叹。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的疑问他不敢在脸上表露分毫。能回答他的,只有她这一身的伤了。李春秋下意识地摸了摸无名指的关节,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道淡淡的晒痕。

在他身后,丁战国正在向高阳汇报这个女人的背景资料:“尹秋萍,公开身份是市文教局的女秘书,五年前从保定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在宾县小学实习一年后,调到了哈尔滨。在学校里教过书,去年才调到文教局。单身,一直没有男朋友,祖籍伊春,但她已经很久没回去过。公寓是她租的,从十四个月前到现在,一直住在那儿。从屋里的摆设和她的生活用品来看,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回去。还有,从没欠过租金,签的是两年契约。”

“租那种房子,她的工资负担得起吗?”高阳问道。

“她家里的条件很好,父亲是个爱国者,抗战的时候,给国共两党都捐过长枪和子弹。”丁战国回答。

“那她父亲知道这事儿吗?”高阳的表情有些复杂。

“日本人在投降之前,把他杀了。”

高阳和李春秋都不禁停了一下,但也仅仅是很短的一瞬。李春秋又开始细致地检查,高阳则问道:“你手里还有什么要紧的案子?”

丁战国答道:“道里区尚志大街复成实、裕太祥两家五金行发生火灾,损失达十二亿面额东北流通券。老百姓都说是纵火,我们必须尽快查出真相。”

“先放一放。你去打个报告——暂时调到这边来,专职办理这个案子——我马上批。”说完,高阳转过身,对正在摘手套的李春秋说道:“有什么发现?”

“喉管被打断了。其他部位都是钝击伤,十个小时之前,她经历过肉搏。从舌苔来看,她有胃病,所以消化不太好。根据经验,应该是平时无节制地喝酒造成的。还有很严重的咽炎……”

“那应该是抽烟造成的。看她的手指,已经被熏黄了。”高阳说道。

“致命伤是头上挨的这一击,从力量上看,袭击她的是个男人。这一击打中了她的太阳穴,这块区域的毛细血管全部破裂,看样子是想让她死。可是为什么没有赶尽杀绝,再补上一刀或者一枪呢?”话一出口,李春秋便有点儿后悔,絮絮叨叨地补充道:“我就是打比方啊,我不知道有没有刀,再说一般人哪有枪呀。”

丁战国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说道:“从现场的情况看,她反抗过,但显然不是袭击者的对手。或者凶手是想等她死透以后再走的,但是时间上来不及了?”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尹秋萍熏黄的手指上,问道:“在现场,有没有发现她抽的香烟和使用过的火柴?”

“有,在她的包里有一盒华芳牌女士香烟和一盒火柴。”一个年轻警察在旁边回答道。

丁战国问:“火柴是什么牌子?”

“不知道,商标被撕掉了。”

“马上拿过来,我看看。”年轻警察随着丁战国的话音儿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取回了放在吉普车的证物。丁战国推开纸盒,抽出一根火柴,仔细端详着:“这是一种定制的火柴。梗粗长,头肥大。老哈尔滨人都知道,这是市里为数不多的几家手工作坊生产的。相比市面上流通的普通火柴,这种火柴主要供应酒楼、浴室、旅馆等服务性场所。外皮上都是这些商家的名字,做广告的。”

合上火柴盒,丁战国又看了看外包装被撕掉的痕迹:“撕掉的痕迹是崭新的,里面的火柴梗数量很多,说明她刚刚拿到火柴不久。可她为什么要撕掉包装呢?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去过那儿。”

说着,丁战国把火柴重新交给年轻警察,示意他收好,随后很有信心地说:“只要派人带着火柴走访这几家作坊,很快就能找到定制火柴的商家。”

高阳赞许地点了点头。李春秋则是面无表情地默不作声,只不过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的无名指关节,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圈淡淡的晒痕,仿佛有一枚戒指还套在手指上。

从医院出来,李春秋没有和高阳、丁战国一起回局里,理由是昨晚忙了一个通宵,现在脑袋已经进入麻木状态。高阳很爽快地准了他的假,随即又指了指医院,说:“这个案子,你也要盯住。”

李春秋点了点头,他现在要去的地方,正是要给这个案子做个了结。当然,这些都是藏在他心里的话。在确定已经脱离高阳和丁战国的视线之后,李春秋叫了一辆出租车。

“靖国路,鼎丰酒楼。”

冬天的太阳温暾暾的,仿佛也难以抵御哈尔滨的寒冷。街上没什么人,李春秋觉得这里跟十年前比似乎没什么变化。然而时间的确过去了十年,1938年,就是伪满洲国康德五年,也是一月,李春秋只身来到了哈尔滨。只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度过如此漫长的时光,更不知道十年后,他又必须在一夜之间舍弃这里的一切,转身离开。朋友、事业、家庭、妻儿,想到这些,李春秋心乱如麻。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把戒指弄丢了,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晒痕时刻提醒着他。这个致命的错误来自十年没有执行任务的松懈,也是被唤醒之前喝过酒造成的疏漏。

为什么要喝酒呢?明知这是执行任务的大忌。李春秋缓缓闭上眼睛,昨天的一幕幕在他的大脑里快速翻转起来——

晚饭,他一个人带着儿子李唐来到塔道斯西餐厅,那时戒指应该还在手上。只是那时,他并没有心思关注戒指,而是想尽办法催促儿子赶紧吃饭。

“现在不吃,晚上饿了,也没有饭吃。”

“我不想吃面包,老吃面包。”李唐边嘟囔边撕着盘子里的面包。他今年七岁,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百分之九十的人生真理。

“妈妈上夜班,我今天正好也忙——”

“我想吃蛋糕,上面有草莓的那种。”看爸爸脸上开始不耐烦,李唐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没有,已经卖完了,筐里是空的。”

“那我想吃烤苹果。”

“也没有,咱们今天来得晚,都卖光了。再不吃,面包也没了。”

李唐不信,他站到座位上往一侧的蛋糕筐里一看,真的已经空空如也,失望的情绪瞬间写在脸上:“你又没看,怎么知道没有?”

“进门的时候,我就看过,快吃吧。”李春秋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上门——不知道哪个顾客临走时没把弹簧门关紧,冷风正好吹到儿子这边。

往座位上走的时候,他还在想:大冷天的,也不知是谁这么不小心。突然,隔壁桌上一份被遗落的报纸闯进了他的视线。这份在常人看来平淡无奇的报纸,在李春秋的心里却引爆了一颗定时炸弹——报纸缺了一角,朝上的版面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这是唤醒命令。

十年前,上级给他演示过一模一样的场面,随后告诉他,只要看见这个就说明组织要启动他执行任务,联系人的时间、地点都在这份报纸上面。

李春秋努力回想着刚才坐在这里的人是什么模样——很模糊,只记得他戴着帽子。这就对了,执行任务时的装扮一定要普通,尽最大可能不给周围人留下印象。李春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假装不经意地拿起报纸:二十一点十六分,家里的老人在靖国路附近的广场走失,至今未归,其间曾有人在鼎丰酒楼门口看到,望好心人若有线索,积极联系,必有重酬。

李春秋把报纸倒过来一看,上面有一块淡淡的水渍,显现出一只虾的形状。虾头对着鼎丰酒楼四个字。

“爸爸,这是什么啊?”李唐好奇地凑过来。

“没什么,你快吃饭吧。”李春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再安顿好儿子,时间很紧迫。

“先生,下个路口就是鼎丰酒楼,不过有点儿堵车。”出租车司机的提醒把李春秋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我就在这儿下吧。”李春秋本来也计划要提前下车,汽车太醒目,要尽量不引人注意才最有可能安全脱身。

不远处,“鼎丰酒楼”的牌匾若隐若现。昨天晚上,李春秋也在这个位置停了一下,像个不愿打针又明知逃不过的孩子。

在一楼大厅柜台左侧的位子,李春秋第一次见到了面容姣好的尹秋萍。只见她正欲点燃手里的香烟,却发现火柴用完了。她举起香烟,朝伙计做了个点火的手势。李春秋又看了看她面前的报纸,和刚刚在西餐厅里的一模一样。他轻出了口气,在柜台拿了盒火柴朝尹秋萍走了过去。

“是老赵家的侄女吧?”

尹秋萍并没有马上抬头,她打量了一下那只戴着婚戒的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后,她对不远处赶来送火柴的伙计说了句“不用了”,这才幽幽地抬起头对李春秋说道:“你弄错了吧,不过我舅舅姓赵。”

“没认错,我认识他,十年前我坐他家的船,他是船夫,我还欠他一顿酒。”

“他已经死了。”

李春秋顿了顿,像是真的在缅怀一位故人:“太遗憾了,我还以为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尹秋萍又是一个冷笑,随即拿起了烟。李春秋拿出火柴想帮她点,可连续划了两根都断了,第三根火柴才点燃。

“平时不抽烟?”

“不抽。我看见你在找火柴,顺手在前台拿的。”

尹秋萍把火柴拿过去,熟练地撕掉包装纸放在桌上,然后吐了口烟,突然一把握住李春秋的手,身子前倾,凑到他的面前,有些暧昧地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如果遇到不该遇到的人问起来,你就说在追求我。我是单身,咱俩也见过面,一个月前市政府牵头的建设会议上,你我都去参加了。你只需要知道我叫尹秋萍,在文教局上班,就够了。其他的资料,因为我们才第二次见面,所以你不清楚也很正常。”

这一系列的动作和语言,让李春秋感到万分局促。不管是执行任务还是面对陌生女人,对现在的他来说,都不是熟练掌握的技能。

“会勾引女人吗?”尹秋萍感到李春秋的手有一丝轻微的颤抖,不等他回答便接着说,“不会也没关系。你长得不错,气质也好,别人可以理解为是我先对你产生了好感,所以今天才会赴你的约。之所以约在今天,是因为今天你太太值夜班,儿子也睡了。你想要带我去旁边的饭店去开房,我有点儿动心,可还在犹豫。如果需要,你可以亲我。”

“你知道我的不少情况,包括家里的。”李春秋淡淡地说。

尹秋萍把手抽回来,靠在椅背上,说道:“我对你的了解,像你对我一样陌生。上面除了让我转达刚才这些话,还有一件事。现在我们来对一下表。”

李春秋抬起腕表,核对时间。

尹秋萍看了看二人的表盘后,说道:“二十四小时以后,去货运东站,那儿有人等着你。他姓郑,脸上有颗痦子,暗号和你刚到哈尔滨的时候见的第一个人说的话一样——都十年了,没忘吧?”

“如果忘了,今天我也不会来。”李春秋机械地回答着暗语。

见他答得还算流利,尹秋萍似乎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微笑着说道:“祝你们一路平安。”

李春秋怔了一下,问:“去哪儿?”

“南京。上车的时候不要带多余的东西,不要请假,也不要带钱和金条,别让任何人觉得你要离开这里。你走之后,我们会让所有人相信,你在江边钓鱼的时候失足落水,替换的尸体也找好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李春秋有些手足无措。尹秋萍的语气却轻松自如,像是在安排和诉说一只小猫小狗的命运一样轻松随意。

“事情是有些突然,不过一整天的时间还是很充裕的。我想特别提醒你一句:千万不要和家人告别,该上班就上班,该吃饭就吃饭,要像平时一样。否则,会给你带来非常大的麻烦。”

李春秋眼神直直地看着她,说:“这算是威胁吗?”

“不,这是命令。”

“我不可以带家人?”

尹秋萍不再直视李春秋的眼睛,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右手的婚戒上:“回南京以后,你还可以再组织一个家庭。相信我,治愈小孩子失去父亲的痛苦的速度,比我们大人想象的快得多。”

“可你刚才说,祝我们一路平安——我们?”李春秋还有些不死心。

尹秋萍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说道:“除了你,他也需要一起回去。以我的身份,没有特别过硬的理由去唤醒这个人,所以还需要你跑一趟。”

“老孟?”

“你们认识?那最好了。”尹秋萍说着从李春秋手中取回了照片,小心翼翼地撕成了碎片,“他的地址我已经留到了意见簿上,你出门的时候,看一眼就知道了。”

李春秋明白,此刻他已再无半点儿退路。尹秋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地说道:“我知道这么突然地离开,很难。我就是怕自己舍不得这座城市,所以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点菜吧,今天我请客,为你饯行。你不抽烟,喝酒吗?”

李春秋的脸色看上去十分平静,但放在腿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听到尹秋萍的提议,他抬头坚定地说:“喝。”

李春秋面色凝重地朝鼎丰酒楼走去。留给他撤退的时间越来越少,任务却变得越来越复杂。昨晚唤醒他的女秘书尹秋萍,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身负重伤?尽管现在谁都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李春秋太了解丁战国了,查到鼎丰酒楼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只要找到昨晚那个拿火柴的伙计,他的身份就会立刻暴露。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马上干掉这个酒楼的伙计。

可是,李春秋已经做了十年普通人,他对自己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杀人,他还下得了手吗?

现在还不是饭点儿,鼎丰酒楼的门口人不算多。李春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又摸了摸右手无名指的关节,定了定神,往酒楼门口走去。

可是,他没能走进去。酒楼内突然传出一声发闷的巨响,一团火光喷了出来,门窗一下子都被掀翻了,碎玻璃溅了一地。紧接着,哀号声便从酒楼内次第传出,先跑出来的几个人满脸是血。随后出来的人,伤情则越来越重。一个男人的半条胳膊被炸断了,他手里拿着自己的一只断手,边跑边疯了似的喊着“救命”。周围的行人渐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开始无头苍蝇似的奔逃呼号,街面很快陷入了一片恐怖的混乱。

李春秋也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脸上被一块碎玻璃碴儿划伤了,一道鲜血顺着脸淌下来。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在混乱的人群里穿梭,他要尽快找到昨晚的那个伙计。

直到酒楼内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发现,昨晚的那个伙计一动不动地趴在酒楼的门槛上,身下一大片血——他已经被炸死了。

李春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用自己动手就解决了这个隐患,他应该感到庆幸。但眼前的场面太过惨烈,他跟街上的行人一样,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叫醒了他——丁战国可能很快就会出现在这里,虽然李春秋能找到在场的理由,但现在没有心力和丁战国周旋。昨晚的凶手是谁还不得而知,十几个小时后又是一起,丁战国绝对不会把这个当作偶然。针对李春秋的撤退命令还在执行,马上走,必须马上走。

李春秋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鼎丰酒楼。

和哈尔滨一样,几百公里之外的长春也颇不宁静。胜利大街上,一批进步学生簇拥在一起,手持着“反饥饿”“反迫害”“反内战”“要和平不要内战”等标语站在街道中央,不肯后退。

在他们面前,有一批个头一样齐的警察方队,身着国民党第四代黑色警服,一律手持盾牌和警棍。

双方在这里已经对峙了一段时间。突然,一队配有美军装备、钢盔钢枪的警备司令部宪兵方队整齐有序地走来。皮靴落地有声。众学生为之一动,人群里开始骚动起来。

此时,一个头上缠着白布条的进步学生高举着“反内战”的标语,大声喊道:“都别后退!我看谁敢开枪!”

学生们稍微平静了一些。此时,宪兵方队突然闪开了一条路,一个带头的军官拉好枪栓径直走到这个学生面前,将枪口顶在了他的头上。

“最后说一遍,回去。”军官的口气不容置疑。

带头的学生面色苍白,后牙紧紧咬住,额头的青筋根根爆出,虽然紧张得说不出话,但不曾向后退却半步。人群中已经有女生用双手捂住了双眼。军官又把枪口往那位学生头上使劲儿顶了一下,手指也扣在扳机上。带头的学生闭上眼睛,周围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突然,有一只手握住了枪口,军官一愣,大家也都一愣。

“魏老师!”“魏校长!”“魏先生!”人群里,学生们喊出声来。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清瘦长者从军官身后走出来,虽然已经年过五旬的样子,但长者目光如炬。军官在他的逼视下也有些发憷,问道:“您是?”

长者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魏一平,长春大学副校长。”

军官有些被他的威严震慑,双脚轻碰,敬了个军礼,同时开口道:“魏校长,我们在执行军令。请您体谅。”

魏一平从他的脸上扫过,接着向他身后的军警方队扫了一眼:“看看你们,看看你带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孩子?你也是。让一些孩子来抓、来杀另一些孩子,你们也肯来?”

军官有些尴尬。

魏一平继续说道:“回去吧。告诉派你来的那些人:这里不许游行,但是更不许当街杀人、杀学生。告诉你们警备司令部的老全,就说他的老同学老魏是带头人,要抓,要杀,先冲我来。”

说到此,魏一平也有些激动了,他指着眼前游行的学生,大声说道:“你们看看这些学生,他们都是你们的弟弟妹妹,都是同胞啊。日本人走了,你们还要拿着枪出来吗?”

年轻的军官有些手足无措,有些女学生哭了。

魏一平转过头来,问带头的学生:“你叫什么?”

“魏校长,我叫何宁!”学生显然也被这种激动的情绪感染了。

“好样的,何宁。”魏一平赞许道,“有我在,没人敢对你们开枪。”

回到家里,早已过了午饭时间。魏一平冲等待的用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都不吃。他挂好外套,有些疲倦地走到沙发边上,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两个号:

“不能再杀学生了,再闹也不许开枪。你们就是一群蠢猪。那帮愣头青都不要命,你杀得了一个,杀得了全东北的学生吗?”魏一平顿了顿,接着说道:“对了,那个闹得最凶的学生叫何宁,锦州人。我约了他晚上来见我,你们可以在路上动手。像这样的人,得杀。”

他挂了电话,好像想到了什么,又拿起来拨通两个号,用比较舒缓和恭敬的语调说:“是我,那只兔子已经醒了,是。”